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李自成的心理医生

江北的事情了结，但李自成这边的大战，才堪堪开始。

因为家眷太多的缘故，李自成这边的大军行动很缓慢。

这跟满清的袭击也有关系，每天入夜都要做好防护，已经有不少地方被满清袭击成功了。

鳌拜这十来天，每两天都要发动一次袭击，有时还会连续多次发动。

针对的目标，主要还是李自成大军的薄弱之处。

而只要李自成派骑兵过来，鳌拜就立即撤退，利用全员骑兵的优势，快速转移战场。

这让李自成麾下一众大将很是难受。

蒲津渡。

黄河自西奔来，到蒲津渡一带河面陡然开阔。

古旧的蒲津旧桥早已经在数百年兵戈与河徙里朽坏沉没，只余下河滩淤泥里半露的铁牛残迹，埋在萋萋荒草之下。

李自成自潼关前线撤兵，选定此地架设浮桥，作为全军退回山西的通道。

数百艘大小木船横向并排，船身之间用粗重竹索捆扎相连，船上铺着厚木板，木板缝隙间垫上干草防滑，一条简陋却宽阔的浮桥横亘黄河之上。

虽然不是真的有八十万人，但四五十万人还是有的。

架设浮桥来说，不算多大的困难。

今日，李自成一身青布箭衣，外罩锁子甲，头顶毡笠，立在南岸渡口一处高土台上。

再度抵达蒲津渡，李自成的心情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是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潼关，而后占据陕西，作为自己的龙兴之地。

而现在，虽说不是败退，可调动了这么多的粮食，兵力，还没能把潼关啃下，反倒是现在要撤回山西。

这样的失败，可不只是难受，更是使得大顺元气大伤。

最主要的是，天命神话的破碎。

人心已经在躁动，在漂浮。

当初李自成破京师，山海关一战虽然折损三万老营，但主力尚在，主动放弃京师回山西，在很多归附者眼里，还算是一次稳妥的战略取舍，大家依旧觉得他尚有争夺天下的资本。

而这一次不一样：倾尽三省之力，扬言踏平潼关夺取关中。

关中是什么？是秦汉唐龙兴之地，是天下人心中的帝王根基。这也是李自成向所有归附势力展示自己天命的一战。

原以为是摧枯拉朽，没想到撞到了孙传庭加吴甡这样的硬茬子组合。

明廷的援兵来了，满清也嗅到了机会。

使得李自成再是不情愿，也不敢在潼关继续打了。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宋献策缓缓的走了过来。

他感受到了李自成的心气正在快速滑落，当然要过来安慰。

李自成闻言，低声叹息：“潼关没能打下，往后大顺，何去何从。”

很明显的，现在的李自成，已经变得非常颓废。

但宋献策没有肯定，而是缓缓拱手，声音沉稳：“陛下，昔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荥阳被困，成皋失守，数次抛妻弃子，险死还生，何曾一战便定天下？”

“项羽百战百胜，只垓下一败，便身死乌江。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不在于一时攻取一城一池。”

顿了顿，宋献策指向滚滚东流的黄河：“大河九曲，何曾笔直向东？遇山则绕，遇阻则折，迂回千里，终究归入大海。”

“用兵也是一般道理。陛下此番空国而出，意在关中，潼关坚城难下，孙传庭、吴甡老成持重，又有黄得功生力军来援，鞑子在外虎视，三面之势已成，此时抽身而退，不是败退，而是及时止损。”

李自成心头微动，听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还有希望一样。

只是语气里还有迟疑：“可这次，我可是倾尽了山西、河南、山东三地的粮草甲兵，举国而动。”

“天下人都看着我入关中、定基业。但如今无功而返，先前那点天命之说，怕是要被人笑作虚妄。各处归附的州县、降官降将，心思已经浮动了。”

宋献策微微摇头，说道：“陛下还记得商洛山中旧事吗？当年潼关一败，大军溃散，身边仅仅剩下十八骑，那时遁入深山，食野果宿岩穴，前路茫茫，几无立足之地。”

