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人可以不怕死,但族灭呢?
刘宗尧带着大部分船队直接靠岸。
没办法,水战不是他的强项,这里至少还有近千的骑兵,在水里也发挥不出来。
且刘宗尧手里不是水师战船,只是原先刘泽清征用的运河快船、漕驳小船,船身浅、窄,没有专门的水战设施,没有撞角、没有固定炮位,只是运人、运家眷辎重的内河船。
但朝廷大军那边的哨船是专门改造的巡河哨船,轻便灵活,配有鸟铳手、弓箭手,部分带小型佛郎机。
要是在水面拦截,还要受到岸上追兵的攻击,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
陆地机会不一样了,可以快速构筑简易防线。
堤岸高地可以做阵地,藤牌、拒马、长枪、鸟铳可以按陆战章法排布,士兵踩实土地,放铳、出枪都稳,能发挥仅有的火器作用。
运河堤岸狭长,官军大军没法全线铺开,没法一下子四面合围,只能正面硬冲,天然抵消官军人数优势。
刘宗尧也算是老将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
刘宗尧拔出长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乱糟糟的士卒高声喝喊:“总爷令我等在此阻截追兵,只要挡住官军,待总爷走远,咱们便寻机跟上,谁敢擅自后撤,我立斩其首。”
这里总共有两千兵,如果是壮丁的话,恐怕早就开始溃散了,但这些都是老卒,是跟着刘泽清多年拼杀出来的。
哪怕是到了如今的绝境,心里很慌,但也还能列队。
一名把总快步跑到刘宗尧身侧:“刘副将,阵线还没有布好,拒马来不及扎,佛郎机只有三架,火药也不多。”
“来不及也要布。”刘宗尧咬牙,“分出藤牌手列在前排,长枪手居后,鸟铳手分成三排,轮次放铳。运河堤岸狭窄,官军展不开大阵,咱们借地势硬顶。”
“是!”把总转身奔走,吆喝着各队人分头列阵。
河岸这一段,左边是滚滚向北的运河,河水浑浊,浪涛不息。
右边是连片的荒滩与芦苇荡,地势狭长,确实不利于大军铺开来合围。
选中这里,便是想借这个地形,压缩官军冲锋的空间。
南边已经传来了动静,刘宗尧抬眼眺望,暂且看不清楚。
但没多久,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顺着风传过来,紧跟着,隐隐能听见号角长鸣。
“来了!”一名哨卒嘶声大叫。
刘宗尧心头猛地一沉。
视线尽头的官道上,一队官军骑兵当先冲出,甲胄在日光下反着精光,红旗招展,层层叠叠的步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行伍丝毫不乱。
正是郭遇吉派出的先锋。
先锋官是一名千总,姓周,一身铁甲,勒住马缰,远远望见土埂上已经列好拦阻的兵队,当即冷笑一声,回头传令:“逆贼敢在此拦路,左翼鸟铳队上前,佛郎机推至阵前,骑兵分向两翼,寻机会绕后。”
“遵命。”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官军脚步不停,稳步向前推进。
鸟铳手快步上前,分成三列,藤牌手举着厚重的木牌护住铳手两侧,炮手吆喝着把佛郎机炮架稳,捻子备好。
刘宗尧身旁的把总急道:“刘副将,官军火器齐备,咱们的鸟铳不足两百,对上太吃亏了,不如趁他们还没站稳,咱们先冲他们一阵,把他们阵叫冲乱先。”
“不可贸然冲锋。”刘宗尧摇头,“堤岸太窄了,一冲他们没乱,我们就乱了。不急,先等他们靠近,听我号令,一齐放铳就好。”
“遵命。”
刘宗尧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队伍,手心都已经在出汗了。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这些虽然是老卒,但士气早已经崩溃了,更别说执行的还是断后命令。
人都不是傻子,在这关键时候,更多的还是想保命。
老卒见惯了厮杀没错,可无谓的死亡,没人愿意接受。
把总的想法是没错,战术思维也没问题,刘宗尧之所以没答应,是不敢。
他怕这一冲过去,但凡死几个人,自己这边就先崩了。
更多意义上,不是要把官军打退,也不是打赢。
就这两千人,还是野战,根本没有半点赢的可能。
只是说,能拖一会算一会了。
“稳住,不许喧哗。”刘宗尧来回在阵前奔走,长刀出鞘:“谁敢转身逃跑,军法无情!”
