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让他们两虎相争去吧

蒲津渡南岸。

过河的事情，把李自成难住了。

现在卡在这里，粮草也不多了，如果耽搁的时间太久，不要鞑子来打，自己这边就先出问题。

怎么过河，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

不是说只有这一个渡口，而是李自成几十万人，去哪个渡口都没用。

这就跟刘宗敏去追击黄得功一样，鞑子这边都是骑兵，换渡口不仅容易有破绽被追击，最后的局面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李自成就召集议事，自己想不明白，就让大家一起来讨论，如何处理这个难题。

中军大帐内。

李自成率先开口：“诸位都说说吧，可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助大军过河。”

帐内一时安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李过先忍不住，抱拳道：“陛下，末将以为，过河宜快不宜迟。咱们人多，一条浮桥实在走得太慢，拖得越久，越危险。”

“末将愿领一支人马，抢先在河东岸立稳阵脚，护住桥头，再催后军加快过河。只要前锋在东岸站住，后边的人分批快渡，三五日总能过去大半。”

李自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问道：“你说的快渡，是怎么个渡法，桥就那么大，一天能过多少人？”

李过道：“多征船只，昼夜抢渡，总能快些。”

李自成看向宋献策：“军师觉得呢。”

宋献策摇了摇头，接口道：“李将军，若只是加船，杯水车薪。船再多，河面上调度渡河秩序混乱，反而是更加容易生乱。”

“且东岸桥头若只有前锋一支孤军，鞑子一个冲阵下来，桥头若是守不住，前面渡过去的人就全成了断头之军。”

“就跟之前的情况一样，鞑子那边，可是有数万精锐，其中更是有大量骑兵，李将军觉得自己能撑住吗？”

“而且鞑子也不是傻子，不会放太多人渡河的，只要他们觉得人数过多，就会立即发起冲锋。”

“什么时候选择打，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而是鞑子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李过被这么一说，一时语塞，没有再开口。

另一个将领出列，粗声粗气道：“陛下，末将倒有个主意。既然鞑子在北岸等着截咱们，咱们何必非要从这蒲津渡走？”

“不如去其他渡口，趁夜色分批偷渡，调一批大军过去，避开鞑子耳目。”

“等聚集一定人手之后，这边再行渡河之事，届时鞑子来打的时候，另一边的大军同时伏击，如此还能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一出，帐内好几个将领都点头附和。

这个办法听着是不错，最主要是还能伏击一把，重重杀一波鞑子。

李自成也有些心动，于是再次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依然是摇摇头：“这个法子听着是不错，可风险太大了。”

“首先是鞑子的斥候，鞑子的斥候本就是极其出名的，曾经跟明廷打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

“此刻的鞑子，必然是四处监察我大军动向，但凡有变，必定会去查明情况。”

“如果偷渡的事情一旦被察觉，鞑子便能提前埋伏，再次来一手半渡而击，届时派出去的军队，反而要损失惨重。”

说到这里，宋献策微微一顿，然后道：“最主要的是，咱们大顺内有满清细作，大军一动，消息就会被传递出去。”

李自成闻言，当即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而后冷声道：“先生发现了内部细作，是谁？还请先生告知。”

几个将领也是义愤填膺，没想到自家竟然会有细作潜伏。

甚至一时间，彼此之间都有所怀疑，好像看谁都是细作。

宋献策苦笑着摇头道：“陛下误会了，臣不是说咱们这里，是说大顺内。”

“陛下难道忘记了，咱们可是带着几十万人啊，有几个鞑子细作，甚至是明廷细作，这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听到这么说，李自成也明白了宋献策的意思。

几个将领也是面色一松，不是他们内部这边就好。

但宋献策的话很有道理，几十万人里，有几个细作，根本发现不了，这就跟大海捞针一样，连查的必要都没有。

更别说很多人本身就是裹挟强迫来的，不存在半点忠诚可言，私通鞑子或明廷，也是很寻常的事。

那将领还有些不服气：“军师，这算什么，咱们把人先看管起来，然后趁着夜色行军，等细作把消息汇报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宋献策叹息一声，道：“这自然是个办法，但将军有没有想过，咱们能选的渡口，无非上游大禹渡，下游风陵渡、吴王渡三处。”

