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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李自成感受曾经大明的难受


黄河上,浮桥横在河面,数百艘木船并排捆扎,粗竹索绑着船身,船上铺厚木板,缝隙里垫着干草。

此时桥上挤满了人,从南岸一直漫到北岸,像一条黑压压缓缓蠕动的长蛇。

北岸桥头,两千老营步卒正在搬拒马。

领头的千总姓田,三十来岁,满脸胡茬,弯腰把一根削尖的木桩插进土里,又用脚踹实,扯着嗓子喊:“快,竖起来,靠紧点!盾手往前,火铳手找沙袋!”

手底下的人一窝蜂的动起来,喘着粗气把拒马一排排立起。

风从河对岸刮过来,田千总直起腰,朝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是一片低矮的黄褐色的土丘,顶上光秃秃的,几丛矮草被风吹得乱摇。

“看什么呢?”副手凑过来也看了眼问道。

田千总眯着眼:“那边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感觉。”

副手再次看去,认真看了会,道:“没人吧,什么多没有,千总你多心了。。”

田千总没答话,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没有消息的意思。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身后那排还没装好药的火铳手,火绳捻子还散在篮子里没点燃。

咽了口唾沫,把刀往地上一拄,朝身后喊:“别磨蹭了,给老子快点,火铳赶紧装,盾牌立起来,人都站到盾后面去。”

打了大半辈子仗,田千总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因为正是这种感觉,救了他很多次,才能活到今天,从一个小兵累积军功到千总。

话音未落,土丘后面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口哨,尖利刺耳。

田千总浑身一激灵。

还没反应过来,土丘两侧的矮林里,就有两百骑清兵已经冲了出来。

马蹄踏在黄土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全部都裹了棉布。

这就是为了隐蔽行军。

领头的牛录章京猫着腰,一手挽缰一手提刀,冲在了最前面。

身后的骑兵分成两股,一股直扑桥头正面,一股绕向侧翼,一边纵马一边从马鞍旁的弓袋里抽出角弓,搭箭拉弦。

这就是满清骑射,从小马背上长大,每一个士卒都是骑射的好射。

箭矢嗖嗖地泼出去,掠过河滩径直射向人群。

一名正弯腰搬拒马的闯兵闷哼一声,晃了晃就栽倒在地,拒木桩咕噜滚出去老远。

“敌袭!放铳!”

田千总嘶声大喊。

火铳手慌忙点药,火绳凑到药池上,嗤地一声,砰砰连响,一排铅弹打出去。

冲在最前的几骑应声坠马,战马嘶鸣着滚出去,扬起一片灰尘,骑手被甩出老远。

可清骑不等第二排火铳再响,拨转马头便撤,绕着阵脚游走,连射带扰,就是不近身肉搏。

他们本来就是来打骚扰战的,根本没有死斗的意思。

领头的牛录章京感觉很可惜,明明应该偷袭成功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有所准备。

“别追,不准追,都给老子回来,稳住阵脚!”田千总喝住要冲出去的步卒。

只是阵脚刚立,侧翼那股清骑又冲上来射了一轮,箭矢从斜刺里飞过来,几名盾手举盾不及,腿上、胳膊上中箭,惨叫着缩回去。

闯兵来回调转方向,拒马抬了又放,火铳手装药装得手忙脚乱,队形被拉得七零八落,阵线上到处是空当。

南岸土台上,李自成把这番光景看在眼里。

身边宋献策,望着对岸那两股游走的清骑,说道:“陛下,鞑子在试探。他们不敢一上来就硬冲,是怕桥头有埋伏,先拿小股兵试咱们的深浅,顺便搅乱咱们的阵脚。”

李自成沉声问:“先生的意思是,咱们怎么接?”

宋献策道:“传令北岸,不许追,不许散,稳住拒马阵。他们射他们的,咱们列咱们的阵。等主力过河列好,这点小股骑兵啃不动咱们。”

李自成点头,朝传令兵一挥手:“传令北岸田千总,不许追击,就地稳住,列阵待命!”

命令还在路上,土丘后面忽然号角大作。

呜呜的牛角声撕裂风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了出来。

先是土丘顶端露出一线黑边,接着那黑边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密密麻麻的清军轰然翻过土丘突然出现。

居中三千巴牙喇护军,黑铁盔、双层重甲,甲片一片压一片,连马面都罩着铁皮,刀盾手压在最前,缓缓推进,铁甲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像一群铁兽。

两翼蒙古骑兵铺开,拉开半圆形大阵,各色旗帜在烟尘里乱舞,蹄声连成一片闷雷,震得河滩上的碎石直跳,连黄河的水声都被压了下去。

这就是满清的机动性,肆意在战场上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今日在东边,明日就有可能在西边。

大明当年明明兵力强盛,却一直拿满清没有办法,甚至是输多赢少,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轮到李自成来感受曾经大明边关的难受了。

鳌拜一骑当先,两层重甲外的铁盔压到眉骨,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长柄大刀斜指桥头,声如炸雷:“冲!踏了闯贼的桥头!”

