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人祸和天灾

叶穗回了前面，豆豆跟小满的热乎劲还在，还在人家那屋里住着，弯弯也没在，家里面就剩下了她一个人，黑漆漆的一下子就空了起来。

　　她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是娃没在自己跟前不踏实，还是说因为来顺的病。

　　睡得迷迷瞪瞪的在梦里惊醒，她好像听见谁在哭，缓了几瞬之后那个哭声还是没消失，屋里黑咕隆咚的，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灯点燃。

　　直到灯点燃那一刻，她还是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在梦里。

　　点了风灯，披上袄子，套上鞋子摸索着往外去，循着声音走着走着就走到后门上，那好久都没开的后门一打开，一股子污水的臭味和寒气迎面扑来，这才让她彻底的清醒。

　　山风裹挟着江枝歇斯底里的哭声，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格外的凄厉。

　　都没有等到到卫生院，眼看就要到了，冯章平还在跟江永兴讲，也不知道公社卫生院的人晚上是不是住在卫生院后面的，敲门能不能听见。

　　娃就突然又强烈的抽搐起来，就那么拼尽全力的蹬着腿，死死的抓着冯章平的袖子，在他怀里断了气。

　　去的时候烧的滚烫滚烫的，带回来的时候，娃都已经凉透了。

　　江枝坐在土坎子上，抱着来顺小小的身体死活不愿意撒手，天都大亮都不愿意撒手。

　　还是江勤海去了后头吼了她两声：“你抱着他起啥作用？凉了你能给暖热，死了你给捂活？都这么大的人了，都是当娘的人了，不是小娃了，还有一个还等着你喂，这一个没了，你也跟着去，日子不过了？”

　　冯章平从江枝怀玉总算是把来顺的尸体给接了过去，兄弟几个得去山上找个地方，挖个坑把娃给埋了。

　　对，就是随便弄个草帘子卷起来，挖个坑就埋进去。

　　这一点大，不可能有棺材的，也不可能有坟头，挖个坑埋进去，填平了，时间长了，长草长树了，谁也不会记起来那底下埋着一点那个人。

　　听说以前刚刚解放的时候，江家有孩子死了就是草帘子一卷直接往深山里丢的，基本上都喂了狼。

　　但是有一个死了的却没有被狼吃掉，也没有腐烂，身上长着红斑，长了红头发闹得家宅不宁。末了，村里的男人趁着正午时分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山将其找到，用锄头直接将尸骨敲碎，重新埋进了土里这才消停。

　　到底有没有这个事情谁也不知道，因为现在不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偷偷摸摸的说起来就跟说书先生讲故事似的，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楚。

　　但他们这边但凡小娃死了都不会再随便的找个匣子或者是草帘子一卷随便丢，都会给埋起来。

　　怀里空了，江枝心感觉也跟着一起空了，像是丢了魂。

　　叶穗坐在边上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听着江勤海讲以前的那些事情。

　　“这队上老一辈的，好些都死过娃，不是说生下来就能养得活，有的是刚生下来就是死的，有的不出月子就死了，有的也是养到几岁都能喊爹喊娘了，说没就没了。

　　大人要是得个病都有可能熬不过去，小娃儿得了病，熬不过去，丢了命又是啥稀奇的事？”可能活的年纪大了见的事情多，所以心肠就越来越硬了，江勤海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要紧的事情。

　　“就我们家都没了两个，我说的不是你们这一辈，是我们。”也只有细听才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之中带着的颤意：“江永信脚底下有一个，是个女子，生下来还哭了两声，结果还没隔夜就没了。

　　江永兴下头还有一个，是个男娃，就活了半岁，也是高烧烧没了。用人家古语话说，可能是投错了胎，来错了路，所以来了又回去了，跟这个世间的缘分不深，跟我们这个爹娘的缘分也不深。”

　　这些事情叶穗没听说过，江枝小时候听人讲起过，但那都是故事，她听过就忘了，根本就没记在心上，这一回倒是感同身受，怕是能牢牢的记在心里了。

　　来顺没了，江枝的魂也跟着没了，别人说什么说再多那都是别人的事情，没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的是她这几年白天晚上熬出来的心血，谁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精神气这个东西，没的时候容易的很，一件事情嗖的一下就能给你掏空，再聚起来那真的太难了。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一直到75年，她又生了一个男娃，人才算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她坚信这个娃就是来顺重新投胎转世，生在她肚子里来续他们母子的缘分的。

　　但是她不敢给起名字，人家说贱名好养活，但是啥样的名才是最贱的她也说不来。

　　干脆就直接叫月娃子，养大了再说。

　　这一年，外面不知道啥情况，反正这边雨水多的不得了，过了六月就开始没完没了的下。

　　两个考了毕业试的娃想去领通知书都领不了，隔着那么大一条河，连到底考上初中了没有都不清楚。

　　一开始下起来的时候大家还高兴呢，秧田里的秧需要水，山坡上的苞谷也需要水。

　　有水分才能发芽。

　　但是那个芽子发起来之后，还得太阳才能长啊！

　　下的时间长了，出来的庄稼苗子就开始发黄。

　　队上的社员一开始愁的是庄稼，后来就得担忧自己了，大河里的水涨起来了，小河里的水也涨起来了。

　　这边的人过不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别说是下地干活了，就连出门都困难的很。

　　对面的秧田边上的田坎直接被冲散了。

　　叶穗他们家房梁后面那山上的洪水冲下来，从之前预留的水沟里直接冲到了坎子底下的河里，感觉四面都在被水包围着。

　　七月二十八半夜的时候，家门口那河沟里的水直接从坎子底下的竹林漫上来冲进了院子。

　　可想而知大河里的水能涨成什么样子？

　　叶穗娘三个睡到半夜的时候是被外面的的锣声吵醒的。

　　不能说是锣声，是的江永成拿了他老娘的铜盆，在那里哐哐的敲，从这边冒着雨，趟着水提着带着玻璃罩子的风灯敲到了边上江勤发他们家门边。

　　江勤发他们两大家子地势还要低一点，水早就已经到了他们院子里，从土坎上翻过去，到了门槛跟前了。

　　江家在这边住了这么几代人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打着灯笼火把的把家里的东西能包的都包起来放在了缸里木桶里，甚至连家里的娃都放在了木桶里。

　　这个雨都还没停，谁也不晓得要下到啥时候也不晓得这个水到底要涨成啥样，就跟天要灭人了一样。

　　豆豆连爬带滚的从屋里冲出来，提着风灯往外面看了一眼，看着院子里被浑浊的水覆盖，长这么大大河离他最近的一次就是现在，不断的有那些渣子，随着水流的速度往坎子边上冲着，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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