“那般绝境之下，陛下尚且没有心灰意冷，尚且能收拢残部，再起旌旗。”

“如今虽说攻坚潼关无功，损耗钱粮无数，可咱们老营精锐尚在啊，数十万大军建制完好，山西根基也还在，满清吞掉的城池，只要咱们回去，就能让他们吐出来。”

“这跟当年仅余十八骑之时，已是天差地别。”

“那个时候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事情，陛下又在担忧什么呢。”

李自成微微一震，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

那大概是最落魄的时候吧，那段日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想到这里，李自成眼中多了几分生气，开口问道：“军事，可是天命，我的天命....”

这次宋献策直接开口，没有等李自成说完，而是打断道：“天命从来不是一战就能打出的。”

“昔日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依旧臣服于商，隐忍多年，不曾急于求成。”

“武王孟津观兵，八百诸侯会盟，尚且以为时机未到，引兵而还，两年之后才兴师伐纣。”

“难道彼时八百诸侯齐聚，武王还没有实力一战？只是时机未至，不肯轻掷根基。”

说完历史经典，宋献策接着道：“陛下想一想，先前弃京师而走，世人尚说陛下审时度势，避开吴三桂与建虏的锋芒。只因那时，大家眼中陛下尚有无限前路。可这一回，所有人都盼着陛下拿下关中，坐稳帝王根基，期待太高，失望才重。”

“现在之所以人心浮动，根源不在撤兵，而在众人以为，不取关中，便没有了立足之本。”

“我们不能让这样的想法蔓延，这才是真的损了天命。”

“难道山西就不是根基了吗，满清先前根基还在关外盛京呢，不也照样过来了。”

“且河东表里山河，东有太行，西临大河，北控雁门，南扼蒲津。春秋晋国据此而霸，魏文侯以河东起家，威震三晋。”

“此地本就是形胜之地，只是陛下一心向西，众人便忘了河东的好处。只要咱们安然退回山西，收拢士卒，安抚州县，休养生息，重新积攒粮草甲仗，依旧有回旋的余地。”

这话还是很有用的，李自成的精气神，就在宋献策这一番说辞下，逐渐的回来了。

主帅的信心，对大军是非常关键的。

古代大军，尤其是李自成这类以流寇起家、依靠主帅个人威望凝聚起来的队伍，主帅就是全军的主心骨。主帅的心气，会自上而下传导，直接决定全军的军心。

明军尚有一套完整的文官、将官体系，就算主将消沉，府县、参游还能各司其职。

但大顺不一样。

它不是承平王朝，是靠着李自成一路连胜。‘天命在闯’的号召力聚拢起来的混合集团。

一部分是跟着他死里逃生的老营亲信。

大量是河南、山东新近归附的降兵、降官、地方墙头势力。

这些新附之人，本就没有牢固的忠义纽带，他们追随的不是大顺朝廷这套制度，而是李自成这个人、以及不断取胜的势头。

如果李自成自己垂头丧气、自认大势已去，消息很快会在将领之间传开。

包括刘宗敏，牛金星这些人，也会跟着丧失信心。

再往下传递，各级哨官、普通士兵、裹挟归附的州县官吏，都会立刻生出‘李自成不行了’的想法。

反过来，只要李自成稳住神色、重提斗志，高层将官才敢压下恐慌，约束队伍。主帅的情绪，就是这支势力最核心的风向标。

宋献策劝说的价值，不止安慰李自成本人，更是保住整个大顺集团的精神支柱。

且就当下来说，数十万大军聚集在一起，消息传递大多靠口耳相传，谣言跑得比军令还快。

“可是军事，人心散了啊。”

“这潼关一战，打成如今这个样子，往后其他人会怎么想？又如何看。”

李自成不是那种随便忽悠几句，就能想明白的。

毕竟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的大顺是个什么样子。

宋献策很快接话：“人趋利而附，势定则心安。”

“所谓人心，最是势力，也最是健忘。”