很多人的印象里,满清只是轻骑厉害,其实八旗的重骑兵更甚。

只是重骑兵太昂贵了,即便是满清也养不起太多,因此只有少部分才有。

而像鳌拜这样的先锋大将,配的军备就是重骑。

人马俱甲,这个时候的重骑,跟后世的坦克几乎没有区别。

哪怕是火铳打在身上,马上,都没有任何作用,即便破开外层铁甲,里面还有一层内甲。

箭矢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就被外甲给弹开。

除非是被火炮直接命中,几乎在人群里就是无敌的存在。

八旗骑兵卷着烟尘压上去,箭雨先到。

密集的箭矢铺天盖地泼向北岸,像一片乌云从天上扣下来,闯军火铳手刚装好药,抬头就是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落下。

其实综合方面,箭矢比火铳更好用,只是弓箭手的培养太耗时了。

正常情况下,合格战弓手要数年苦练,而且淘汰率极高,不是随便人都能成为弓箭手的。

反观火铳,哪怕是普通农民,只需要练习半个月,就能基本上合格。

盾牌手慌忙举盾,长枪手把枪杆架在盾缝里,阵形刚收拢,巴牙喇重骑已经撞了上来。

“砰!”

一声巨响,当先的几匹铁马撞进盾阵,厚重的皮盾轰然碎裂,碎片崩飞出去老高。

战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铁蹄直接踏进人堆,横冲直撞,丝毫没有阻碍。

这种战马都是通过特别训练的,而且要求严格,是属于最高端的战马。

普通战马十匹都难出一匹,毕竟马本身是被捕食动物,天性畏惊。

凡能入巴牙喇重甲队的战马,皆是经年驯习,先经鼓角轰鸣、血尸草人脱敏,再反复操练催马冲阵,磨去惧意。

骑手长刀从马上劈下来,血肉横飞。

闯军老营虽是百战之兵,可仓促列阵下,根本扛不住这股铁流,阵线被撞出几道豁口,清骑从豁口里灌进去,长刀左右劈砍,把闯兵成片放倒。

河滩上转眼就躺下一片。

这就是重骑兵的威力,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这玩意贵是贵,但贵有贵的道理啊。

田千总被几个清骑围在中间,一刀劈翻一个,还没抽回刀,侧面一杆长枪就扎进他肋下。

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还想砍,又一刀劈在脖颈上,人便栽进血泥里,再没起来。

在骑兵面前,就算是有点武艺,也脆弱得很。

那种所谓的江湖人士,更是跟纸糊的一样没什么区别。

况且能被选为重骑的士卒,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几乎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

桥头守军被冲散,清骑却不停步,分出几队直扑浮桥出口。

桥上正是人流最密的时候,兵卒骡马粮车挤成一团,桥头的溃兵往回奔,和正往北岸走的同袍撞在一处,浮桥剧烈摇晃,有人脚下一滑,连人带甲栽进黄河,浊浪一卷就没了踪影,连个水花都没起。

“别堵住路,快往后撤!”

几个将领大声嘶吼,可是桥面太窄了,人流互相推搡,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过去,一时间人就跟下饺子一样,纷纷落水。

鳌拜立在土丘上,冷眼看着浮桥上的乱象。

等的就是这个,闯军半渡,主力被黄河切开,北岸的人过不来,南岸的人使不上力,大军被一条河活活扯成两段,谁都没法救谁。

“梅勒章京,浮桥上有闯贼的火铳手,正在压咱们的骑队。”一名白甲兵来报。

鳌拜转头,看见浮桥中段,一群闯兵趴在船板上,架着鸟铳朝北岸放,铅弹穿过人流,打在清军轻骑的马腹马腿上,几匹战马跪倒,骑手滚进人群。

这一小股火力卡在浮桥正中,刚好封住桥头,清军骑兵几次冲过去,都被弹雨逼回来,硬是突破不了。

鳌拜眉头一拧,喝道:“把箭手调上来,压制那一段。再派一队善水的,寻船绕到浮桥侧面,把绑船的竹索给我砍了。”

