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刘宗敏也想跑路了
赵传薪这边的动静很大,毕竟一万多人,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其实附近营地已经有顺军察觉到了,可是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不可能贸然去拦截。
更何况现在是夜里,大部分士卒都已经睡了,真要动起来也是麻烦事。
当然,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家眷营那边也有消息。
此刻顺军中军大营内。
李自成还没睡觉,右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就在李自成自我安慰,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的脚步声。
紧接着,亲兵就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
李自成语气有些呵斥的意思,但心里有些慌了。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明白,恐怕是真的出事了。
亲兵赶忙汇报:“陛下,大事不好。”
因为太急,反而一下子有些卡主。
李自成皱眉道:“慌什么,慢慢说就是。”
亲兵咽了口唾沫,这才详细讲述道:“后方……后方洼地的京营家眷营,被明军劫了,他们趁夜破了栅栏,杀了吴千总,把营里两万余家眷,尽数掳走了!”
李自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太明白这个家眷营的重要了。
这些是他掌控京营旧卒的关键,对于这些京营旧卒,李自成还是很满意的,不管是潼关之战,还是这次跟满清交锋,京营旧卒都表现出了完全不输老营弟兄的实力。
尤其是在纪律这方面,更是比老营弟兄出色太多了。
唯一欠缺的就是战场经验,只要再经历几次大战,就是真正的精锐。
“好大的胆子!”李自成有些气急败坏,下令道:“那么多老弱,他们走不远的,传令,调老营骑兵,即刻南下,追!”
命令刚下达,帐外又是一阵马蹄急响,又一骑直冲到帐门口,翻身下马,踉跄着奔进来:“陛下!京营旧卒的营寨出事了!”
李自成霍然转身,死死盯着他:“说!”
“赵传薪、刘二虎两个叛贼,半夜吹号聚兵,把监军郭参将一干人,全杀了!一万五千京营降卒,尽数哗变,拔营南撤,投奔明廷去了!”
李自成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前边家眷营刚出问题,后边京营旧卒立即就哗变。
很显然,这是早就已经预谋好的。
李自成忽然抓起案上那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朕待他们不薄,缘何要叛朕?”
“自从出京师以来,朕何曾亏待过他们,给他们老营一样的待遇,他们就是这般来回报朕的?”
李自成真的很生气,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给这些京营旧卒的待遇已经足够好了。
其实很多老营弟兄都有非议,毕竟当初在京师的时候,两拨人都已经闹过矛盾,彼此之间看不顺眼。
当时李自成觉得这也算是好事,可以相互制衡。
可现在....
想到这里,李自成恶狠狠的道:“传令,把北京城的降卒官吏,都给朕杀了!”
北京城的降卒不只是京营旧卒,还有不少人的,其中包括了不少官吏。
已经上头的李自成,觉得北京城的人都不可信了。
亲卫刚要应声,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陛下息怒。”
牛金星一身青袍,急忙走了进来,当即拱手行礼道:“陛下,京营旧卒既然已经哗变南撤,此刻杀京城余众,已无济于事,反倒是落人口实,说陛下迁怒他人,日后收降他人,更难取信了。”
消息扩散开来了,中军的武将文官,都听到了消息,牛金星也是担心李自成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所以赶来。
现在看来,确实是要赶来。
李自成有些恼火,看向牛金星很不满:“牛丞相,这话你倒说得轻巧。你可知这人质营的守兵,是谁提议调走的?”
牛金星神色不变,很是坦然的拱手说道:“是臣提议的。当时北岸鳌拜来势凶猛,浮桥吃紧,臣以为家眷营在我大营腹地,有数千守兵,万无一失,这才奏请抽调守兵驰援前线。臣有失察之罪,陛下若要责罚,臣甘受。”
李自成冷哼一声,却不好发作了。
这时,宋献策也赶来到了,后面还跟着刘宗敏。
“陛下,臣有话说。”
看到宋献策,李自成心里安稳了一些,语气也温和许多:“军师但说无妨。”
旁边牛金星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感觉到了李自成对宋献策的依赖,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献策道:“京营旧卒,本是大明京营之兵,世代食明禄,心向南京,由来已久。陛下以家眷为质,能拴得住一时,拴不住一世。”
“如今家眷被救,枷锁一脱,反戈是必然之事。与其在此刻懊悔当初收降,不如先想清楚眼下这情况,该如何应对。”
李自成沉默片刻,压下火气,沉声道:“军师说得在理,都到了这份上,你们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陛下!”刘宗敏瓮声瓮气地一抱拳,“末将觉得,就应该打,不能就这么让赵传薪那个叛徒,带着一万五千人轻轻松松投了明廷。”
“咱们既然没有得到消息,说明明廷这次来的不过几千人,家眷营老弱那么多,他们速度必然缓慢,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陛下给末将一万老营骑兵,末将今夜就追上去,把赵传薪的狗头剁了,把家眷都夺回来。”
李自成眼睛微微一亮:“老营现在能动?”
刘宗敏道:“能动,北岸那边,浮桥还在我们手里,鞑子一时半刻踏不过来。趁这个空当,末将带人南下,速战速决,打完了就回来!”
李自成点了点头,觉得这样很解气,正要开口,牛金星却上前一步,摇头道:“陛下,万万不可!”
刘宗敏横了他一眼:“牛丞相,你一个书生,懂什么战场上的事?”