队伍勉强稳住,只是不少老卒目光躲闪,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周千总勒马停在一百五十步之外,抬眼打量对面仓促结成的防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群乌合之众,也想拦我王师。”随后沉声吩咐:“先打一轮铳,挫其锐气。”
“举铳。”
官军铳长一声喝。
前排鸟铳手举起鸟铳,火绳缓缓凑近药池。
“放!”
轰然一声巨响,硝烟腾起,铅弹呼啸着划破空气。
密密麻麻的铅子扫向刘宗尧的阵线。前排几名来不及躲闪的老卒惨叫一声,应声栽倒,藤牌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
“稳住,不要乱。”刘宗尧大声嘶吼。
“回铳!放!”
这边稀稀拉拉一阵铳响,鸟铳数量本就少,不少人慌慌张张,火绳都没点稳,大半铳支放空,打到官军阵前的寥寥无几,杀伤微乎其微。
最主要的是,双方的射程根本就不一致。
哪怕说刘宗尧这边用的是缴获朝廷京营火铳,可没有精良的火药,也没有纸壳定装弹,单单火铳好,也就不炸膛而已。
射程,威力,完全不同。
官军这边能打到,可刘宗尧这边却打不到。
周千总见状,大笑:“好个逆贼,以为用我京营火铳就能行?当真是笑话。”
“第二轮,放!”
第二轮鸟铳再度齐鸣。
又是一阵惨叫,刘宗尧前排接连倒下十数人,队伍里终于有人扛不住恐惧,往后缩了半步。
“不许退!”刘宗尧纵步上前,一刀劈在那退缩的兵卒肩头,那人惨叫着倒地:“再有后撤者,以此为例!”
血腥气散开,勉强压住了溃逃的苗头。
“野战轻炮准备...放!”周千总挥手。
列阵的时候,野战轻炮已经在校准了,现在只用点火了。
但周千总带得不错,只有两门,但也足够了。
一声令下,两名炮手当即点燃。
“轰!”
炮口火光迸发,霰弹铺天盖地泼洒出去,狠狠砸在刘宗尧的阵中。
这一轮杀伤力远胜鸟铳。
铁砂横扫,成片的士兵倒地,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排不少人再也撑不住,转头就要跑。
“稳住,给我稳住,结阵!长枪上前!”刘宗尧红着眼大声嘶吼。
长枪手硬着头皮挺枪上前,试图堵住缺口,可阵线已经被火炮轰开一道口子。
“擂鼓!全军突进!”周千总抽出长刀,向前一挥。
隆隆战鼓骤然炸响。
官军步兵齐声呐喊,踩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冲锋。
藤牌手在前,抵挡箭矢铳弹,长枪手紧随其后,刀尖向前,直扑逆贼阵线。
两翼的骑兵也催动战马,向着芦苇荡一侧迂回,想要绕到刘宗尧身后切断退路。
“他们要包抄!”把总面色惨白,对着刘宗尧大喊,“刘副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合围了!”
刘宗尧望向两侧,官军骑兵已经快要绕到后方。
原本打算依托堤岸僵持,可对方火器太强,两轮铳炮下来,自己这边伤亡惨重,兵卒的士气已经崩了。
“再撑片刻,总爷还没走远。”刘宗尧咬着牙喊道。
刘泽清虽然薄情,但对弟兄们还是不错的,至少刘宗尧愿意在这个时候,还帮着一把,就可以体现出来。
事实上,明末大部分的军阀,对手下都跟亲兄弟一样,要不然也没办法起势。
“撑不住了。”一名老卒哭喊道:“将军,弟兄们不想白白送死啊。”
话音未落,官军已经冲到阵前了。
本来这边士气已经是最低谷,现在训练有素的官军冲过来,很多人心气都没了,哪里还敢抵抗,不少人甚至是扭头就跑。
还有丢掉兵器跪在地上投降的,还没接触呢,就已经是溃散了。
或许有那么几个狠茬子,可一发火铳过去,再狠也没用。
“降者不杀!”
