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辞官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宫里就来了人。

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老熟人，姓宏，五十来岁，脸上笑眯眯的，见了谢怀忱和沈婉凝，先拱了拱手，道：“谢将军，沈大夫，陛下今儿个心情好，辰时召见，两位早些去，别让陛下等。”

谢怀忱把太监请进堂屋，倒了茶，宏太监喝了两口，又朝沈婉凝道：“沈大夫，听说您昨儿个去医堂了？陛下还问了一嘴，说医堂今年收了多少弟子。”

沈婉凝把茶壶搁下，道：“收了二十八个，比去年多了几个。”

宏太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谢怀忱换了件半新的圆领青袍，把腰牌别好。沈婉凝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住，又拿青绦系了腰。

两人出门时，星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医案，朝沈婉凝道：“阿娘，今日医堂那边，林师兄说新弟子要分班，问您去不去看。”

沈婉凝把披风拢了拢，道：“从宫里回来再说。你在家看着承渊，别让他把短棍往花盆上抡。”

星澜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找承渊。

阿鹤把马车赶到门口，谢怀忱扶着沈婉凝上了车，自己坐在车辕上，一甩缰绳，马车出了巷子，往皇城方向去。

辰时刚过，两人到了宫门口。

宏太监已经在门房里等着，见了他们，把两人领进侧门，穿过一道长巷，又过了一座石桥，才到皇帝平日起居的偏殿。

殿门外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见了宏太监，把门帘掀开。周太监朝里努了努嘴，示意两人进去。

皇帝坐在殿中一张矮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

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搁下，抬起头来。

皇帝比上个月见时精神了些，眼下那两团青黑淡了不少，眉心那几道竖纹也松了。

他朝两人抬了抬手，道：“坐。”

谢怀忱和沈婉凝在案前的锦墩上坐下来。

宏太监端了茶上来，搁在两人手边，又退了出去。

皇帝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道：“莱州的事，朕都知道了，你们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太子能平安回来，贺九公的线能断，你们有功。”

谢怀忱拱手道：“托陛下洪福，臣等不过是尽了本分。”

皇帝摆了摆手，道：“不必过谦。朕看了秦阁老递上来的折子，账册的事，朕心里有数，贺九公那边，朕已经让辽东都司盯着，等开春雪化了，再派人去查，太子回宫这些天，朕让人看着，他倒也没再折腾。”

沈婉凝把茶碗捧在手里，没有喝，只低声道：“太子在东宫，比在莱州安稳就好。”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话题：“北狄那边，二王子前日来了信，说他已经接了可汗位，下月初正式册封，他在信里还问起你们，说你们若得空，去北狄走一趟，他让人给你们留了几匹好马。”

谢怀忱和沈婉凝同时愣了一下。谢怀忱先回过神来，道：“二王子能顺利继位，是北狄之幸。臣等若有空，自然愿意去看看。”

皇帝点了点头，朝宏太监招了招手。

宏太监从殿后捧出一只黑漆木匣，搁在案上。

皇帝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对白玉麒麟镇纸，两匹蜀锦，一匣子辽东参，还有一只描金锦盒。

皇帝把锦盒拿出来，推到沈婉凝面前，道：“这盒子里是一套太医院新制的金针，太医院院使说这套针比寻常针细三分，扎穴不伤经络，朕想着你用得着，就留了下来。”

沈婉凝把锦盒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套十二根金针，针身细如牛毛，针柄上缠着银丝，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锦盒合上，朝皇帝欠了欠身，道：“谢陛下赏。”

皇帝又拿起那匣辽东参，朝谢怀忱道：“这是辽东都司刚送来的，你拿回去，补补身子。”

谢怀忱把参匣接过去，搁在膝上。皇帝看了两人一眼，忽然把茶碗往案上一搁，道：“还有一件，你们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朕今日心情好，能给的都给。”

谢怀忱和沈婉凝互相看了一眼。谢怀忱把参匣放在地上，站起来，拱手行了个大礼，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道：“说。”谢怀忱把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不高，却极稳：“臣想告老还乡。”

殿里一下子静了。

皇帝手里那支朱笔刚拿起来，又搁了回去。

他盯着谢怀忱看了好一阵，才道：“你才多大？三十出头，告什么老？”

谢怀忱直起身来，道：“臣知道臣年纪不算大，可这些年从南疆到北境，再到莱州和辽东，臣跑得太久了，家里两个孩子渐渐大了，臣想多陪陪他们，臣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皇帝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道：“你倒是想得开。”

他把目光转到沈婉凝身上，道：“你呢？你也要辞官？”

沈婉凝站起来，走到谢怀忱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交叉，朝皇帝道：“臣女也一样，等这届医学生招收完毕，臣女准备辞任医堂院长的位置，把堂里的事交给大弟子林济生，他跟着臣女学了六年，人品和医术都靠得住。”

皇帝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两人脸上的神色，沉默了好一阵。

宏太监站在殿角，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皇帝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朕准了。”

谢怀忱和沈婉凝同时跪下去，磕了个头。

皇帝摆了摆手，道：“起来吧，东西拿回去，朕说了赏你们的。”

两人站起来，把赏赐收好。皇帝又朝谢怀忱道：“你辞了官，兵部那边的事，朕让周安接过去，他跟你跑了这些年，也该升一升了。”

谢怀忱道了谢，和沈婉凝一起退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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