“风陵渡离此地最近，水势平缓，是最好的选择。可它离蒲津渡不过数十里，鞑子北岸巡骑往来如织，这边刚调动军队，那边斥候转眼便能回报。”

“若是走大禹渡，路途遥远，这么远的距离，变数太多了，而且来回的时间也太长了，根本等不起。”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别说埋伏了，不被鞑子游骑发现都是很难的问题。”

“届时这边主力还没动呢，绕路的偏师就有可能被鞑子吃掉，我们这边也只能都是干瞪眼没办法。”

“再说吴王渡，情况也差不多，距离远不说，且分汊多，多沙洲，河道零散，大军渡河容易被沙洲切割。”

“尤其是北岸地势平坦开阔，一望无际，无遮无挡，根本藏不住兵，也是鞑子骑兵最喜欢的地形。”

这么一说，将领顿时泄气了。

有些不满的嘀咕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军师倒是说个法子出来。”

这就让宋献策有些尴尬了，因为他确实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这种情况的安排，不是他所擅长的地方。

又一个谋士出列，说道：“用兵不行，何不用计？”

“臣以为，不如先派使者，去北岸见鞑子首领，假意跟他们议和，拖延几日。咱们趁这空当，把大军悄悄送过河去。”

宋献策没说话，牛金星开口了。

“这法子也就是你能想出来，真把鞑子当傻子糊弄？”

“鞑子之所以来打，为的就是不让咱们进山西，派使者去议和有什么用？难道议和的时候，鞑子就会放任咱们过河？”

没办法不站出来，因为这谋士是他麾下的。

听闻训斥，谋士当即不说话了。

大帐里其实是有几个谋士的，但没什么作用，因为大部分有才能的谋士，要么被牛金星迫害，要么被逼成下面官吏，不能参加决策。

比如李岩，就是直接被牛金星给暗害死了，以大义名分让其去关外和谈，结果被杀。

李自成再度看向宋献策，问道：“先生可有法子教我？”

宋献策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陛下，恕臣直言。大军半渡，本就是古今用兵最险的一关。要防鞑子半渡而击，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办法。”

眼见大家都想不出好的办法，连最依赖的军师也束手无策，李自成心头更加烦躁了。

牛金星冷眼旁观，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便缓缓起身拱手：“臣倒是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牛金星很会选择时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那就是拯救。

日后地位必然更加稳固。

李自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还请丞相教我。”

听到这话，牛金星心里不知有多欢乐，就像是炎炎夏日吃了一碗酥山那般，浑身都透心凉。

说话之前，还不由看了眼宋献策。

宋献策当然能感受出来，但他的心胸格局可比牛金星大多了。

只要能有好的办法，那就是好的。

于是作揖道：“还请丞相明言。”

见此，牛金星的目的也达到了，便开口道：“眼下这一座浮桥，太过狭窄，一次只能容少许人马通行。大军几十万人，靠这一条窄桥，缓缓爬过去，兵力根本聚集不起来。”

“鞑子的办法也很简单，放一些人过去，然后再打，咱们这边的大军只能干看着。”

“既是如此，臣认为，反其道而行之？”

说到这里，牛金星微微一顿。

这是需要捧眼了。

宋献策无语，只能开口道：“丞相的意思是？”

牛金星心头满意，没有直接说，转而道：“东汉末年，曹操平定北方，挥师南下，刘琮不战而降，荆州尽归孟德。”

“曹操手握北方数十万大军，收编荆州水师，本欲顺江而下，一举踏平江东。然曹军多是北地步骑，不习水战，在大江之上颠簸呕吐，战力大损。”

“庞统献上连环锁船之计，曹操大喜，便把大小战船用铁索相连，上铺木板，连成一片，人马行走其上，如履平地。”

话到这里，宋献策已经明白了牛金星的想法，眼睛一亮，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宋献策自然不会抢先去说，特意去恶了牛金星。

况且这本来就是牛金星想出来的。

牛金星看向李自成拱手道：“陛下，是以臣的法子便是，造出更大更宽的浮桥，可以容纳更多人上桥渡河。”

“甚至是不造一桥，而是同时多桥搭建。”