官军士卒喊声震天,步步挤压。
更多老卒已经开始丢兵器了。
刘宗尧挥刀接连劈翻两名冲到近前的官军,可他一个人挡不住漫天涌来的人潮。
环顾四周,队伍已经四分五裂,一队一队的兵丢下兵器,跪在地上求饶,还有的人扭头向着芦苇荡狂奔。
兵败如山倒,似乎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从官军第一轮铳响到全线溃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刘副将,大势去矣!快走吧!”亲兵拽着刘宗尧的胳膊急声呼喊。
刘宗尧望着眼前溃散的部众,心口一阵发闷。
本来就知道很难挡住,可真见到两千人转瞬溃不成军,依旧满心悲凉。
“总爷……”刘宗尧向北望去,运河之上,刘泽清的船队已经驶出很远,小小的船影顺着河水向北。
至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了。
官军士兵已经认出他是敌首,几名官军呼喊着,举刀朝着他这边围杀过来。
“休走逆贼将官!”
这他娘的,可是大军功啊,附近的官军顿时就红了眼。
亲兵拔刀上前阻拦,转眼就被红了眼的官军砍倒在地。
刘宗尧知道再耽搁下去,必然要被生擒。
当下不再犹豫,骑马转身向着运河岸边狂奔,外边已经没得跑了,官军骑兵已经断了后路,只能是往河边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奔到河沿,刘宗尧没有半分迟疑,翻身下马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运河水中。
深秋的河水刺骨,瞬间浸透甲胄,沉重的铁甲拖着他往下沉。
刘宗尧奋力挣开身上多余的甲片,手脚并用,向着对岸泅渡。
岸上的官军冲到河边,朝着水面放箭,箭矢不断落在他身侧,激起一圈圈水花。
“他跳水了,放箭。”
“派人寻船追。”
刘宗尧埋着头,拼命在浑浊的河水里游动,借着水流掩护,拼命往远处逃。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眼下只能先逃。
堤岸上,遍地都是弃置的长枪、鸟铳、佛郎机,还有横七竖八的死伤兵卒。投降的逆兵被官军驱赶到一处空地,按令捆缚起来。
周千总收刀,望向北方运河,高声传令:“不要在此耽搁太久!留一部分人看管俘虏,其余人随我继续向北追击刘泽清。”
刘宗尧只是小头目,刘泽清才是真正的大鱼。
呈报给东宫的奏疏,刘宗尧连上名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抓不到刘泽清,那才叫差事办砸了。
随便安排几个人去搜捕,周千总就带着军队马不停蹄,沿着运河堤岸继续向北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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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清立在头船的船艄之上,一直向南眺望。
远远看见了堤岸上腾起的硝烟,也听见了隐约传来的炮声与喊杀声。
起初还强自镇定,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刘宗尧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悍将,跟着他打了无数恶仗,又占着运河窄岸的地利,布下两千人拦阻。
预想之中,就算是挡不住,拖住官军一两个时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的吧。
有这一段时间,船队顺着运河往北,已经是足够拉开距离了,到时候寻一处岔道弃船登岸,遁入乡野,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张千站在身侧低声道:“总爷,是宗尧那边接战了。听这动静,感觉打得是极凶啊。”
刘泽清嗯了一声,心里紧张,但面色不改,嘴上也很沉稳:“宗尧有分寸,只要把时辰拖够了,咱们便可脱身。吩咐舵工,再加一把劲,不要慢下来,过后都有重赏。”
“是!”张千转头吩咐船夫。
十几艘快船,桨橹翻飞,河水被划开一道道水痕,船队持续向北。
船上满是刘泽清的家眷、金银辎重,哭哭啼啼的妇人、孩童被亲兵护在船舱之内,压抑的哭声时不时飘出来,听得人心里烦得很。
又过了一会,南边的铳炮声渐渐稀疏,震天的喊杀声以极快的速度安静下去。
刘泽清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若是僵持鏖战,喊杀声不会消得这么快。
张千也察觉到不对劲,脸色有些发白:“总爷,声音……好像淡了。莫不是……宗尧他撑不住了?”
