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好苦的道
魔门缝隙合拢，那双漆黑竖瞳缓缓隐去，湖心那缕幽冷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那句话，却像一枚钉子，深深扎进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玄墟的刀客。推开这扇门。本座在魔界等你。”
神树之下，一片寂静。
十大天妖面色各异，荒界之主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东西……是魔界之主？”
“嗯。”龙君缓缓点头，金瞳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他主动开了门缝，看了陆言一眼。无数年来，这是头一回，他对七界之中的人，生出兴趣。”
“他是什么意思？”朱雀蹙眉，“邀战？”
“不。”龙君摇头，
“他若是想战，不会只开一道缝。他是想看看，这个新晋的五劫，值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他转头，望向陆言：
“魔界之主，是七界之中最古老的五劫。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古，修为深不可测。”
“你若直接去见他，他未必会与你动手，但也不会把你当回事。你得先让他觉得，你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那我该怎么做？”陆言问。
龙君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手，指向灵湖深处那扇墨色巨门：
“魔界不是铁板一块。万古前封印之战后，魔界之主独揽大权，可魔界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服他。”
“魔界有两大魔君。一位叫‘血屠’，一位叫‘骨煞’。万古前，这两位都是与魔界之主争夺过至尊之位的老魔头。”
“战败之后，血屠带着残部，退入魔界南疆的‘血渊’；骨煞则带着残部，退入北境的‘骨海’。”
“这两位虽然败了，却各自经营了万古，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是魔界之中，唯一能与魔界之主分庭抗礼的力量。”
龙君望着陆言：“你若想与魔界之主平等对话，先别去见他。先去血渊，去见血屠。”
“为什么是他？”陆言问。
“因为血屠比骨煞更恨魔界之主。”龙君道，
“万古前那一战，血屠的亲生兄弟，被魔界之主亲手斩杀。”
“这万古来，血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
“你若能让他相信，七界联军能帮他扳倒魔界之主，他一定会应你。”
“可魔界之主是五劫。”陆言道，
“血屠若真有本事扳倒他，也不会退守血渊万古。”
“所以他才需要你。”龙君道，
“你也是五劫。你若与血屠联手，魔界之主便不再是不可撼动的。血屠等这个机会，等了万古。”
陆言沉默片刻，道：“那骨煞呢？”
“骨煞比血屠更谨慎。”龙君道，
“他不会轻易押注。但你若先得了血屠的支持，骨煞便不会坐视不理。”
“魔界之中，血屠与骨煞虽然互不往来，却都盯着魔界之主那把椅子。”
“你若能让血屠站到你这边，骨煞自然会来寻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要想清楚。血屠是魔，不是荒界那些认拳头的汉子。”
“他应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好处。你若给不出他想要的，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言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灵湖深处那扇墨色巨门，望着门楣上那个“魔”字，良久，缓缓开口：
“血渊，怎么走？”
“从这扇门进去，往南走三万里，便是血渊。”龙君道，
“魔界不比荒界，那里的人不认拳头，只认好处。你这一去，要小心。”
“嗯。”陆言点头，“晚辈省得。”
他转身，朝那扇墨色巨门走去。身后，荒界之主忽然开口：
“小娃娃，你这一去，若血屠那老魔头不肯应你，你怎么办？”
陆言没有回头：“那就想办法，让他肯。”
他一步踏入那扇墨色巨门，身形没入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十大天妖立于神树之下，望着合拢的石门，良久，朱雀低声道：
“他这一去，魔界怕是要变天了。”
“嗯。”龙君道，“一个五劫的刀客，走进一个万年来没有过波澜的世界。不变天，才怪。”
....
魔界没有日月。
天穹是一块沉沉压着的暗紫，云层极低，几缕幽绿的光带有气无力地悬在天上，像将灭未灭的鬼火。
脚下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微微发软，腥气混着铁锈与硫磺的味道，顺着鼻腔往里钻。
陆言一步踏入这方天地，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路。
他闭上眼，气机缓缓流转。
五劫之境让他与天地同位，收发已能由心。
下一瞬，眉心那点温润的万灯之光，悄无声息地敛入气海最深处；
一身玄墟清气被他翻搅、压缩，染上一层淡淡的、与周遭天地同源的暗红魔气；
连眉眼间那股子温润的人气，也被他压下去三分。
腕间寒渊不安地探了探蛟首。
"藏好。"陆言低声，"你这条白蛟，在魔界比灯笼还扎眼。"
寒渊似懂非懂，雪白的蛟躯一阵蠕动，鳞色转作灰黑，盘上他手腕，化作一枚不起眼的、缠着乌纹的骨镯。
陆言又看了看自己那身灰袍，自地上捻了一捧暗红色的土，随手在袍角、肩头抹了几道，扯得略显褴褛，
望去便与这方天地里那些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独行魔修，再无二致。
"北疆来的散修，修体，孤身，话少。"
他在心里，替自己备好了说辞。
做完这一切，他才辨了辨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足下一点，掠了出去。
魔界的路，是活的。
大地起伏如喘息，一道道血红色的脉络在土层下缓缓搏动，像踩在某头亘古巨兽的皮肉之上。
枯木扭曲如爪，乱石嶙峋，风里时不时卷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低吼。
奔出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一片赤黑色的丘陵后，忽然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夹杂着魔兽的咆哮和人的怒喝。
陆言脚步一顿，落上一座丘顶，俯身望去。
丘陵围成的凹地中，一队魔修，正在围猎一头巨兽。
那兽通体覆着玄黑色的厚甲，甲缝里流着暗红色的岩浆光，头生一根独角，四蹄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凹地隆隆作响
是一头成年的岩魔犀，皮糙肉厚，最是难缠。
而围住它的那十几道身影，让陆言的眸光，第一次真正凝住了。
是人。
又不全像人。
他们身形普遍高大，肤色或灰或赤，男子多在额上生着短角，女子脊背、手臂上覆着细密的鳞甲与骨刺。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
或者说，他们自己，就是兵器。
一个赤膊汉子怒吼着冲上去，迎着岩魔犀踏下的巨蹄不闪不避，右臂在挥出的刹那，小臂上的皮肉骤然裂开，
一截赤红的骨刃自骨缝中弹出，借着冲势，狠狠斩在兽蹄关节的软甲缝隙上！
火星四溅。
那汉子被反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骨刃上却已带起一蓬滚烫的兽血。
"以身为器……"
丘顶，陆言喃喃，眼底亮起浓厚的兴味。
他一路走过玄墟、灵界、荒界。
修士的路子，他见得太多了
玄墟练气御剑，灵界觉醒灵相，荒界熬炼纯粹的荒之力。
可魔界这一脉，又是另一条极致的路。
他们不借外物，不炼法宝，不凝灵相。
他们把自己的骨、血、皮膜、五脏，一寸寸炼成杀伐之器
骨可出鞘，血可成兵，皮膜如甲，连一声怒吼，都要炼成震魂的魔音。
不修天，不修地。
只修这一具，胆敢跟天地万物硬碰硬的血肉之躯。
"好凶的道。"陆言轻声，却摇了摇头，
"也好苦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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