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绝望的等待

“江永成！”大雨都掩不住赵巧珍尖锐的叫喊声：“你这个生产队长还有点球用吗？你想想办法呀！这水都要冲进屋里了，这咋整啊？”其实很快的，水已经上了院子，后面的山洪泄下来之后就直接和院子里面的水交汇在一起，雨要是不停水位上涨，就是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事。

　　黑咕隆的虽然看不见，但实际上到处都变成了一片汪洋。

　　江永成歘着个脸没吭声，把屋里的缸还有桶都搬了出来。

　　“绳子，钱红梅把所有的绳子都拿来！”

　　把家里的缸和木桶全部都用绳子拴在了一起，娃放进去，老两口却死活都不愿意进去：“都这么大岁数了，老天爷要收人就收吧，也算是活够本了。”

　　江勤海驼着背，拄着个棍子进进出出的，把屋里感觉能带走的东西都拿出来，丢在了木桶里，喊小满进去。

　　其他人也都没闲着，房子有可能被冲塌，屋里面能用上的，全部都暂时的弄来房檐子下头。

　　如果后山倒塌，或者水彻底的漂起来，那么他就站在水里把拴在柱头上的绳子解开，让桶里的人都漂出去，或许还能有点活路。

　　“猪，这里还有猪！”

　　“人都顾不上了，你还能顾得上畜生，猪自己会游，淹不死，真要淹死了，那也是它的命！”

　　“那还有那些粮呢，屋里的粮食咋整啊？”

　　“东西带不走，我也不走，啥都没有了，不如死了……”啥都没有，光逃出去个人有啥用啊？早先大饥荒的那几年已经把人过得够够的了，没吃没喝的活着干什么？

　　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会高一会低，一会会就又放缓下来。

　　到处都是黑沉沉的，哪怕房檐子底下各家各户都点了火把，挂了风灯，那光亮也依旧抚平不了大雨和洪水给人心中带来了焦灼和燥意。

　　江永兴跟冯章平他们两家子已经没法到前面来了，山洪下来的水从檐沟后边，已经冲到了半墙上，那老式的土墙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反正人是过不来了。

　　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谁，只能自己顾自己，听天由命了。

　　叶穗跟豆豆拼命的把屋里的两个大木桶推了出来，铺了一床褥子在里面，把还不太大的弯弯放进去。

　　弯弯坐在木桶里死死的抓着叶穗的手：“娘，你也进来，哥哥！”

　　叶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壳：“没事，你在里面好好待着，等会就让哥哥进来陪你。”

　　随后又急匆匆的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也没有人注意。

　　她把豆豆抵在木桶边上，把一叠东西用布包了又包，然后用背娃的带子给豆豆贴身绑在了身上：“豆豆，你记着要照顾好妹妹。”

　　“娘！”豆豆到底大了，已经马上是上初中的人了，哪怕有些东西想不到，但是内心深处总比一点大的时候要明白的多：“要走一起走！”他娘给的是什么他没看，但是他能猜到那是家里的全部家当。

　　“肯定一起走，两个桶呢，东西也分了两份，你带一份，我带一份，水真的要冲进来，房子要真的塌了，咱们这命就得看老天爷啥意思了。”

　　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坎子，水还没翻上来，下雨下的太久了，气候也潮湿的很，弄好的火把都还没有着一半就自己灭了。

　　屋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就怕后面的山洪把后墙再冲垮了把人给埋里面到时候掏都掏不出来。

　　豆豆抱着弯弯坐在木桶里，叶穗没进去，靠着柱子，手死死的捏着桶的边沿。

　　周围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雨噼里啪啦的砸落，伴随着风声和水撞击着门口那个坎子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穗感觉自己脚底下彻底的湿了，两只脚被泡在了水里。

　　从来没有哪个晚上像这一夜如此的漫长。

　　原本在半夜惊慌高叫不知道该咋弄的人似乎也开始向命运妥协，向这场天灾妥协。

　　豆豆轻轻的开口：“娘，你说我爹现在在干什么？城里的位置比我们这里还低，还有方家表婆，还有丰收他们，那后面就是大河，水要是上来直接就进屋子里了，我们那边也还有那些东西……”

　　叶穗听着他轻声在这里跟个大人一样絮絮叨叨，心里面好像有一只手死死的捏着，透不过气，说不出话。

　　“你爹，你爹肯定不会有事的。豆豆，如果房塌了，或者谁真的把我们冲出去了，跟娘走散，一定要带着妹妹去城里找你爹知道吧？你是大娃了，不要让娘担心。”

　　豆豆吸溜着鼻子，点了点头：“好。”弯弯靠在他的腿上已经忍不住哭起来。

　　小女子家家的，不知道这意味着啥，但是她知道害怕。

　　比雨停比水先退去的是渐渐亮了的天。

　　雨没停，但是听着房檐水好像是比半夜的时候小了一些，但也有可能是幻听。

　　翻过院子里最后一道坎子的水已经没过了人的脚背，从山上冲下来的枯枝烂渣围绕着每一个可以驻留的地方打着回旋。

　　房后山洪冲下来的，动静更大  哗哗哗的，吵的人说话声音小的都听不见。

　　被洪水包裹在其中的老房子还能支撑多久没有一个人清楚。

　　在木桶里面蜷了一夜的赵小珍从桶里爬了出来。

　　“我去弄饭，就算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就这么蹲在桶里，眼睁睁的看着起个啥作用？

　　这么一声，彻底的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你给老子回来！你饿死鬼投胎是吧？八辈子没吃过饭？”

　　“对，老娘就是八辈子没吃过饭，就算是死，临死前也得吃一口。”她看着头顶上的屋檐子：“天上不停，地上的水就往上涨，飘出去一个浪头或者是撞在哪里也就完了，这个办法都不算是个能活命的办法。”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老老少少这么多人，她是第一个不管不顾的一脚迈进门槛的人。

　　哪怕就是房塌了，那也是她的命，刚好被埋了，都不用淘那个神再去挖个坑。

　　人踩的水义无反顾的进了屋，江勤德在外面骂骂咧咧那么喊她都没有给半点回应。

　　水已经从门槛渗到了屋里，屋子里面潮了这么久这会已经湿到了极致，就像那泥田一样。受潮的柴火怎么点都点不燃，她把缸里面剩下半缸原本浑浊，但是已经沉淀下来的水全部都舀进了锅里。

　　小满也站在水里，仰脸看着天：“婆，好像没下了。”后面的山洪动静太大，房檐水还在哗哗的淌，但是雨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线。

　　靠在柱子上的江永成，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好像是没下了！”

　　江勤德看着那阴沉沉的天并不抱多大希望：“谁知道又能停多大一阵。”反正这么长时间都是这样，这都一个月来月了，下三天停不了半天，停下来不见太阳，下起来唰唰唰的就跟天的懒了个口子没完没了。

　　说着，眼前一个浪头扑过来，他沟子底下的木桶就动了动，似乎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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