“不可能。”刘泽清咬着牙,强行压下慌乱,“两千人,就算打崩,也得缠斗一阵,哪能这么快就没了声响。说不定是官军暂时收铳,重新整队。”
说是这么说,但刘泽清自个心里也没谱。
毕竟官军的情况也不了解,只是城头一看,刘泽清就被吓到了。
最主要的是,虽说是老卒,可没士气啊。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主将没自信,士兵也没士气。
这一直都是跑路,老卒们再精锐,心气也散了。
刘泽清盯着南边河道,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都不敢眨。
不多久,远处河道拐弯处,出现了几个泅水漂浮的人影,有人拼命挥动手臂,朝着他们的船队方向呼喊。
是老卒。
一艘快船分出人手,放下小舢板,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几名半死不活的老卒捞上船。
亲兵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一被拖到头船甲板上,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总爷,不好了,败了,全都败了。”
刘泽清一把揪住他衣襟,双目圆睁:“怎么败的?宗尧呢?两千人,这么快就没了?”
“官军火器太猛了,他们的火铳能打到咱们,咱们的打不他们,然后两发火炮,弟兄们就乱了。”
老卒剧烈喘息:“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阵线就破了。刘副将他……他看抵挡不住,跳水泅渡逃命,不知道能不能游到对岸。”
“官军没有停留,收拾了俘虏,已经沿着堤岸追过来了,骑兵跑得飞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咱们船队、”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砸在刘泽清头顶。
半个时辰。
原本指望能拖住一个半时辰,结果刘宗尧连半个时辰都没能撑住。
所有的盘算,一瞬间全部落空。
张千身子一晃,失声说道:“这……这怎么办?咱们船载着家眷辎重,船身沉重,划不快!官军哨船轻便,若是顺流追来,咱们根本跑不掉啊。”
刘泽清松开手,那老卒瘫倒在甲板上。
这个时候,刘泽清心里已经彻底慌了。
因为兵力已经不足了,如今只剩下一千老卒在这边守着,刘宗尧两千人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刘泽清不觉得自己出面,一千人就能挡住官军。
即便运气好,挡住片刻,可后面是源源不断的官兵啊,如今来的,不过是个先锋队而已。
或许现在大部分的官军,都已经在集结追来了。
想到这里,刘泽清连忙向南方看去。
视野尽头,官道之上,已经能看见官军的旗帜快速移动,骑兵当先,马蹄滚滚,沿着堤岸疾驰。
同时,几条官军哨船也从下游飞快划来,顺着水流,呈扇形散开,朝着上游包抄。
“他们要封河。”刘泽清头皮发麻,一眼就看出来了官军的打算。
官军显然早有预案。水路、陆路同步追袭,不给自己半点遁走的机会。
“总爷,快下令!咱们赶紧靠岸弃船,带着家眷往芦苇荡里跑!”张千急声劝道。
“来不及了。”刘泽清摇头道:“骑兵已经靠近岸边,一旦靠岸,不等咱们下船,官军骑兵便能冲到河滩,把我们堵在水边。船上家眷拖累,根本跑不快。”
刘泽清飞快扫视四周的河面。
东边、西边,陆续有官军哨船穿插出来,慢慢封锁运河水面。
船只越来越多,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封堵住向北、向东、向西所有的水道岔口。
所有的退路,都正在一点点被封死。
刘泽清纵横江北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哨官做到总兵,打过无数硬仗,数次绝境逃生,可这一刻,一股绝望从心底翻涌上来。
淮安丢了,心腹柏永馥降了,崔副将死于炮下,刘宗尧断后溃败,生死未卜。
现在身边就剩下这点人,还要护着一船老弱妇孺与金银。
朝廷已定他为逆臣,天下之大,看似还有山东可去,可眼下,连这条运河都闯不出去。
“总爷!官军哨船围上来了!”有亲兵大声喊道。
刘泽清连忙转头,就看见数艘官军哨船拉开阵势,横在前方河道,船上鸟铳手、弓箭手已经就位,矛头直指他们这艘头船。
两岸的骑兵也已经奔至河滩,勒住战马,拉弓搭箭,瞄准河面船只。
四面八方,全部封死。
插翅难飞。
张千拔出腰刀,红着眼:“总爷,末将带亲兵拼死冲一阵,给总爷杀出一条路!”