牛金星不恼,拱了拱手,正色道:“刘将军,在下虽不懂冲锋陷阵,却也读过几卷兵书。正因如此,在下才要说,分兵南下,实乃取死之道。”
随后转向李自成:“陛下,眼下大营腹背受敌。北有鞑子数万人,死死咬着浮桥不放,南有明廷,如此贸然行事,可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明廷掳走家眷营后,京营旧卒立刻就叛变,这显然是早有计划。”
“这次明廷那边,孙传庭跟吴甡镇守潼关,过来的肯定是黄得功。”
“前边的几千骑大概是诱饵,黄得功肯定有安排了接应的大军,若是如此贸然的冲过去,说不定就会落入陷阱。”
刘宗敏冷笑:“黄得功又如何,他总共才带了三万兵马过来,我老营铁骑,还怕他这三万兵马不成。”
“而且有家眷的拖累,三万人他能出两万就顶天了。”
“牛丞相你可不要耽误时机,现在正是追击的好时候,兵贵神速,再拖下去,那才更麻烦。”
牛金星摇头道:“刘将军,兵贵神速是没错,可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
“我老营若倾巢南下,北岸浮桥靠谁来守?鞑子一旦闻知我军分兵,必然全力踏桥。桥一失守,鞑子大军铺天盖地而来,我大营便陷于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的死地。”
“到那个时候,不要说什么夺回家眷、捉拿叛卒,连我大顺几十万大军,能否安然脱身,都是未知之数。”
刘宗敏被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因为明廷士卒,确实不是什么软柿子,一冲就会溃散。
一旦僵持,就很有可能出现牛金星的这种情况。
这样的风险,确实很大。
李自成也没了主意,看向宋献策:“军师怎么看?”
宋献策想了想,道:“丞相说得在理,京营旧卒这般迅速,应该是私下跟明廷密谋已久,敢于今夜出手,肯定考虑过追兵的事。”
“既然他们还敢动手,就是觉得可以抵挡追兵。”
“甚至臣觉得,黄得功这边,甚至跟鞑子都有所联络。”
刘宗敏不信:“明廷跟鞑子打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会去跟鞑子联络,军师说这话,也太扯了吧。”
宋献策叹息道:“若是以前,或许确实不会,可现在就说不好了。”
“你想想,鞑子入关,打的是什么名义?是为大明复仇,剿灭我等的名义,也就是说,从法理上,鞑子是站在明廷这边的。”
“然后你瞧瞧,现在鞑子里头有哪些人?”
“吴三桂,洪承畴,祖大寿这些明廷降将,都是汉人,在鞑子那边也身处高位。”
“这些人跟黄得功,孙传庭,吴甡,本身就是认识而且熟悉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有些沉默了。
降清汉将和南方明军将帅,是旧同僚关系,而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私仇。
家国大义的仇恨是公仇,但当年的人情可还是在的。
当年降清,其实明廷这边,大多是兵败迫降,不是什么主动起兵反叛。
祖大寿最典型,当年守大凌河,粮尽人相食,走投无路才投降,之后还骗过皇太极,跑回锦州又守了好几年,直到松锦大战锦州彻底被围,才第二次投降。
洪承畴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
当年在明廷,祖大寿跟洪承畴同在大明为官,都是一起共事过的。
一起上朝、一起领过兵部调令、一起吃过兵部粮饷,书信往来、议事碰面那都是常态。
现在虽说立场有些不同,但早年要是有一份情谊在的。
而且降将在清廷内部,对满清来说,本身就有联络明廷官吏的利用价值,满清甚至默许鼓励他们用旧人脉。
所以黄得功联系清廷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李自成沉声道;“也就是说,咱们要是分兵去打黄得功,鞑子那边就会闻风赶来。”
宋献策点头道:“臣以为这种可能非常之大,不过眼下还有其他要操心的事,那就是大营后院起火,军心已动。”
“如今我大军之中,有不少是明廷降卒,先前丞相说得也对,若是陛下过于迁怒,其他降卒也会不安。”
“如今赵传薪跑了,很容易引发效仿,陛下首先是要稳住军心。”
李自成虽很不甘心,但这话也听进去了。
刘宗敏有些不情愿:“那也不能不管吧,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至少给我几千骑,追杀一番,不然军心也没法安抚。”
李自成微微颔首,觉得刘宗敏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一万五千京营当众哗变,劫走两万家眷,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扬长而去。
如果大顺这边安安静静,一兵不发,就等于传递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叛了也就叛了,大顺拿他们毫无办法。
大顺里面裹挟、收降来的降兵极多。大家就会觉得,反水没有代价。
今天京营能跑,明天别的降队一样可以效仿。
看出李自成有些意动,宋献策再度劝说道:“陛下,黄得功本身就带了三万人来,加之京营旧卒,那就是四五万人的大军啊,几千骑兵想要追击,可没那么简单,一个不好,还容易陷入僵持。”
李自成对这话,就有些听不进去了。
“要是让他们这么走了,一旦动作都没有,朕的颜面何存?”
“是不是弟兄们还会觉得,朕怕了明廷不成。”
“明廷一来,朕就不打潼关了,现在策反了旧卒,朕也无动于衷,你要众将士如何看朕?胆小如鼠吗?”
