第36章 不被爱

“如果你见过我母亲，你就不会怀疑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也经常觉得，我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可是……我和我母亲长得至少有七分相似。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夜色，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其实，我已经接受了。这世界上，有的母亲，真的就是不爱她的孩子。或者，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同等的爱。”

她也曾经以为，妈妈是不是重男轻女思想。可是她发现，她对表姐表妹也很好，很和颜悦色。唯独对她……

这是她这些年反复思考、最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曾经她也困惑过，痛苦过，为什么同样是母亲的孩子，差距会如此巨大。

后来，她放弃了寻找答案，因为答案本身或许就是无解的，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可是……为什么她那么爱我弟弟呢？”这个问题还是不由自主地滑了出来，带着残留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不甘和委屈。

“弟弟要什么有什么，闯了祸也有人兜着。而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永远都不够好，永远都在欠他们的。”

谈乃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杨慕初想起一些模糊的旧事和听来的闲话，声音更低了：“我听邻居老太太说过闲话……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伤了根本，很难再怀二胎。后来她吃了很多药，受了很多苦，才怀上我弟弟。因为吃了太多激素药，所以她从一个……据说是很漂亮的女人，变得……”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人老珠黄，身材走样，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

这是杨慕初记忆中母亲的常态。她很少看到母亲温柔的样子，更多的是焦虑、抱怨和指责。

“所以，”杨慕初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是因为生了我，她才变成这样，才吃了那么多苦，才失去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所以，她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我身上了吗？”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不爱”更让她心寒。如果只是不爱，或许还能归结于性格、缘分。

可如果是因为她的出生带来了“灾难”，那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原罪。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城市上空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谈乃仁一直沉默地听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霓虹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复杂。

有心疼，有怒意，还有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将她重新轻轻揽入怀中，这一次，动作更加温柔，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慕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而坚定，“听着。你母亲的遭遇，或许有她的不幸。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一个孩子的出生，从来不是错误。把生活的不如意归结到孩子身上，是大人无能的表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清晰有力：“你不欠他们什么。生养之恩，你已经用这些年不断的付出和妥协偿还了很多。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这些话，一字一句，像暖流，缓缓注入杨慕初冰冷而千疮百孔的心田。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在家里，她听到的永远是“你要懂事”、“你要帮衬家里”、“我们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她的感受、她的需求、她的梦想，从来都是次要的，甚至是不被看见的。

而此刻，有一个人告诉她：不是你的错，你值得。

一直强撑着的某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靠在谈乃仁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力量。

地铁口的人流渐渐稀疏，夜色更深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沉默的见证者。

“冷了，先上车。”谈乃仁低声说，松开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

杨慕初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向那辆静静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暖气和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谈乃仁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内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声。谈乃仁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朝着城市更明亮、更温暖的方向开去。

杨慕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黑色的轿车没有驶向杨慕初那个老旧的小区，而是平稳地汇入主路，朝着城市另一端的繁华区域驶去。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流淌成彩色的河流，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与方才那灰暗逼仄的老城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杨慕初安静地坐在副驾驶，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眼眶依旧微微红肿，透露出不久前的波澜。

谈乃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暖气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小区。入口处，穿着制服的保安见到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小区内环境幽静，绿化精心修剪，即使在冬季也呈现出整洁的秩序感。

楼房是现代化的设计，线条简洁利落，玻璃幕墙反射着柔和的地灯光芒。

谈乃仁将车停在地下车库一个专属车位，下车为杨慕初拉开车门。“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斯礼回京市陪家里人过元旦了，这几天不在。”

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像是邀请朋友来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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