“没用的。”刘泽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上,“水面开阔,无处掩蔽,就算冲,那也是白白送命。”
刘泽清说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快盘算。
岸上是骑兵,水面是哨船,四面八方都是官军。
船上家眷哭成一团,老卒们面如死灰,甚至不少人已经悄悄把刀收起来,眼神里已经生出投降之意。
大势已去。
刘泽清咬了咬牙,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跳水。
不是他不想投,而是别人可以投,他不行。
杀掉天使跟京营的罪过,已经够他族灭了。
投降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刘泽清很聪明,强行命令麾下去打,也没有用处,都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听他号令了。
只能是自己跑。
潜入水里,借着河水掩护,说不定能游到岸边芦苇丛,寻个地方藏起来。
只要不被活捉,就还有一丝机会往山东去。
“张千。”刘泽清沉声道。
“末将在!”
“你稳住弟兄们,不必死战,要投就投吧。”
刘泽清抬手摘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丢在甲板上:“我下水试一试,寻路脱身。若是我能走脱,日后寻机会再来接应你们。若是……”
刘泽清没有说完。
张千眼眶发红:“总爷,河水寒冷,水下视线差,岸上弓箭密集,这也太危险了。”
刘泽清苦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早知如此,我就应该跟刘良佐一样,去南京述职,想必也不会连累弟兄们了。”
此时两岸官军已经看清头船上的人就是逆首刘泽清。
“刘泽清在那,莫要叫他跑了、”岸上一名军官高声呼喊。
“放箭!封锁水面,哨船围拢。”
嗖嗖嗖,箭矢如雨,朝着头船射来。
老卒们举起盾牌拼命遮挡,甲板上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官军哨船加快速度,从四面合围,距离越来越近。
刘泽清不再犹豫,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一咬牙,而后纵身一跃,直接跳进奔腾的运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他,河水裹挟着泥沙,冲击力极大。
刘泽清拼命划水,想要向着一侧芦苇荡游去。
可官军早有布置。
数艘哨船立刻调转船头,朝着他落水的位置合围,船上的士兵盯着水面波动,弓箭手、鸟铳手对准河面,只要看见人头探出水面,立刻放箭放铳。
两岸的骑兵也沿着河岸跑动,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不放过任何一点水花。
“在这里,他在这里。”
一名站在船头的士兵一眼看见水下挣扎的人影,高声大叫。
一艘哨船快速划过去,两名水性极好的明军士兵,身上系着绳索,直接跃入水中。
河水之中,刘泽清奋力游动,想要摆脱。
可紧接着,就是一阵阵跳水声。
娘的,这可是活着的军功啊,还是太子殿下指名道姓要的人。
谁要是把刘泽清给活捉了,不说连升三级,跳两级不是问题吧。
“不准跳,不准跳。”
一名把总大喊,话音还没落呢,自己就把甲胄脱了,跳水抓人去了。
旁边士卒见状,哪还迟疑。
只看见一排排人,扎堆往水里跳,都去抓人去。
可不是几个几十个,而是数百人。
数百人抓一人,在这水里,还能往哪跑呢。
“抓住他。”
两名士兵运气好,刘泽清浮出水面准备换口气,就被两人发现了。
两人顿时激动坏了,疯狂游过去,一把扣住刘泽清的胳膊。
刘泽清大惊,拼命挣扎,更是挥拳去打,可水里发力不便,哪里挣得开两个精壮士卒。
紧接着,又有数名士兵过来,几个一同发力,死死把刘泽清摁住。
刘泽清拼命扭动,口鼻不断灌入河水,呛得他头晕眼花。
“捆紧了,别给淹死了,那就不值钱了。”船上的军官喊道,声音里还带着遗憾,怎么就不是自己抓的呢。
粗实的麻绳顺着船舷放下来,水里的士兵手脚麻利,一圈一圈,牢牢捆住刘泽清的双臂、双腿。
绳索勒进皮肉,任凭刘泽清如何挣扎,都再也动弹不得。
“起!”
众人一齐发力,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刘泽清从水里拖拽上来,扔到哨船的甲板之上。
这个时候的刘泽清头发散乱,浑身沾满河泥,衣衫破碎,大口大口咳着河水,瘫在甲板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总兵的威风。
包围圈之内,剩下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快船,看见主帅已经被活捉,船上老卒纷纷放下兵器,不敢再抵抗。
“拿下逆贼刘泽清!”
