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来的和留的
第四天,陈默把船坞出来的十几个人,挨个问了一遍——会什么,想干什么。
这一问,问出了安全屋没料到的家底。
那个分拣种子的老者,姓孙,在船坞种子库做了十一年,认得三百多种种子的脾性,哪颗能活、哪颗得捂、哪颗怕潮,门儿清。陈默一听,乐了:"孙叔,您这是梁素留下的活字典。"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梁素是我师妹。她走前,把种子库的册子,交我一半。"陈默郑重点头:"那册子,回头您誊一份。北边要种地,靠您。"
那个白牌母亲,叫桂香,船坞里管过伙食登记,算账一把好手。她抱着娃,说:"我男人冻死在头三年,就剩我和妮子。我认字,会记,您让我干啥都行。"陈默把她安排给周明,理北边各点的信——周明一个人,早忙不过来。
还有个瘦高的青年,叫阿枞,在船坞修过平台船的发动机,手上全是油泥疤。他话少,可一摸机械就活。万师傅跟他聊了半句,眼睛就亮了:"这娃,懂行。"当下收了徒弟。赵大牛拍大腿:"咱安全屋,这回不缺修车的了。"
春杏排在后头。她说了想干活,陈默让她跟周明学记信,她摇头:"我认字不多,记信怕错。船坞里我做的是分拣的活,手稳,您让我干上手的事。"陈默想了想,把她安排去韩大叔的灶房和菜地——不是帮厨,是管那几畦白菜的二茬,和点下的新种子。"你管着这口命脉,"陈默说,"比记信要紧。"春杏点头,当天就蹲在地里,把手上的冻疮蹭破了也不管。
小满被孟姐正式收作"学生"。孟姐用炭片在木片上写,从"人""春""家",写到"暖""种""归"。孩子聪明,一天认三五个,晚上趴在炕上,把白天学的,一笔一画,描给春杏看。春杏不认全,可每次都认真看,像看闺女长出新本事。
陈默把这些,和安全屋班底凑在堂屋议了。
"往后,"他说,"安全屋不是躲藏点了。是中转站——北边各点的人,化了冻要找路,咱这儿是路标;是重建点——种子、机械、账,都从这儿往外分;也是哨——后山那扇门,得有人轮班守。"他看韩大叔,"锅您还是守,饭不能断。"看路平安,"白菜您还是管,这是咱的底。"看周明,"信您牵头,春杏、桂香帮忙。"看万师傅、赵大牛,"路和机械,您二位。"看孟姐,"人和药,您。"最后看自己,"门,我守。外头的事,我跑。"
众人没二话。韩大叔"嗯"一声:"分工好。就一样——锅得添人。饭多了,柴得多备。"赵大牛笑:"这好办,阿枞修车,我去拉柴。"
分工一定,安全屋像一台冻了许久的机器,忽然上了油。清晨韩大叔的锅,午间孙叔在院里摊开种子册,傍晚万师傅教阿枞拆发动机,夜里周明屋里绿光闪,春杏和桂香对着一沓信,一笔笔记。小满的认字声,混在里头,像最软的那根弦。
可暗线,就在这天夜里,缠了上来。
周明在中继台前,忽然皱眉。屏幕上跳了一段信号——加密的,长短不一,不是北边各点用的明码,也不是南岸老唐的频段。他摘了耳机,听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陈默,"他喊,"你来听。"
陈默凑过去。那段信号,反复播着一组码,像某种记号,又像某种暗号。他听不出内容,可那节奏,他眼熟——在船坞主控室,他见过"桅杆"的人打手电的节奏,三长一短,是"桅杆"旧部的联络法。可这信号从哪来?北边?海上?
他让周明把信号录下,反复放。石头在旁,眼睛尖,忽然说:"叔,这码后头,跟了个"北"字。"陈默一震。北。北山?北边?