号令传下去,几队弓箭手列到岸边,朝浮桥中段压箭。

箭矢连绵不绝地落进人流,桥上的闯军火铳手抬头就是箭,接连中箭滚落黄河,鸟铳一支接一支哑了火,火力很快被压下去。

与此同时,一队汉军旗、包衣兵放下小船,从桥侧绕出去,斧凿藏在怀里,贴着浪头划向浮桥下方。

浮桥由数百艘木船并排捆扎,粗竹索横向绑着船身。

只要砍断几根竹索,浮桥中段就会散开,整条通道当场断成两截。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汉军旗把总,缩在船艄,压低嗓子:“贴过去,别让桥上的看见,砍那几根最粗的索。”

南岸,李自成把北岸的败象看得分明,火气噌地顶上来。

抬手一指浮桥:“调老营火铳营,全部压上去,压住北岸鞑子!再调两千盾兵,护住桥头,不许再退!”

号令传下去,南岸的火铳营拥向桥头。

可浮桥上全是败兵,盾兵过不去,火铳手端着鸟铳挤在人堆里,进退两难,喊破了嗓子也挪不开半步。

“陛下,桥上堵死了!”刘宗敏策马奔来,“北岸的人往回跑,桥上的人往前走,全挤成一团。鞑子的箭压得紧,兄弟没法列阵,火铳营上不去!”

李自成脸色铁青,盯着浮桥,又瞥见桥侧的水面,那几艘小船已经绕到浮桥侧面,有人趴在船舷上,抡起斧头正去砍竹索。

斧头落下去,竹索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崩开一道裂口。

“鞑子要断桥!”李自成猛地喝道,“快,调弓手,射那几条船!”

南岸弓手匆忙列队,箭矢朝桥侧水面射去。

可水面太远了,箭矢多半落空,顶多杀死几个。

船上的包衣兵却不停手,斧头一下接一下抡下去,粗竹索一寸寸崩开。

黄河里,浮桥猛地一顿,然后往下一沉。

中段的船身开始错位,先是轻微地错开,接着咔嚓一声,一根主索彻底断开,桥面像被从中间抽走一块,往下一凹。

桥上的人脚下一空,成片栽进水里,惊叫声、哭喊声、浪头拍船的闷响混成一片。

浮桥像一条被截断的长蛇,南段还连着,北段已经松脱,往河心漂开,船身互相撞击,木板翻倒,人群扑通扑通地落水,浪花一卷,就再没声息。

北岸的闯军彻底被切断。

桥头的守兵被清骑绞杀,溃兵朝四面八方奔逃,清骑在岸上纵横驱赶,长刀起落,一路追杀到河滩尽头,马蹄踩过血泥,溅起一串串暗红的泥点。

浮桥上的闯军进退不得,前面的掉进黄河,后面的被桥身的错位堵住,哭喊着往南岸挤,有人抱住船帮不肯松手,被浪头连人带船拍翻。

“成了。”鳌拜远远望着断开的浮桥,哈哈大笑,“闯贼半渡,这桥一断,北岸那些兵,一个都别想回去。”

这可是大功劳,鳌拜最喜欢的就是功勋。

现在他在大清的位置很尴尬,自从多尔衮成为摄政王后,就一直是被打压的对下。

只要有足够多的军功,多尔衮就不敢随便动他。

鳌拜提刀一指浮桥:“去,把北岸的残兵清干净,粮草骡马,能抢的全抢了。”

清骑应声分股,一队追杀北岸溃兵,箭矢还追着溃兵的后背射。

一队去收拢河滩上散落的粮车、骡马,马背上一匹匹驮满,河滩上堆起小山似的粮草。

北岸的厮杀声渐渐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踏过的碎响和偶尔一声垂死的闷哼。

南岸,李自成望着断成两截的浮桥,望着黄河里漂散的船板、尸体、甲片,看着北岸被绞杀的士卒,脸色白了几分。

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李自成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可亲眼看着自己手下这么惨败,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宋献策立在旁边,也望着黄河里漂散的船板:“陛下,桥断了。北岸的人,怕是已经救不回来了。”

这次的损失可不小,但好在是主力都还在,都在南安这边没有过河。

李自成望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八旗骑兵,河心里漂的浮桥碎片,心里怒火翻腾。

半晌才咬牙吩咐道:“传令,收拢南岸兵马,退守滩头大营,不许再登桥送死。”

这就是直接放弃了,不救了。

让已经过河的北岸士兵跟家眷自生自灭。

然而李自成不知道的是,自己后方这边,黄得功的兵马也已经临近了。

目的所在,正是京营旧卒的家眷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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