话到这份上,宋献策自然是不敢再劝了。
李自成当即下令:“刘宗敏,给你五千骑,即刻出发,追击叛军,只要追到了,不要降卒,格杀勿论。”
刘宗敏大喜:“末将遵命。”
顿了顿,李自成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军师说的,也是很有道理,说不定明廷有什么陷阱在,你要多加留意。”
“还有,若事不可为,就不要纠缠。”
刘宗敏有些不在意:“末将晓得。”
----
次日。
赵传薪一万五千京营旧卒,一夜急行军,硬生生在天亮前赶出了三十多里。
队伍又困又乏,可没一个人喊苦。
急行军本身就是曾经的操练项目,而且这次是去见自己的家眷,所有人都很激动。
临近的时候,就已经遇到黄得功的斥候了。
斥候也是当初北京京营的老卒,跟赵传薪虽说不算熟,但彼此之间也是知道的。
而且当初在北京城,朱慈烺曾经搞大操练,相互之间也算面熟。
斥候带着赵传薪等人,跟黄得功汇合。
黄得功这边明廷营地早就已经建设好了。
其实也就十几里外,毕竟家眷老弱多,也不能走太远。
这个距离还是很危险的,距离闯贼不算远。
不过黄得功这里也是有两万多大军。
赵传薪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营内大量的家眷了,这下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按耐住迫切的心情,赵传薪先去见黄得功。
中军大帐。
再次见到黄得功,赵传薪等人心情激荡。
回想当初在北京城的日子,忍不住泪流满面。
“在下京营参将赵传薪,拜见黄总兵。”
黄得功是认识赵传薪的,京营虽然人多,但参将就这么些,彼此之间不说很熟,但见面是经常的事。
“赵将军,快快请起。”黄得功也有几分唏嘘。
去年南迁到今年,已经是一年有余了。
赵传薪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总兵大人,这一万五千弟兄,困在闯贼营中,整日受人挟制,拿家眷做要挟,替李自成卖命。末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带他们归明,可家眷在贼人手里,硬是动弹不得。”
“今日若非总兵大人亲冒矢石,夜闯人质营,把这两万家眷尽数救出,我等这一万五千人,只怕这辈子都要困在贼营里,做那有家难回、有名难正之人。”
黄得功看着他,重重点头:“赵将军言重了。你们本是京营将士,大明的人,落到李自成手里,本就是被迫。如今能归来,说明你们心里还是向着朝廷的,本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随后拍了拍赵传薪的肩膀:“昨夜我已经收消息,说你已经斩杀了营内闯贼,率全军反正,当时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赵传薪郑重道:“末将本就是朝廷的兵马,只是当初代王...诶...”
黄得功也知道代王的事情,感觉很是可惜,不过也没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道:“这两万多的家眷,本官已经命人妥善安置,随后一直向南转移,然后会一路护送到南京。”
“你麾下这一万五千京营弟兄,上午先好好歇息一番,吃顿热饭,也跟家眷们见个面,午后随本官整编,听候朝廷调度。”
赵传薪自然没有异议,道:“一切听凭总兵大人调遣。”
----
午后日头偏西,刘宗敏带着五千骑兵也赶来了。
毕竟是全员骑兵,动作自然要快很多,没有什么拖累。
大半日急行军,几十里地也不是大问题。
等追上后,刘宗敏立即就派出大量斥候探查情况。
不多时,就有消息汇报过来。
“将军,前头就是明军的营盘了。”
“末将带人远远绕着探了一圈,少说有三四万人马,而且营地扎得很规整。”
说话的是老营宿将任继荣。
刘宗敏没答话,骑马缓缓在一处土坡山头勒定。
土坡不高,恰好能望见明军营地。
入眼的第一感觉,就让刘宗敏眉头皱了起来。
明军营地扎得方方正正。外圈壕沟已经挖出来,沟沿堆着新翻的湿土,鹿砦、拒马整整齐齐列成一排,营门正对方向,哨楼立了起来,上头人影绰绰。营内帐篷一列一列排得笔直,旗号分明,中军大纛稳稳插在营中央。
这可不是什么仓促逃命扎下的乱营,是行军打仗的老手,刻意布下的坚阵。
刘宗敏蹲在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麻烦了。
还真他娘的跟军师猜测得差不多,明廷是完全有备而来。
如果只是几千骑带着家眷,刘宗敏直接就带人冲杀了。
可现在是几万人,还有之前的一万五千京营降卒,也已经连夜抵达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骑兵冲击,可讨不到什么好处。
旁边谷可成说道:“将军,看这架势,咱们不好打啊。”
宗敏没应声,只盯着那片营地,过了半晌才道:“斥候回报,几万人?”
“约莫四万人。”谷可成道。
“五万……”刘宗敏念叨了一句,“还扎了这么个铁桶阵。”
任继荣分析道:“将军看这布局,壕沟、鹿砦、哨楼,一样不缺,还选了这么块高平之地。”
“这意思,就是知道咱们会来,特地摆阵等着的。”
“他们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谷可成说道:“将军,咱们五千骑,真要硬冲这营盘,怕是要碰个头破血流。鹿砦挡着壕沟拦着,骑兵冲不进去,只能在外头挨他们的箭雨火铳。就算冲进去了,人家几万人严阵以待,咱们这点人,只怕就去就被淹没了。”
刘宗敏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谁说要硬冲了?”
谷可成没敢再吱声。
刘宗敏又转回头,望着那片营地,沉声道:“我还没昏头。这种营盘拿五千骑去冲,那是拿老营的兄弟去填壕沟,老子不是三岁小儿,这种傻事干不出来。”
随后问道:“他们可曾出营?可有派兵出来探咱们?”
