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亲力亲为

清晨六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

包有为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眉骨。他裹着厚羽绒服穿过巷子，脚下的雪沫被踩得咯吱作响。

推开自家餐馆后厨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蹲在地上择芹菜的服务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个裹得只剩眼睛的人，愣了半秒才认出来：“小、小老板？您怎么起这么早？”

包有为把手里拎着的玻璃罐搁在料理台上，罐身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泡软后切丝，切记用铁锅炒。”

后厨里抽油烟机还没开，包父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站在大砧板前片草鱼。

刀片贴着鱼骨滑过去，骨肉分离的声音清脆利落，节奏极稳，一下挨着一下。

包有为摘下口罩，走到灶台旁敲了敲罐子：“陈皮排骨得先炒糖色，冰糖别用白砂糖凑合，一定要用黄冰糖。等糖汁熬到细密的小泡冒出来，再把陈皮丝倒进去，焦香味才能被激出来。”

旁边掌勺的蓝围裙厨师赶紧凑上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圆珠笔和小本子，刷刷记着，纸面上全是笔尖划动的沙沙声。

包有为顺手往旁边滚沸的白汤锅里丢了一小把花椒。

热气腾腾升起，水汽迅速扑上他的镜片，眼前一片模糊。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刘菲菲昨晚半夜发来的消息。

那姑娘说她把老版《倩女幽魂》连着刷了三遍，还附了个吐舌头的搞怪表情。

包有为低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比起身边那几个心思深沉或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刘菲菲身上总带着一股没被彻底磨平的娇憨，偶尔蹦出来的俏皮，反倒让人觉得轻松。

午后，老街的喧闹渐渐退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落地的轻响。

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角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亮斑。

包有为把笔记本电脑挪到靠暖气的旧木桌上，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长时间连轴转码字，手指肚隐隐泛着热度。

桌角搁着包父中午端上来的保温桶，盖子虚掩着，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银耳羹，甜丝丝的气味和屋里的旧书纸墨味混在一块儿。

屏幕上，楚韩盛在阳光刺眼的高三走廊里停下脚步，手里攥着的冰镇汽水瓶挂满水珠。

打下“他忽然转身”这几个字，放在手边的手机猛地震了两下。

包有为顺手划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抓拍的片场生图。

刘菲菲穿着之前那件水绿色的改良旗袍，身姿窈窕地立在白色反光板前，发尾处别着一枚细巧的银狐发卡。

她对着镜头歪头笑得灿烂，眉眼弯弯。

“包导，看看这个造型像不像狐狸精？”

包有为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像个偷吃了贡品的小狐狸。”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雪又细细密密地扬了起来，一片片贴在玻璃上，慢慢化成细小的水珠滑落。

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白，包有为忽然想起今早教父亲熬奶汤鲫鱼的场景。

滚油煎鱼，沸水冲撞，鱼骨里的油脂被彻底逼出来，汤水才转成醇厚的乳白。

急不得，火候不到就是清汤寡水，火候过了又容易发苦。

写故事也差不多是这门手艺。

原版的《我真没想过重生》洋洋洒洒破了三百万字，后期的注水桥段多得吓人。既然打算走实体出版和影视化路线，就得像大厨剔骨一样，把那些累赘的肥肉全切掉。

沈幼初的自卑与坚韧，萧容羽的骄傲与撕扯，这两个灵魂人物必须立得稳稳当当。

只要这两个女主立住了，整部戏的魂就丢不了。

改动结局是必然的。

齐人之美能满足连载读者的即时快感，却走不进主流荧幕，也过不了严苛的审批。

更何况，得不到的才是心口上的朱砂痣。

包有为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特制的静电容键盘上。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瞬间连成一片，密得像窗外骤降的急雨。

高达满值的精神状态让他的思维如同开足马力的引擎，故事脉络、分镜构图、人物情绪在大脑里飞速运转。

而顶级的体质加持，更让他的双手完全感受不到肌肉酸胀。

五笔输入的字根在他的本能反应下倾泻而出，屏幕上的光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推移。

一小时两万多字的高强度输出，换作旁人早已经脑仁发胀，包有为却越敲越顺畅。

主角在大学城布局物流、杀入即时通讯、顺势切入智能终端……

写到手机研发这一节，包有为敲字的手指顿了顿。

只要年后跟雷俊谈妥，书里楚韩盛创立的品牌，顺理成章就能写成大米，或者是涅槃。

这是最具隐蔽性也最凶猛的宣发埋伏。

第七天凌晨三点，老城区万籁俱寂。

地上的积雪厚得没了脚踝，整座小城沉在深冬的黑夜里。

包有为重重敲下全书分卷的最后一个句号，身子往后靠在硬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屏幕右下角的字数统计明晃晃地跳出来：152万字。

七天时间，砍掉了所有的废话和注水情节，整整一百五十二万字的高密度剧情全砸了出来。

再补个六十多万字，整部大部头就能彻底封笔。

门后挂着的蓝围裙口袋里，露出半张父亲写的小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桂花糯米藕要选九孔藕”。

包有为看着那行字，无声地笑了笑。

这几天在厨房和书房两头跑，脑子却比在京城开会时清醒得多。

小说写到这个体量，后续改编电影或是多季网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回过头审视笔下的楚韩盛，包有为的心绪有些复杂。

这角色太立体，也太招人恨。

骨子里重情重义，对外杀伐果断，但在男女情分上，却把成年人的自私、推诿和贪婪展现到了极致。

一边给沈幼初撑起遮风避雨的天，一边又对萧容羽许下唯一的诺言。

这种极致的拉扯与心理掌控，对演员的要求高到了苛刻的地步。

国内年轻一代的男演员，要么演成了油腻轻浮的浪子，要么演成了面瘫木讷的工具人，谁能接得住这种多面撕裂的角色？

包有为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已经放凉的银耳羹喝了一口。

“与其便宜别人演砸了挨骂……”

他喃喃自语，指节在桌沿上规律地叩击着，“倒不如自己亲自上阵。”

没人比他更懂楚韩盛在每一次转身时的愧疚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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