他没声张,只让周明盯死这段频率,一有动静立刻报。回厢房,他翻出父亲陈海澜的文书抄本,找到那句:"A 为总钥,B 为其影。影归系统,主不可私启。然主钥之所在,知者众,守者寡,危。"他指尖发凉。B 复本,"桅杆"拿来绕过系统强启过一次;如今 B 归了系统,可知道北山有 A 的人,不止他陈默一个。"桅杆"漂在海上,若他旧部有人往北来,冲的,就是这把主钥。
他把文书收好,没跟 newcomers 说。有些事,知道了只会乱。可他夜里去了后山一趟,把那扇铁门的锁,又摸了一遍——还在,没动。他在门口的石上,刻了一道新的记号,是自己人才懂的:若锁被动过,记号会断。
回到安全屋,灯还亮着。孟姐在灶房给桂香的娃热奶,春杏在院里看白菜,小满趴在炕上描字。陈默站在院里,望着这些"来的"和"留的"——来的,是从墙里走出来的人;留的,是守了三十天、等他们回来的人。两股绳,拧在安全屋这口锅里,温着。
分完工,孙叔当天就把种子册摊开了。他在院里的石桌上,就着光,一页页念给桂香和春杏听:"长生草得捂三天再下,青稞浅埋,萝卜深点,土豆切块得带芽眼。"春杏听得认真,手在裤腿上比划,像把每颗种子的脾气,记进骨头。桂香拿笔记,边记边说:"孙叔,您这是把船坞种子库的命脉,挪咱桌上了。"孙叔"嗯":"梁素留的册子,我守了十一年,今儿,守到北山的土里。"
阿枞被万师傅领去修发动机。这少年在船坞拆过平台船,手上有油泥疤,一摸机械就活。万师傅递他扳手:"北山的车,老崔修过,你摸摸,哪儿松。"阿枞钻车底,半晌钻出来,油污糊了半张脸:"万叔,后桥松了,我紧。"万师傅乐:"成了,徒弟。"赵大牛在旁,拍阿枞肩:"往后拉柴,你跟我去,学换挡。"
春杏去了菜地。她蹲下,把二茬白菜的苗,一垄垄移好,手上的冻疮蹭破了,渗血,她拿泥一按,不当回事。孟姐看见了,拉她去上药:"地是活物,可你的手也是。"春杏笑:"船坞里,手破是常事,不让歇。"孟姐眼眶一热:"这儿不让歇,可让疼。"春杏愣了愣,没说话,可上完药,把手包好了,又回地里。
小满的认字课,排在了每日午后。孟姐用炭片,写完"春""家""人""暖",又写"种""归""灯""门"。孩子一天认三五个,晚上趴炕上,描给春杏。春杏不认全,可每次都认真看,像看闺女长出新本事。有一回,小满写"归"字,问:"姨,归是回家的归不?"孟姐点头:"对,春天归大家,你也归家了。"孩子把"归"字贴在胸口,郑重地:"我归家了。"
夜里,周明在中继台前,把那段异常信号,又放了一遍。陈默凑近,那节奏,三长一短,和船坞里"桅杆"旧部打手电的节奏,一模一样。石头在旁,眼睛尖,指着波形末尾:"叔,这后头,跟了个"北"字,我上回说的。"陈默盯着那截波形——"北"。北山?北边?他把这截,和父亲文书里"主钥之所在,知者众,守者寡"并着看,指尖发凉。他把信号录进芯里,让周明盯死这段频率。
陈默把这段信号,反复听了两遍,忽然问周明:"这节奏,和船坞里"桅杆"旧部打手电的,一样不?"周明点头:"一个师傅教的。"陈默"嗯":"那发令的,不是海上散兵,是"桅杆"本人在遥制。"他揉石头头:"你这双眼睛,比中继台金贵——这"北"字,跟船坞广播里念的"北山"一个北,指向的,是后山那扇门。"孩子得意,可随即正经:"叔,我认得,错不了。"陈默心里一沉——孩子是直的,可这"北"字,把海上的令,系到了北山的锁上。
沈工在旁,忽然说:"老师讲过,"桅杆"旧部,有个习惯——探路前,先发暗号定频,等回令,才动。这段"北"字信号,是定频,不是回令。说明,发令的还在海上,等北边回。"陈默懂了:海上的"桅杆",往北发了令,北边有人接了频,还没回令。这条线,一头在海上,一头在北山口,正悄悄系上。
他没声张。只让周明二十四小时盯频,让万师傅把后山的铃,校了校。回厢房,他翻出文书,把"主钥之所在"那句,又看一遍。灯下,春杏在院里看白菜,小满在炕上描字,孟姐在灶房热奶。来的和留的,都在这口锅里。可门外,有根线,正往北山口,悄悄系。
他翻开日志:
解冻元年,第四天。把船坞出来的人问了一遍,问出好多家底:孙叔懂种子,桂香会算,阿枞能修车。安全屋从躲藏点,成了中转站、重建点、哨。春杏管地,小满认字,分工定了。
可今夜中继台,收到一段加密信号,节奏像"桅杆"旧部。后头跟了个"北"字。爸,您写的"主钥之所在,知者众,守者寡",今儿应了。北山那把,有人惦记。我刻了记号,守着。
他合上本子。院里,春杏在白菜地边蹲着,手上的冻疮映着灯,红得发亮。小满的认字声,软软的,飘过来:"叔,我会写"归"了。"陈默应了声"好"。灯亮着。锅温着。可后山那扇门后的寒意,他记着。来的和留的,都在这口锅里。可有人,在门外,听着这口锅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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