任继荣道:“回将军,没有。末将带人绕着营地转了几圈,他们只在哨楼、营门加了些人手,并无出营列阵的意思。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据营固守,不跟我们野战。”
刘宗敏冷哼一声:“他们当然不出来了。家眷都到手了,叛卒也到手了,几万人稳坐在营里,凭什么出来跟咱们五千骑打?人家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任继荣顺着话道:“将军,依我看,他们确实不会出来。黄得功这次劫营,家眷、叛卒全带走了,是占了便宜要撤的架势。他巴不得咱们一头撞上去,他好顺手把咱们这五千骑也吃了。”
“而且将军请看,那营帐扎得靠后,前头留了好大一片开阔地。”
“看上去好像是特意留给咱们冲锋用的,但其实就是个陷阱,咱们只要冲到半路,营里火铳、弓弩一排排放出来,退都来不及退。”
刘宗敏点了点头。
谷可成忍不住问:“那将军,咱们就这么干看着?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家眷、带着叛卒走?”
刘宗敏道:“急什么。大老远赶过来,总不能看一眼就走。”
真要这么走了,刘宗敏自己都觉得尴尬。
之前在陛下面前那么说,现在来了一趟,灰头土脸就回去,真就太没面子了。
怎么也要搞点动静出来才行,这样才好回去汇报。
刘宗敏又看了会,问道:“这么多人,我就不信他们有足够的粮食,粮道可曾探查清楚了?水源呢?”
任继荣回道:“营盘背靠一条河沟,取水方便,一时间断不了。至于粮道……末将只看见营内有车马进出,具体从哪个方向来粮,还没摸透。”
刘宗敏沉默半晌:“那就是说,硬啃啃不动,围又围不了一圈,人家几万人,咱们五千,谁围谁都不一定。”
骑兵对阵步兵,确实是有很大的优势,可这也要看怎么打。
野战的时候自然是骑兵最强,可在已经完成营寨,阵列的步兵面前,骑兵冲锋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且可以看到,营内大部分士卒都有火铳的。
这么多的火铳,排排射击下,骑兵会损失极其惨重。
五千骑根本冲不了几轮,如果折损大半,刘宗敏没法跟李自成交代。
别说五千骑,就是之前李自成真应了上万骑,也没法打。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追击、袭扰、旷野野战。
攻坚、冲击设防营垒就是劣势。
营寨工事,废掉骑兵冲锋的关键。
骑兵冲锋的杀伤力,大半来自战马高速冲刺的冲击力。
壕沟拦马,使得马不敢直接跃入深壕,强行跃沟极易失蹄、栽倒,冲锋的速度直接断掉。
鹿砦、拒马,尖锐木枝横在阵前,战马天性畏阻,不肯硬往上撞,队列会在障碍物前自行拥挤、混乱。
冲锋一旦在营前几十步被卡住,骑兵就不再是高速突击的尖刀,而是挤在开阔地、挤成一团的活靶子。
五千骑也好,一万骑也罢,只要冲阵的通道被工事锁死,一次能投入接战的永远只有前排一小队人,没法全部铺开同时发力。
后面再多骑兵,只能堵在后方,挤在一起挨射,发挥不出人数加成。
一万骑,只是多一批跟着送死的。
明廷这边可是有着近五万人,是刘宗敏骑兵数量的数倍之多。
就算闯骑拼死冲破前沿拒马壕沟,冲进营门,立刻就要陷入数倍明军的包围肉搏。
骑兵进了狭窄的营内巷道、帐篷之间,战马转不开身,机动优势直接归零,等于下马和步兵混战。步兵在营内依托营帐、街巷掩护,四处合围。
刘宗敏的人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
黄得功营内兵源充足,可以不断调预备队填缺口。
最主要的是,黄得功这边也有将近三千骑兵,到时候跑到没地方跑。
可这么走,刘宗敏肯定是不甘心的。
“先不急着动手。多派几路斥候,把明军营地四周的路、渡口、粮道,全都给我摸清楚。他们早晚要走,走的时候,就是咱们下手的时候。”
刘宗敏说完,又补充道:“咱们不跟他们硬碰,但也不能让他们走得舒坦。咬一口是一口,把他们的粮草、辎重搅乱,让他们南撤也得瘸着腿走。”
谷可成和任继荣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
黄得功这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当下把赵传薪叫来。
“刘宗敏到了。带了五千骑,就扎在咱们东北五里外,没有动手,只派了斥候,一圈一圈盯着咱们。”
赵传薪沉吟道:“五千骑……刘宗敏这是来看咱们的深浅的。”
“按理说,不应该只有这点人。”
五千骑是不少,但想攻营,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得功道:“来者不善。他要是早到两个时辰,趁咱们刚扎下营、还没立稳,说不定真会来冲一把。现在咱们营寨立起来了,他反倒不敢轻易动了。”
赵传薪点头道:“他当然不敢动。五千骑要冲咱们这座立稳的营盘,那是拿老营的人命填壕沟,刘宗敏没那么傻。”
黄得功嗯了一声:“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看一眼就走。我看他这个意思,是想死死跟在咱们后头,等咱们拔营南撤、露出空当的时候,寻机会咬一口。”
赵传薪想了想,点头道:“总爷说得在理。咱们带着两万多家眷、队伍拖得长,一旦动身南撤,家眷走得慢,确实容易给他钻空子。”
黄得功说道:“所以,眼下急不得。”
“刘宗敏五千骑,机动快,咱们这几万拖家带口的,跟他拼机动,拼不过。真要拔腿就跑,他追上来咬一口,够咱们难受的。”
赵传薪问道:“那总爷的意思是?”
“不动。”黄得功道,“就在这个跟他们耗上了,暂时不走了。”
赵传薪微微一怔:“不走了?”
“对。”黄得功分析道:“你想想,刘宗敏只有五千骑,孤军深入,粮草、后援都在几十里外。”
“咱们现在营盘立稳,粮草足够撑一阵,火铳充足,家眷、士卒都在营内,固守没有任何压力。”
“刘宗敏五千骑想围着,就让他们围着,他们连辎重都没有,能围几日?”