“其次船只也可以串联起来，在河面上摆出阵势。”

“如此双管齐下，鞑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宋献策露出赞同之色，接口道：“陛下，丞相此法，确是解眼下困局的正道。”

“咱们有数十万人在此，完全可以同时搭建浮桥，连环锁船更是能让将士在河面阻敌。”

李自成闻言，高兴道：“丞相妙计啊，有此妙计，何愁大军不能过河。”

“此时就交给丞相统筹。抽调工匠民夫，征集船只木料，昼夜赶工。”

“数日内，要把浮桥造出来。”

牛金星拱手：“臣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次的献计，确实让牛金星给众人的感觉大为不同，曾经大家都觉得什么都要依靠军师。

而今军师没想到办法，丞相却想出来了，这岂非是说明，丞相比军师更为厉害。

然而就在这次算是圆满完成，准备散会的时候。

帐外突然有亲兵进来汇报。

“陛下，刘宗敏将军加急传信。”

李自成微微皱眉，让人把信送来。

本来都起身的众人，又坐了回去。

看完信，李自成眉头紧锁，摆摆手，让亲兵传递信件给军师还有丞相等人看。

李自成开口道：“刘宗敏来信，黄得功趁夜出兵，偷袭了他的营地，烧了帐篷、惊了马匹。他部伤亡上百，军心浮动，请朕增派大军，去压制黄得功。”

牛金星、宋献策相继拿起信看了一遍。

因为方才的事情，现在牛金星有一种文臣之首的感觉。

于是当先开口道：“陛下以为，刘将军这封求援信，有几分是真？”

李自成愣了下，道：“丞相的意思是，刘宗敏在夸大军情？”

牛金星摇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刘将军在隐瞒什么，而是在看这份信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地方值得琢磨一二。”

“黄得功夜袭，伤亡上百，烧了几顶帐篷、惊散一些马匹，这本不是什么灭顶之灾。”

“刘将军是老营宿将，手底下五千都是百战老卒，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会因一次偷袭，便说军心浮动，急到要请陛下发兵？”

李自成听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宋献策也道：“丞相所言，确实有理，刘将军生性刚烈，素来不肯示弱。”

“现在写这么一封信来，显然是对黄得功感觉到很棘手。”

李自成道：“军师以为，棘手到什么程度。”

宋献策分析道：“这让刘将军觉得，五千骑不足以对黄得功形成威胁。”

“黄得功固守营寨，刘将军只是带了五千轻骑过去，无法直接强冲。”

“一次骚扰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夜夜骚扰呢，刘将军怕是坚持不了几日。”

李自成算是明白过来了：“所以刘宗敏看似是求援，实则是想撤了。”

这话没法接，宋献策道：“臣只是揣测，不敢妄言，但无论刘将军本心如何，眼下摆到陛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便是发兵增援刘将军，其二便是召回刘将军。”

李自成略微沉默，有些不满道：“难道就这么放任黄得功等人离开。”

“掳朕营寨，勾朕叛军，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离开，这让朕如何能忍？”

“丞相觉得呢？”

宋献策虽然没说，但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反对增兵。

所以李自成来问牛金星。

牛金星说道：“臣以为军师说的在理，不能发兵。”

李自成冷哼一声：“理由？”

牛金星正色道：““眼下我军主力，尽数摆在蒲津渡南岸，沿着黄河一字排开，防备鞑子大军。”

“倘若此刻，陛下从南岸守渡兵力之中，抽出上万甚至数万兵马，往北去增援刘宗敏。”

“这必然会引发鞑子的关注，若是在这个时候，鞑子大军袭来，我军堪忧。”

李自成听着，没有说话。

牛金星继续道：“况且，就算援兵到了刘宗敏那里，也不过是和他合兵一处，继续和黄得功对峙。黄得功背靠坚营，火铳充足，必定不会出来决战。”

“大军过去，不过是能稳住刘将军的骑兵夜里安歇，让黄得功没法派人袭击骚扰。”

“须知如今黄得功虽有家眷拖累，可本身也是四万余万兵力，要想快速拿下，不说十万兵马，怎么也得七八万兵力才行。”

“这就要抽调主力大军近乎一半了。”

“而且就算打起来，可能也不会快速结束，鞑子还在看着。”

“臣请陛下不要忘记了，当初的山海关之战。”

听到牛金星说山海关之战，李自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当初也是刘宗敏，带着三万老卒去打山海关，本来山海关都要拿下了，不曾想鞑子大军突袭，以至于大败而归，跟全军覆没没什么区别了。

李自成下意识道：“黄得功怎么能跟吴三桂一样，黄得功....”

