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过

掌心贴上石碑的那一瞬，陆言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问衍碑是大衍的镇门之宝，专门照人根底。

他这身东西，太杂了

五劫的修为，七界走过的道，心口一盏灯，灯里还揣着一口噬界妖的种。

随便哪一样漏出来，今天这关就别想好好过了。

他闭着眼，把浑身气机，一点一点往下压。

"亮个五六色，冲个六七道纹，够进外门就行。

"他拿定主意，"别出头。"

下一刻，问衍碑，亮了。

先是一缕白光，自碑底升起。

紧跟着，赤、橙、黄、绿……一道接一道，五彩光华顺着碑面的古纹往上爬。

一道纹，两道纹，三道纹....

台下排队的人，伸着脖子看。

"五色，五道纹……嗯，中上，够格了。"

"还行还行，这年头能过碑的，百个里头也就三五个。"

"长得不咋样，根骨倒还拿得出手。"

议论声稀稀落落，没人太当回事。

这一天过碑的天骄太多了，一个中上，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石台上负责记录的宗门弟子，也懒洋洋提起笔，准备照例登记。

就在这时候。

那五色光，爬到第五道纹的当口，问衍碑，毫无征兆地，嗡地一声闷响。

碑面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陆言心口猛地一沉。

他藏得够深了。可这块碑，是大衍仙宗的东西，终究有点东西。

那缕被他死死压住的混沌之力，被问衍碑探出了一点，竟不受他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

碑顶，一直黑着的最高处，毫无征兆地，透出一缕淡淡的金光。

只一瞬。

细得像根头发丝，闪了一下，就没了。

五色光华也跟着猛地一收，重新跌回"五道纹、中上"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缕金光，是所有人一起看花了眼。

全场静了半息。

"刚、刚才那是……"

"金光？问衍碑顶，冒金光了？！"

"放屁，明明还是五色，你眼瓢了吧？"

台上那记录的弟子，笔都掉了，揉着眼睛凑到碑前，上看下看，碑还是那块碑，五道纹，安安静静。

他又拿狐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陆言

灰袍，旧，气息平平，怎么看怎么是个普通的中上之资。

"……怪了。"弟子嘀咕，

"许是碑老旧了，闪了下灵晕。"

陆言面不改色，心里却惊出一点汗。

方才那一瞬，是他拼了命，把那缕要冒头的道意，重新摁了回去。

再多压不住半分，今天这块碑，非得当场炸出个百年不遇的异象不可。

"这大衍的东西，邪性。"他暗道，"往后在宗里，更得收着。"

"五道纹，合格。"那弟子重新提笔，登记了他的名字，

陆言报的是真名，太墟没人认得这俩字，

"去那边候着，准备第二关。"记名弟子道。

"多谢。"陆言拱手，神色平常地下了台。

身后，那点风波很快散了。

....

第二关，心澄台。

过了问衍碑的，被引到广场中央。

台上没有碑，只摆着一排蒲团，坐着三位大衍仙宗的长辈，两男一女，看着都是鹤发童颜，气息深不见底。

考核是一个一个上前。

有的站到台前，没半炷香，脸就白了，冷汗直流，"扑通"跪下，被幻境勾出了心底最怕的东西，哭嚎着被弟子架走；

有的被长老几句话问得张口结舌、道心动摇，红着脸下了台。

轮到陆言。

他走上前，盘膝坐下。

主考的白须长老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开口，声音却像直接落进他心里：

"后生，老夫问你。"

"修行一路，夺天地之造化，窃阴阳之玄机。若有一日，你要救万人，须得杀一百个无辜的人，你杀，是不杀？"

这是问心最常见，也最刁钻的题。

陆言想都没想。

"不杀。"

"哦？"白须长老挑眉，"那万人就死了。你担得起？"

"凭什么，"陆言抬眼，平平反问，

"那一百个无辜的人，活该替那万人死？就因为他们人少？"

"我若有本事，就去寻第三条路，把一万零一百人，都救下来。"

"我若没那本事,"他顿了顿，

"那是我无能。我担我无能的责，拼了我这条命去填，也轮不到我端着算盘，去判哪一百个人该去死。"

"命，不是拿数算的。"

白须长老盯着他，目光骤然一深。

他忽然抬手，朝陆言眉心，轻轻一点。

轰。

陆言眼前的世界，碎了。

再睁眼，他回到了杭城。

熟悉的家属楼，熟悉的防盗门。门开着，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妈的念叨、碗筷碰撞的响。

他走进去，一家人正等着他吃饭，热气腾腾，岁月静好。

而窗外，玄墟的天，正在塌。

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响：去吧，去守七界，去拼命，去那个九死一生的太墟，去进那张吃天的嘴。

只要你现在推开这扇家门，这一桌热饭，这两个等你的老人，就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留下。

留下，陪爹娘吃饭。

七界那么大，让别人去守。

这幻境，比噬界妖当年诱他松手的归于虚无，更狠。

它不拿死吓你，它拿你最舍不得的好日子，劝你回头。

陆言在饭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走过去，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伸手，轻轻抱了一下他妈。

"妈，我得走了。"他说，"饭给我留着。"

"我去去就回。"

幻境里的妈妈回过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下一瞬，整个杭城，整桌热饭，无声散去。

心澄台上，陆言睁开眼。

白须长老那根点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发颤。

方才那幻境里发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界来拜师的年轻人，千千万，道心坚的他见过

斩断情丝的、六亲不认的、舍身求道的，都有。

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这小子不是不贪那桌热饭。

他比谁都贪，比谁都舍不得。

可他偏偏，抱着那份舍不得，还是推开了门，还笑着说"饭给我留着"。

"斩断七情六欲的，是石头。"白须长老缓缓收回手，低声自语，

"揣着七情六欲，还肯往刀口上走的……"

他没说下去，提笔，在册上陆言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一笔。

"过。"

就一个字。

旁边那女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评等，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白须长老给的，是最高的那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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