“现在撤才是最危险的。一撤队伍就散了,家眷走不快,刘宗敏正好趁虚而入。”
“唯一的难点,就在于李自成不会增派大军过来。”
赵传薪想了想道:“应该不会,李自成想去山西,现在路上还有满清堵着呢。”
黄得功略微沉默了下,道:“还有一事,告诉你也无妨。”
“我们跟鞑子那边,也有所联络。”
这话一出,赵传薪脸色骤然一变:“跟鞑子联络?总爷!鞑子乃是我大明死敌,怎么能……”
“我晓得你心里的顾忌。”黄得功抬手一摆,打断道:“我不是要和他们缔结盟约,只是一桩临时的利害默契。你莫忘了,鞑子入关之初,打的旗号便是为我大明复仇,剿灭流寇。眼下李自成,是你我、也是鞑子共同的对头。”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当然,这里头没有什么盟约之事,只是相互默契罢了。”
这个事情其实还是很危险的。
黄得功心里清楚只是口头利害约定、无文书、打完李自成就翻脸。
可消息一旦走漏出去,朝堂言官、江南士绅、民间舆论,不会细究其中差别。
传到外人耳朵里,只会简化成一句话:黄得功私通鞑虏。
这四个字,在明末是极具杀伤力的罪名。
太子在南京维系大明正统,朝廷立身之本,就是华夷之辨。
流寇是内乱,是贼。满清是关外夷狄,是虏。
两者都要防,但和虏私下勾连,性质比对战闯贼出错严重得多。
言官不管前线军情多难,不会体谅黄得功为了保护京营降卒与两万多家眷、腹背受敌才出此下策,会直接扣上引狼入室、私通外夷的大帽子。
质疑黄得功拥兵自重、擅自和鞑子交通,指责他不尊朝廷法度。
和外族互通消息这种大事,没有中枢圣旨,属于擅自行事。
更严重的是打击南京朝廷的公信力:百姓、士绅本以为朝廷是要同时剿寇、拒虏,结果前线大将私下和鞑子通气,百姓会生出疑虑。
朝廷是不是打算倚靠鞑子平定内乱,之后任由鞑子瓜分土地?
黄得功是总兵,手握重兵,本就容易被朝廷忌惮。
事情一旦败露,哪怕最后打赢李自成,保住了京营和家眷,功劳也抵不过私通外夷的罪名。
最好的结果是太子体谅前线难处,从轻处置,削权调回,剥夺兵权。
最坏的结果是朝野压力太大,不得不拿他问罪,以平息舆论。
哪怕太子心里明白黄得功是权宜之计,也未必扛得住满朝文武和江南士林的压力。
当然,这是赵传薪的想法。
朱慈烺到底吃不吃压力,那就是两说了。
沉默一会后,赵传薪道:“这等默契,如同与虎谋皮。今日一同对付闯贼,来日他们转头,便会挥师南下,攻打我大明。”
“这个我自然清楚。”黄得功沉声道,“仇怨摆在那里,半点假不了。只是兵事无常,先顾眼前这一关。咱们眼下困在此处,身后是两万余家眷,经不起一场大败。”
“约定很简单。”黄得功道:“若是李自成察觉刘宗敏这边难以得手,再从南岸大营抽调主力,增兵过来合围咱们,鞑子便会立刻率领八旗精锐,强渡黄河,猛攻李自成留在蒲津渡的主力。”
“李自成的根基大半都在南岸,他分兵来此处对付我们,蒲津渡防线必然空虚。鞑子一旦渡河,李自成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他绝不敢任由蒲津渡有失。只要鞑子动手,李自成必然要把增援的兵马火速调回去,不敢在咱们这边继续加码。”
赵传薪凝神听着,半晌才道:“原来总爷留了这一手。如此一来,确实是不怕李自成增兵了。”
“正是。”黄得功点头道:“不过鞑子也是靠不住的,他们必然也会有自己的算盘,想借着咱们牵制李自成,趁机在山西、黄河东岸站稳脚跟。咱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说到这里,黄得功补充道:“而且,咱们也不一定要完全守着。”
“刘宗敏没带多少辎重,都是一些轻骑,夜晚难以扎营。”
“他不过是五千骑,而咱们营内,尚且有两千余骑。”
赵传薪顿时了然:“总爷是打算……”
黄得功嘿嘿一笑:“自然是袭营,刘宗敏想看着咱们几万人,五千骑怎么看得过来,袭他一手,看刘宗敏敢不敢继续待着。”
赵传薪担忧道:“突袭刘宗敏?可若是这一击没能吃掉他,反倒把他逼急了,会不会立刻传信给李自成,催促大军赶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黄得功淡淡一笑,“咱们这一击,不求重创、但求搅乱他,逼着刘宗敏急报蒲津渡,向李自成求援。”
“李自成一旦动心,调兵往北来支援刘宗敏,蒲津渡兵力一空,消息即刻送到鞑子那里。到那个时候,鞑子大军便会顺势强攻渡口。李自成顾头顾不了尾,两边拉扯,疲于奔命。”
赵传薪一下子明白了整条计策的脉络:“总爷高明,咱们这一手突袭是做饵,把李自成的兵力给拉扯过来,再由北岸鞑子狠狠咬他一口。咱们不必硬扛李自成的大军,借鞑子的力量,压着闯贼动弹不得。”
“没错。”黄得功冷笑道:“刘宗敏以为,他在外盯着咱们,等着咱们拔营露出破绽,他哪里知道,咱们也在等着他松懈。”
“不过此事风险不小。”
“夜袭讲究隐秘,一旦走漏风声,刘宗敏提前设下埋伏,咱们三千骑出去,反倒会折损进去。”
赵传薪问道:“总爷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动手?”
