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恭请先生，登台

尸气滔天。

棘红与一众魔民，被那股凶邪气息压得双膝发软，却仍死死咬着牙，将老弱护在身后，骨刀出鞘，没有一个人退。

可他们都知道。

赶尸堂，是噬灵宫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这尸鸠，能被宫主亲自派来，又岂是白日那个狰可比？

"陆九大哥，你走！"阿蛮拄着断腿，嘶吼得声音都劈了，"我们替你挡着！你快跑！"

"跑？"

树梢上，尸鸠咯咯直笑，"在老奴的'万尸朝鸠大阵'里，跑得掉么？"

便在这一片绝望的尸气中。

陆言，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越过了护在身前的棘红，越过了三百口血棘部魔民，独自一个，站到了那漫天尸气、千百尸傀的最前方。

他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满营的魔民。

他只是仰起脸，望着树梢上那个枯瘦的黑袍老者，平静地，开口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

"白日那个狰，被我废了噬灵本源。"

"你回去禀报，说他'办事不利'，要受罚。"陆言眸光平静，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一身'夺'来的东西没了，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一无所有的人。"

"那一刻，他是更怕你们宫主，还是，更松了一口气？"

尸鸠脸上的笑，骤然，僵住了。

"牙尖嘴利。"

枯瘦老者眼底幽绿一闪，再无半分废话，枯爪猛地朝下，狠狠一握。

"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做老奴的孩子吧

万尸，噬！"

吼！

成百上千具尸傀同时暴起，腥臭的尸气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大网，连同那千百双幽绿的、择人欲噬的眼，朝着陆言，朝着他身后三百口血棘部魔民，兜头罩落！

棘红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一瞬，她以为，全完了。

可预想中的撕咬与惨叫，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尸网之下。

那道灰袍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他依旧没有拔刀，没有点灯，没有用任何花哨的神通。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对着那当头罩落、足以将四劫强者都瞬间腐成尸水的万尸大阵，朝着空气，轻轻地，往下，一按。

"跪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长辈在训斥一群不懂事的晚辈。

轰！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天威般的气机，自他那只平平按下的手掌之下，轰然倾泻！

那不是三纹骨境的蛮力，不是四劫五劫的真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种功法。

那是一种"位格"的碾压。

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一群被人操纵的、早已死去的"物"，下达了一道不容违逆的旨意。

万尸大阵，那千百具择人欲噬的尸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齐齐，僵在半空。

下一瞬。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

成百上千具凶煞尸傀，如同被同时抽去了那根操纵它们的丝线，又似在一位真正的"君王"面前，诚惶诚恐地，双膝跪地，重重叩伏在地，头颅死死贴着泥土，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抬起！

"这、这不可能！"

树梢上，尸鸠那张爬满尸纹的惨白脸，第一次，扭曲了。

他赖以成名、横行噬灵宫数万年的万尸朝鸠大阵，他亲手炼制的千百具尸傀，竟在对方一按、一语之下，尽数"反水"，跪伏在地，任凭他如何疯狂催动本命尸牌，都无济于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说了。"

陆言垂着手，缓步朝那黑木树走去，一步，一步，踩过满地叩伏的尸傀，声音平静，

"夺来的，终究是夺来的。"

"你驱得动这千百具尸骨，是因为你比它们强。可这世上，总有一种东西，"

"是你再强，也驱不动、压不住、夺不走的。"

陆言抬手，并指成掌，对着那枯瘦老者，轻轻一引。

尸鸠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锁住了他周身尸气，将他从树梢上，生生拉了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缓缓地、笔直地，跪了下去。

尸鸠，跪在了陆言面前。

这位噬灵宫赶尸堂的凶人，拼了命地挣扎，尸气、尸毒、本命尸牌，所有手段尽出，可在那道灰袍身影面前，全都像泥牛入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终于明白了。

从踏进这座营地的第一步起，他面对的，就根本不是什么三纹骨境的散修，也不是什么可以"请"回去的器物。

那是一座他这辈子，连仰望都嫌吃力的——天。

"你不能杀我……"尸鸠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颤不成调的声音，幽绿的眼里，第一次写满了纯粹的恐惧，"老奴是宫主亲遣……你杀了老奴，宫主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这满城、这七百里……"

"我不杀你。"

陆言居高临下，看着他。

然后，他俯下身，在尸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连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棘红，都没有。

她们只看见，那位赶尸堂的凶人，在听完那句话之后，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恐惧，骤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见了鬼的、难以置信的震骇。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去吧。"

陆言直起身，随手一挥，撤去了压制，"告诉你们宫主，他想知道的'那一口夺不动的食'，在血斗城，等他。"

"另外——"

他顿了顿，眸光淡淡扫过满地叩伏的尸傀，"这些尸骨，生前都是七百里小部的儿郎。你既来了，就别再让他们，死后还不得安生。"

"就地，埋了。"

尸鸠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句违拗，连滚带爬地收拾起满地尸傀，黑袍一卷，几乎是逃命一般，消失在了血夜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营地里，三百口血棘部魔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无人出声。

他们方才亲眼看见，一个能让满城变色的噬灵宫凶人，如何在他们这位"陆九兄弟"面前，跪得笔直，又如何像条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棘红握着骨刀的手，一直在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第一天在血棘丘陵救下这个男人开始，所看到的、所惊叹的，或许，连他真正的一片鳞、半片爪，都算不上。

"陆九……大哥。"她声音干涩，"你，究竟……"

陆言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血渊中央，那片在血夜里静静翻涌的万古血海的方向，眸光沉静。

他知道，今夜这一战，看似轻描淡写，可他那句在尸鸠耳边的话，足以让那位远在噬灵魔宫的五劫魔主，再睡不安稳。

也足以让另一个人，看清他的成色。

果然。

便在此时，营地之外的血色长夜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百名血衣卫，重甲列阵，如沉默的血海，自夜雾中涌出，却在距离营地三十丈处，齐齐止步，单膝跪地。

为首那员赤金血甲、面覆恶鬼面甲的统领，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透过面甲，重重落下，

"君上有令。"

"血煞台，已备血酒两盏。"

"恭请先生，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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