官军的欢呼声响彻运河两岸,顺着河水飘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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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遇吉坐镇中军大船,顺着运河缓缓行至合围之处。
两岸旌旗林立,骑兵沿着河滩列阵,一艘艘哨船在水面有序停泊,俘虏的船只被集中看管,降卒全都驱赶到河滩空地上,由兵丁看管。
亲兵快步登上郭遇吉的座船,禀报道:“总爷,幸不辱命!逆首刘泽清已经被我军水师从水中擒获,此刻押在旁边哨船之上。”
郭遇吉闻言,终于是耐不住开心,嘴角都翘起来了:“快,带过来。”
“是!”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押着刘泽清走上大船的甲板。
刘泽清浑身湿漉漉的,长发散乱贴在脸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缚,绳子深深勒进皮肉。
来的时候,是一路上低着头,浑身泥水,狼狈至极,可等到被推到郭遇吉面前,刘泽清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脖颈用力挺起,一股悍匪的凶性再度翻涌上来。
郭遇吉一身精致铁甲,外罩披风,随意的立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甲板两侧,亲兵、把总、哨官分列而立,人人手握兵器,目光全都落在这名震动江北的叛将身上。
刘泽清死死盯着郭遇吉,胸腔剧烈起伏,片刻之后,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狂意:“郭遇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老子一个痛快!杀了老子!”
刘泽清喊得声嘶力竭,河滩上、船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刘泽清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起兵对抗朝廷,杀天使,据淮安,抗拒王师,条条都是死罪。
落到官军手里,本就没有活路。
与其被押回南京,受尽审讯羞辱,倒不如现在求一个速死,落个干脆。
甲板上一片安静,只有河风掠过旗帜的哗啦声响。
郭遇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杀了你?”郭遇吉缓缓开口:“刘泽清,你觉得就你犯下的这些罪过,是我能定的?”
刘泽清一怔,嘶吼声猛地顿住。
“你抗拒朝廷,杀害天使,割据府城,裹挟官吏百姓附逆,罪款累累,桩桩件件,都要一一勘问。”
郭遇吉往前踏出一步:“我奉行太子令旨领兵平叛,职责是擒你,不是擅自杀你。你的罪过,理当押赴南京,由太子殿下亲自审问定罪。”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在刘泽清头上。
他原本想着求死,一了百了。
可郭遇吉这话,瞬间点醒了他。
他猛地想起大明律条。
谋逆大罪,最重夷灭九族。
若是他在这里继续狂悖叫嚣,辱骂官军,拒不认罪,甚至口出狂言,一旦被记录下来送回南京,按叛逆重典论处,家中宗族、亲眷,尽数要被株连。
刘泽清自己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他还有族人,还有留在各处的亲眷。
方才那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头,一瞬间被恐惧碾碎。
方才喊着求死,只求自己痛快,可一旦牵连九族,祸及宗族,那便是万劫不复。
刘泽清嘴唇哆嗦,方才冲天的戾气一点点消散,胸膛里那股狠劲,飞快泄得一干二净。
张了张嘴,原本还想继续放狠话,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敢闹了。
不敢再肆意咆哮求死。
一旦继续张狂,审讯文书之上记下拒不伏罪、狂逆不敬。太子殿下震怒之下,很有可能按最重的谋逆之罪处置,九族尽诛。
他可以死,但是不能亲手把整个宗族都拖下水。
方才还嘶吼着求杀的人,此刻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郭遇吉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吩咐亲兵:“将逆贼刘泽清严加看管,单独安置在舱房之内,多派两队兵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防止他寻机自尽。”
“其余降卒,分出主从,登记造册,一部分押回淮安,交由地方官吏甄别。”
“遵命!”甲士上前,推搡刘泽清。
刘泽清没有挣扎,顺从地被甲士押下去,脚步沉重,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桀骜。
旁边一名参将上前,低声对郭遇吉说道:“将军,刘泽清这逆贼,方才还气焰滔天,听闻要送太子殿下审讯,立刻就噤声了。”
郭遇吉先是向南京方向拱拱手,而后才缓缓说道:“他这种人,悍勇是真,自私也是真。他不怕自己一死,怕的是株连宗族。”
“如今太子监国,朝廷有三十万大军,别看刘泽清的不少族人还在曹州,可太子殿下真要诛他九族,那还跑得了?”
“自己可以不怕死,可最怕的是把族人也全都连累了。”
“传令下去,船队就地休整半个时辰,清点斩获,收拢船只,安抚沿岸百姓。”
郭遇吉抬手,脸上满是舒缓的笑意:“休整完毕,押解刘泽清,回转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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