黄得功道:“就在今夜,刘宗敏急行军过来,人马困乏,今日正好是袭击之时。”
-----
是夜。
明军大营里,两千骑兵已经在营门内侧列好队。
马衔勒着嘴,蹄子裹着布,甲片用布条缠紧,如此声音就很小了。
黄得功一身熟铁札甲,立在中军帐前,看着眼前这两千骑。
身后站着赵传薪,还有一名领兵的悍将,姓高,是黄得功军中的老把总,对夜战很擅长。
“高把总。”黄得功开口,“规矩我再交代一遍,短促一击,不要恋战,不要你杀多少人。只要烧他们的帐篷、惊他们的马,然后制造混乱,打乱了就撤。”
高把总抱拳:“末将遵命,袭营之后,不管战果如何,末将当立刻收兵回营。”
“不要贪功。”黄得功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咱们不是要去跟刘宗敏打,而是要骚扰他们,不让他们休息好。你带两千人出去,就得给老子带两千人回来,多死一个弟兄,我唯你是问。”
高把总郑重点头:“总爷放心,末将晓得分寸。”
赵传薪上前一步道:“高把总,我挑了几十个原来京营的哨官给你。他们熟悉闯贼老营的号令、口令、旗号,届时混进去之后,能故意乱传号令。”
高把总眼睛一亮:“赵将军想得周到,有这些人,到时候可就好用多了。”
黄得功最后叮嘱:“西侧那条野径绕过去后,摸到他们侧营。正面我另外派了几十骑,佯动吸引他们前哨的注意。你切记,要走得隐蔽,不要贪图多快,只要别提前被发现了。”
“请总爷放心。”
高把总翻身上马,带着两千骑兵融入夜色,朝着明军大营西侧的一条土径过去。
与此同时,黄得功命一小队哨骑,在营门方向作势出营,来回游弋,故意让刘宗敏的斥候看见火光人影,以为明军只是寻常换哨。
五里外,刘宗敏的老营大营里。
刘宗敏还没睡。
此刻坐在一匹战马旁边,甲也不卸,靠着马鞍打盹。
老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行军在外从来都是和衣而卧,刀就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而且说起来对面敌营可是数万人,他们才几千人。
虽说摆出的是防守姿态,但也不见得没有主动出营的可能。
毕竟对面也是有骑兵的,这个消息刘宗敏知道,先前掳走家眷营,就是出动的骑兵,至少两千骑兵。
京营旧卒也是有骑兵的,大约几百,不过都不是什么好马。
好马早就被分到老营这边了,但也算是骑兵。
因此刘宗敏也没大意,还让谷可成去查探。
谷可成巡视了一圈回来:“将军,前哨一直盯着明军大营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们营里火铳手还醒着,但没见大军出营的迹象。”
刘宗敏说道:“黄闯子这个人,我也是知道的,不是什么简单的,敢打敢冲,吩咐下去,让弟兄们小心些。”
黄得功当年主要是打张献忠,跟李自成部交手少,因此刘宗敏没有正面跟黄得功交手过。
但黄得功在天下武将里名气极大。
黄闯子的名号在南北各路义军、明军、大顺军中都有传闻。
大顺的探马、各路归降的明军、往来的细作,都会把各镇名将的传闻传回李自成大营。
大顺会搜集天下各镇总兵的情报,知道有这么一员敢打敢冲的悍将。
谷可成道:“末将让前哨多派了几个人,盯紧了他们营门。”
“不够。”刘宗敏道,“再往西侧、北侧也多撒几个人。他们要真敢来,未必走正面,八成绕侧翼摸黑过来。”
谷可成一愣:“将军是说,他们敢来偷袭咱们?”
“说不准。”刘宗敏说道,“我若是黄得功,带着这么多家眷走不快,最怕的就是我追在后头。他要是不想被我咬一口,最快的法子,就是先来把咱们这支尾巴给打痛,逼我撤走。”
谷可成沉吟:“可他们好几万大军,何必冒这个险?”