“只要陛下主力完好，还有数万老营精锐镇守，等回到山西后，陛下再整肃吏治，减免苛捐，安抚乡绅。”

“而后厉兵秣马，不用一年的时间，动摇的人心，自然就能再次收拢。”

说到这里，宋献策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陛下，真正的天命，从不是一往无前、从无挫折。当年十八骑尚能再起，如今手握数十万甲士，只要于受挫之时稳住阵脚，在众心惶惶之际守住根本，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倘若因为一次攻坚不克，便心气颓丧，那才是遂了敌人的心意。”

要不怎么说后世的心理医生，价位那么高呢，因为是真能很大程度影响一个人。

这套说辞下，来自成目光逐渐明亮起来。

本来还有些驼背的感觉，现在已经站得笔直。

而后，李自成躬身向宋献策作揖：“多谢先生教我。”

宋献策连忙上前扶住：“陛下不要如此，这都是臣应该尽的本分。”

起身后，李自成想了想，道：“先生说得不错，我大顺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鞑子又如何，明廷又如何，他们敢打吗？”

“我就不信了，鞑子带着那几万兵马，就敢跟我死战，还有明廷，真要敢过来，我就敢回师潼关。”

听到这话，宋献策终于是放心了，拱手道：“陛下圣明。”

此时。

还没过河的营寨里。

赵传薪正在跟刘二虎密谈。

刘二虎低声道：“赵哥，黄总兵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找到了咱们家眷所在的位置了。”

“黄总兵许诺说，会尽量保全咱们所有人的家眷，只是现在还没到时机。”

赵传薪点头道：“那就是在等鞑子了，这段时间鞑子的袭击越发频繁，说明其主力大军，应是差不多抵达了。”

“鞑子要想阻击，最好的地方就是在这蒲津渡半渡而击。”

“只是李自成也想过了这事，防守严密。”

刘二虎有些担忧：“鞑子不会不打了吧，如果只是黄总兵那边，恐怕不好打。”

赵传薪也叹息道：“鞑子不动手，黄总兵是不会动手的。”

“否则一旦打起来，若是没能一举建功，咱们的家眷那就更难了。”

“且李自成的主力骑兵可都还在，野战要是败了，李自成指不定会趁机再度挥师潼关。”

刘二虎听完，不由骂了一嘴：“这些鞑子，到底什么时候打，把我这心里都给等上火了。”

然而，话音刚落，帐外突然就响起一阵喧哗之声。

两人连忙出去查看情况。

“敌袭，敌袭！”

“陛下有令，各军即刻备战。”

外面已经有传令官在大声喊了。

赵传薪跟刘二虎对视一眼，都读懂了眼神中的意味。

机会来了。

这次的动静还是很大的，李自成把京营士卒都调动了过来。

主要是满清此次出动的骑兵，至少有上万，漫山遍野的，黑乎乎一片，旌旗林立。

不过李自成对此早有预料，就一直防备着呢。

先前满清的骑兵不出现，心里还一直担忧着，如今满清骑兵出现，反而是要轻松不少。

大量的军队跟骑兵都被调动过来，李自成手里可是有两万余骑兵的，攻城的时候可没上场过，因此保存完整。

军令抵达京营。

“陛下圣旨，令京营士卒，火速赶往北岸增援，守住桥头。”

“过河之后，立刻在北岸列阵助战。”

赵传薪面色一沉。

让他们京营立刻渡河，等于把他们连同家眷一起送到北岸清军刀锋之下。

老营骑兵不冲杀，让他们去死守，这是真的直接当成炮灰来用了。

刘二虎道：“赵哥，咱们若是现在上桥，半路上鞑子主力杀出来，怕是就难办了。”

赵传薪缓缓摇头：“现在不能抗命。一旦抗命，闯贼立刻认定我们要反，当场屠尽家眷。”

“听命行事，咱们等机会。”

“鞑子不是傻子，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强行冲阵的，咱们要先等打起来再说，还有黄总兵那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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