话到一半，李自成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之前刘宗敏出发前，宋献策就说过此事，说黄得功跟鞑子之间，可能有所联络，这才过去两日，李自成当然还记得。

其实到了这个境地，李自成也明白，不管黄得功有没有跟鞑子联络，都不重要了。

只要李自成敢分大军去打黄得功，鞑子知道消息后，就一定会帮忙。

牛金星接着说道：“臣以为，为了牵制一支明军，泄心头之愤，堵上大军的安危，这是不值得的事情。”

李自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丞相说得有理，朕再想想。”

然后看向宋献策：“军师怎么看？”

宋献策沉吟片刻道：“臣也觉得，不如放其离开，如今我大军主要是过河会山西，只要过河，鞑子大军就拿我们没办法。”

“鞑子本身人就不多，不敢跟咱们硬拼，只能寻求机会。”

“现在黄得功的想法很简单，在解救出家眷，带走上万叛军后，不想再跟我们缠斗，更希望我们能回山西，去跟鞑子斗，明廷便能抽出时间，把精力放在西南，去对付张献忠。”

“现在张献忠入川，在四川搞风搞雨，让朝廷很头疼，更别说中间还隔着个摇摆不定的左良玉。”

“所以从目的来说，明廷是更愿意然我们走的，不会跟鞑子合作，对我们前后夹击。”

“若是拖延太过，则很有可能引入黄得功，反而不利。”

宋献策说的，虽然跟牛金星是同一个意思，但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毕竟先前是江湖术士，知道怎么说话更让人舒服。

李自成微微颔首，而后下令道：“传谕刘宗敏，黄得功狡诈，惯于夜袭疲兵。”

“刘宗敏孤军在外，连日劳顿，不宜再与之纠缠。”

“今北岸清兵压境，渡口防务吃紧，着他收拢本部人马，即刻拔营，昼夜兼程，返回蒲津渡南岸，协同主力守御浮桥，共防北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黄得功，暂且不用管他。待我军安稳渡河，回头再与他计较。”

这后面就是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了。

牛金星、宋献策齐齐拱手：“陛下英明。”

李自成的命令快马加鞭传到了刘宗敏这里。

刘宗敏也松了口气，现在是听令行事，不是他刘宗敏怕了黄得功。

于是很干脆的直接拔营回归。

这次刘宗敏也没什么好藏的，走都走了。

黄得功还是很稳妥的，没有急着走，而是派骑兵远远跟随。

“将军，后边约莫数里外，一直有明军骑兵尾随。”谷可成说道。

刘宗敏不在乎道：“不必管他们，跟不了多远的。”

大约已经过了二十里地，骑兵们这才回去禀告。

赵传薪说道：“看来刘宗敏这次是真的走了，不过他再待下去，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黄得功点头道：“想来李自成现在正愁着面对鞑子渡河的事情，不想跟咱们打，要是真打起来，鞑子再来插上一手，没李自成好果子吃。”

“不过这也是吴阁老跟孙督师的想法，让李自成跟鞑子互相牵制，能把你们解救出来，也算是不亏了。”

赵传薪感激道：“多谢总爷。”

黄得功摆摆手：“不用谢我，你们本就是京营兵马，北京城陷落也是大势所趋，怪不得谁。”

“太子殿下其实更希望代王能够活下来，哪怕丢了北京城也没多大关系。”

“只是代王他...诶，确实是有些可惜了。”

说起这些往事，黄得功也有几分唏嘘。

赵传薪就是当时的见证者，再想起代王当时自杀时候的画面，眼泪不自觉的就留了下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是值得高兴的时候。”

黄得功拍了拍赵传薪的肩膀，安抚道。

赵传薪声音哽咽：“总爷说得对，我等现在终于是回归朝廷了，这往后余生，当为太子殿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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