“正因为他们好几万,咱们五千,才更该防一手。”刘宗敏道,“他觉得咱们人少、扎营仓促,好欺负。去,多派两路游骑,散出去盯着侧翼,别光盯着正面。”
刘宗敏能预判到黄得功的思路、提前防备侧翼夜袭,不是凭空的灵光一现,是十几年流寇厮杀里用血换出来的战场直觉。
本身不是熟读兵书的儒将,是从底层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实战派,最懂弱势一方、被尾随一方会怎么出招。
因为这套打法,刘宗敏自己就用过太多次了。
早年刘宗敏是陕西蓝田锻工,靠打铁为生,崇祯初年灾荒遍地,活不下去才投奔李自成。
前期的闯军没有形成势力,官军围剿不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自成部都是被官军追着跑的。
闯军长期都是带着家眷、裹挟百姓行动,所以行动迟缓,最怕官军骑兵尾随。
每到这种时候,李自成一方最常用的破局手段,就是不等追兵合围,挑选精锐,夜里主动偷袭追兵的前哨支队,打痛对方,逼追兵不敢紧贴,给自己争取转移时间。
这个套路,刘宗敏自己就亲身执行过很多次。
所以刘宗敏太清楚了,大军拖家带口的情况下,固守是下策,主动出手才是活路。
如今刘宗敏站在追击者的位置,黄得功恰恰就是带着两万多家眷、行动笨重。
换位思考,很容易就能想得到,黄得功很有可能会用曾经自己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历史上李自成最惨的一次,是在关南原大败,仅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刘宗敏就在这十八人之中。
那一战,就是孙传庭官军设伏,正面牵制,侧翼迂回突袭导致闯军崩溃。
这个事情刘宗敏到现在还记忆深刻。
吃过侧翼遇袭的大亏,所以在扎营驻屯,本能地不会只安排正面方向。
虽然有预感,但刘宗敏也不确定,是以迟疑片刻还是没打算埋下伏兵。
或者觉得可能不会是今日,要埋伏兵,也要等休息好再说。
一旦黄得功今夜根本不来偷袭,伏兵白白在寒夜里趴一整夜,人困马乏。本身这支部队就是急行军赶来,士卒早就疲惫,持续透支体力,后面几天连盯梢的力气都没有。
刘宗敏的想法是加强警戒、增加游骑,提早发现偷袭,然后快速收拢骑兵、稳住阵脚,把偷袭打退。
而不是主动布下陷阱,等着敌人送进来给我吃。
问题是刘宗敏这边兵力也不是很够,五千骑看着不少,但要用的地方却很多,因为没有步兵,也没有伏兵,纯骑兵来着。
守营的事情只能是让骑兵来干。
要轮班巡哨、四面放游骑。
还要看守马厩,以及仅有的粮草辎重。
剩下的才是营内机动预备队。
如果专门抽千人以上去侧翼埋伏,主营内部守备力量就没多少人了。
万一黄得功玩两手,侧翼佯攻、正面大举压上来,这样的话,那就直接是崩盘了。
而且伏兵藏在外侧旷野,没有工事掩护。
刘宗敏手下全是骑兵,骑兵埋伏是很大的麻烦。
战马很难保持安静。夜里马容易打响鼻、踏草、嘶鸣,距离远一点就会暴露埋伏位置。
想要伏兵不暴露,只能人下马藏,马匹安置在后方远处。
老营骑兵擅长的打法是在发现敌人之后,快速冲击,而不是趴在野地里等半个晚上。
而且一旦被明军哨骑提前发现埋伏,伏兵暴露之后,明军就算是打算偷袭,也不会偷袭了。
况且偷袭本身的可能性不算大,为了防备偷袭反而牺牲主营防御,这个风险太大了。
谷可成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任继荣这时也走了过来,汇报道:“将军,马厩那边我多派了几个人守着,夜里不能让马受惊了,咱们这边马太多了,稍微有点动静都会容易引发马群惊乱。”
这可不是几匹马,而是数千匹马,一单引发马啸,那就是大麻烦。
当然,这些马也不会是放在一个地方,而是分了很多个马厩。
刘宗敏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随后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夜更深了。
西侧那条野径上,高把总带着骑兵缓缓前行。
战马被捂住了嘴,蹄子也包裹住了,行军的动静很小。
赵传薪派来的几十名京营哨官,分散在前队,他们和大顺老营打交道多,认得老营的营旗口令,在前边探路,为主队辨认地形、规避暗哨。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三长两短。
这是前导哨骑发回的讯号,意思是已抵达敌营西侧边缘。
高把总抬手,身后的骑兵纷纷停下,等待号令。
前方望去,大约是隔着百来步,营地的西侧营栅隐约可见,只有两三堆篝火还燃着,火光昏黄,可以模糊看到几个晃动的巡卒人影。
栅栏扎得简陋,毕竟没有工兵,就是几排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上,也没有深挖壕沟。
高把总低声吩咐道:“把火手叫上来。”
几十名火手猫着腰上前,怀里揣着油布包的炸药,贴着地面匍匐前进,朝营栅摸去。
几个京营哨官在前,在营栅的薄弱处,示意火手从几处缺口往里钻。
营栅内,两个老营巡卒正靠在木桩边打盹,其中一个忽然警觉地抬头,朝侧翼望了一眼。
“有动静。”那巡卒说了句,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另一个揉着眼,困意上涌,下意识道:“有啥动静?别是你听岔了,乌漆嘛黑的能有什么。”
“不对劲,是西边草里,好像有什么响动,我去看看。”
巡卒刚要起身去查看,就看见阴影里几团黑影正迅速逼近,已经摸到了营栅下头。
“有敌....”巡卒刚喊出半声,一支箭从暗处飞来,正中咽喉。
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就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另一个巡卒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拔出刀,嘶声大喊:“敌袭!敌袭!西边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片沉睡的营地瞬间惊醒。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十名火手已经翻过营栅,把炸药包投向最近的一排帐篷和粮草堆。
“轰!”
火光腾地窜起,浓烟滚滚。
这里头可是参杂了大量火药的,一下子就炸响了,动静非常大。
都到这个程度了,也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
紧接着,两千骑兵从营栅缺口鱼贯涌入。
高把总厉声大喝:“放火!惊马!冲!”
明军骑兵也不往人堆里杀,专挑帐篷、马厩、粮草这些易燃堆扑。
火把随手掷出一引即燃,火光冲天。
战马嘶鸣,火势一起,马厩里的战马最先受惊。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不过马匹被分割开了,不是几千匹马那样狂奔。
老营的士卒一个个被惊醒,有人只披了半件甲就冲出来,可火光大作、浓烟弥漫,根本分不清敌我,只能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喧哗混乱的声音。
“别慌!都别慌!”谷可成的声音从营前传来,“弟兄们稳住!各旗就地结阵,不要乱跑!”
老营到底是百战之师,虽然猝然遇袭,却没人吓得四散奔逃。
士卒们纷纷聚拢,背靠背列成小阵,举刀挺枪,盯着火光里冲进来的黑影。
几十名京营哨官混在乱军之中,扯着嗓子乱喊:“明廷三万大军尽出,他们已经封住南边出口了,弟兄们快往北跑!”
“完了,全完了,赶紧跑啊。”
这一喊,刚稳住的老营士卒又有不少人慌了神。
谷可成又急又怒,扬声大吼:“少他娘听人乱喊,明军要真三万尽出,动静能这么小?都给老子稳住了!”
这一嗓子喝住了不少人。
任继荣这时已经冲到马厩方向,厉声下令:“护住马!快收拢战马!别让马炸了群!”
一队老卒扑向受惊的马群,有人死死拽住缰绳,有人干脆翻身上去,拼命压住乱跑的战马。
高把总骑在马上,冷眼扫着这混乱的光景,见老营反应极快,心知这样下去,搅乱的效果会打折扣。
当即号令身边亲兵:“不要恋战,往马厩粮草那边再放几把火,扔完就撤,不许缠斗!”
骑兵得了令,不再往人堆里冲,只朝帐篷、粮草、马厩方向连掷火把,随即拨马向后,往营栅缺口方向收拢。
刘宗敏这时已经翻身上马,一手提刀,冲进营中,嘶声吼:“吹号!鸣号集结!都别散,跟着旗号走!”
一边吼,一边驱马朝火光最盛处冲。
老营的老卒们听见刘宗敏的声音,顿时像有了主心骨,纷纷朝他的方向聚拢。几个旗队头目大声传令,士卒不再乱跑,各自归位,迅速结成几队,压住了溃势。
高把总见老营这么快就稳住,知道再缠下去讨不到便宜,当即下令:“鸣号!撤!”
三声短促的号角骤然响起,明军骑兵应声收拢,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必要了,火把一掷,拨转马头,当即从营栅缺口鱼贯撤出,迅速没入黑暗。
断后的一小队,一边撤一边回身放火铳,逼退追赶的老卒。
刘宗敏驱马追出营栅,见明军已经退远,又怕外面有埋伏,不敢深追,勒住马,恨恨地望着那片远去的黑影。
营里火还在烧,浓烟滚滚。
惊散的战马有的跑了回来,有的不知去向。
谷可成、任继荣指挥士卒扑火、收拢人马,忙得不可开交。
约莫一炷香左右的功夫,火一一被扑灭了,队伍也大致收拢回来。
谷可成清点完伤亡,回来禀告道:“将军,查过了。死了七十来个弟兄,伤了百十号。帐篷烧了十几顶,粮草烧了一批,惊跑的马抓回来了大半,还有几十匹没找回来。”
任继荣也过来了:“将军,明军退得很是利索,一点纠缠的想法都没有,看来就是来搅乱咱们的,咱们的人反应也快,没让他们占到太大便宜。”
刘宗敏听完,狠狠一刀插进土里,骂道:“这个黄闯子,果然是个难缠的。带这么多家眷,还分兵出来偷营,好大的胆子。”
这下子,刘宗敏顿是有压力了。
因为这次袭营,说明黄得功不只是真的固守,而是会想办法袭击。
最主要的是,黄得功那边有营寨能休息,骑兵回去后,白日就能睡觉恢复,可自己这人没人看着。
今日本就是急行军,加上夜晚休息不好,战力大减。
而且刘宗敏能感觉到,黄得功可能不会只是今夜,指不定明夜,后夜,夜夜来袭,打的就是惊扰的法子。
迟疑片刻,刘宗敏道:“写急信,连夜加急送往蒲津渡,报与陛下。就说明军兵力雄厚,主动出营偷袭我军,我部伤亡上百,军心浮动,请陛下增派大军来援。”
谷可成一愣:“将军,要请援?”
“不请援,咱们这五千人,扛不住黄得功再来几手。”刘宗敏道,“黄得功敢主动出击,单靠咱们已经是盯不住他了。只有请陛下增兵,压住这股明军才行。”
“你去安排最精干的信使,避开明军哨探,连夜赶回蒲津渡。”
“末将这就去办。”
急信连夜写好,两名信使换上夜行衣,借着夜色,向着蒲津渡李自成大营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刘宗敏立在营门口,望着那两个信使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营帐,心里五味杂陈。
黄得功比他想的难对付太多了。
其实这次写信,并不是刘宗敏真的要李自成派兵来增援。
而是等李自成召他回去。
刘宗敏这封求援信,是借求援之名,求撤归之实。
这次请战本就是刘宗敏主动的,要是说我顶不住,我要撤回来,等于当面承认自己畏敌。
对比之下,求援就稳妥得多。
求援不是我不想打、不敢盯,是敌人太强,我现有兵力不足以完成任务。
等于是把选择权交给李自成。
而且黄得功的打法很无奈,主打一个疲兵之计。
黄得功手里有主动权,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每次只派小股精骑短促偷袭,打完就走。
刘宗敏这边的短板是非常明显的。
五千都是骑兵,急行军抵达之后,本就疲惫,如果没法好好休整。夜夜提防夜袭,士卒轮值警戒,要不了几天就人困马乏,毫无战力。
且孤军在外,没有坚固营垒,粮草携带也很有限。
若是持续不断遭受惊扰,营中粮草、马匹持续损耗,一两次损失看着不大,但几次叠加,影响就非常大了。
关键是没办法反制。明军背靠大营,有工事、火铳,冲就是送死。
明军主力安稳休整,只需要轮流派出小队骑兵出来袭扰,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刘宗敏很清楚,这样耗下去,自己会被彻底拖垮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4490/5488981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