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已经准备好后路的刘泽清
运河水缓缓向北淌着。
刘泽清坐的是头船,船舱不算宽敞,铺着一层粗毡。
桨橹划开水面,只听见咿呀的橹声,伴着河水拍击船舷的轻响。
其余十一艘快船散在后面,彼此拉开距离,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刘泽清脱去了昨夜换上的青布直裰,又换回一身窄袖短甲。
昨夜离开淮安芦苇湾的时候,刘泽清还悬着一颗心,生怕才出码头,就被城头的哨卒看见,把消息传给柏永馥,或是被对岸官军的游骑察觉动静。
一路行来,南边没有传来动静,也没有快船追上来,才算是松了口气。
柏永馥是刘泽清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昨日在城头,也说得清楚,守足三日,实在不行再寻水路北撤山东。
刘泽清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就算淮安城的局面比预想的糟糕,撑不满三日,柏永馥拼死,撑上两日总不难。
郭遇吉四万大军,就算火炮犀利,攻城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了结。
再说,即便是破城,官军入城之后,还要清剿街巷残兵、安抚城内百姓,收拾乱局,少说也要耽搁一日。
这么算下来,怎么也得有两日吧。
再加上城破之后官军善后的时日,足够他这支船队顺着运河,一路往北,走得足够远。
等到那时候,郭遇吉就算回过神来知道他跑了,再调骑兵、调快船沿着运河追击,那时候他早就过了宿迁,进了邳州地界,离山东曹州老家越来越近。
追兵再快,也追不上。
刘泽清老家就是山东曹县。
最早是在辽东当守备,之后调回山东,历任山东都司佥书、参将、总兵,崇祯年间长期负责山东、河南剿闯、防河、防漕。
崇祯八年就命他统山东兵马守护漕运,崇祯十三年专门负责镇压曹、濮一带的流民义军,对鲁西南地形、圩寨、乡绅、土寇、旧部人脉极熟。
后来李自成席卷山东,刘泽清不敢和闯军硬碰,带着兵马在临清大肆劫掠之后,直接渡运河南逃,一路跑到淮安扎根。
现在李自成已经把山东的守军全部撤走了,如今朝廷那边也来了。
是时候回到山东了。
去山东,刘泽清跟回家没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的山东,大概是很乱的吧。
恰好需要他这个总兵来镇守。
想到这里,刘泽清不由嘴角微微翘起,笑出了声。
“总爷想到什么好事呢?”
旁边张千问道。
刘泽清顺口道:“咱们马上就要回家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弟兄们不也是盼着这一天吗。”
刘宗尧也有些感慨:“总爷说得对,咱们弟兄好久之前,就盼着回去了。”
刘泽清带着的这三千老卒,本来就全是山东人,哪怕是被抛弃的那些老卒,也几乎都差不多。
所以回山东所有人都还很乐意,也很期盼。
刘泽清看了眼远处,然后道:“离宿迁还有多远?”
刘宗尧回道:“总爷,方才问过船家,眼下咱们已经过了桃源,前头还有三十里水路才到宿迁。河道在这里弯了个大弯,两边尽是芦苇荡,容易藏船,咱们的人已经分出两队哨船,往前头探路去了。”
“现在不太平,总是得小心一些才是。”
“嗯。”刘泽清点了点头:“宿迁守将是我早年安插下去的人,叫周逢春,是曹州同乡,跟着我打过几年仗。”
“我给他留了三百兵丁,仓里也存了粮草。咱们到了宿迁,先靠岸歇脚,让船里的人吃点热食,清点一番人手。”
张千皱了皱眉,开口道:“总爷,周逢春是旧人不假,可南京那边的京报早就传遍了江北各府县。”
“京报上明写,您是叛贼,各地官吏、乡绅,但凡拿住咱们,都有重赏。就怕周逢春心里已经动摇,不肯开码头接纳咱们。”
这话一出,刘宗尧脸色有些难看。
叛贼的名义,打击其实是非常大的,毕竟这天下正统,还是属于大明朝廷。
别看李自成已经称帝,满清也称帝了。
可这是自封,属于自窃名号,得不到士绅、官吏、普通百姓心底的认可。
大明两百七十余年基业,早已经是深入人心。
两百多年的王朝传承,礼法、科举、官府体系、教化都是以大明为根基。
乡绅读书人自幼读的是大明的书,领的是大明功名,百姓纳粮服役,世代认的是朱家天子。
这种认同,不是一两年的兵戈就能抹去的。
就算是历史上京师陷落、崇祯自尽,在世人眼里,那是国难、君死社稷,不是大明天命直接断绝。
其实严格来说,南明也应该算是大明的延续。
明朝是朱氏家天下。崇祯殉国,只是北京朝廷覆灭、先帝身死,不等于朱明皇室血脉断绝。
弘光帝朱由崧,是明神宗之孙、福王朱常洵之子,属于神宗直系后裔,按明代宗谱、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宗法次序,具备继承大统的资格,
后续隆武、永历,也都是朱元璋的后裔。
在明末士大夫、百姓的观念里,亡国是社稷无主、宗庙绝祀。
仅仅丢掉首都、先帝死去,只要有合法宗室继立,宗庙香火得以接续,就不算王朝灭亡,只是迁都、播迁。
历史上晋永嘉南渡为东晋、宋靖康南渡为南宋,都是同一个逻辑。
国都丢了,宗室南迁重建朝廷,视为同一王朝的延续,不是新朝代。
官制、国号、礼制、正朔全部承袭旧明,没有改元易号。
所有南明政权,国号依旧是明,没有另立国号,南明是历史的称呼,或者是地域称呼,指南方的大明,而不是国都称呼。
之所以南明后来在历史上,没有划入大明,首先就是满清的盖棺定论。
传统正史大多以定都中原、掌控核心疆域作为大一统王朝标准。
北京是明朝两百多年法定首都,也是皇权象征;南明始终没能收复北京,长期偏安江南,最后一路退往西南,疆域不断萎缩。
《明史》是清人修撰,清的正统叙事是,崇祯殉国,明朝天命已终。南明诸帝,属于僭越割据政权,所以不列入大明本纪,单独作为南明记载。
简单说就是满清为构建自身正统性刻意定下的修史基调,不是明末士人的看法。
然后就是持续时间太短了,仅仅十八年,还更换了四次政权。
弘光之后,隆武、鲁监国、永历之间时常互不统属,甚至互相倾轧,没有一个稳定、单一、连续的中央朝廷。
弘光短短一年就覆灭,隆武很快败亡,永历常年流亡。
对比东晋、南宋。
二者传承清晰、只有一个核心朝廷,存续时间更长,所以更容易被公认为晋、宋的延续。
东晋守住南方、南宋保有江南一百多年。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崇祯没死不说,朝廷也完整的保留下来,而且是南迁南京。
这属于是完整朝廷平移。
北京的内阁、六部、都察院、科道、东宫体系大批官员一起南迁,整套行政体系原班人马转移到南京。政令体系、文书流程、人事档案、规制典章全都保留。
而且跟南明最大的不同,朝廷现在手里有三十万兵马,武力根基在朝廷手里,而不在各镇武将手上。
在各地官吏、乡绅眼里,这不是王朝灭亡,只是国都迁移,朝廷避敌南渡,类似唐朝安史之乱玄宗入蜀。
所有人都称太子为中兴之主,也能清晰的看到,抵达南方的朝廷,已经比在北方时候发展更强了。
北伐也很有盼头,早年大明建立之初,便是朱元璋北伐。
如今大明再来一次北伐,这很合理啊。
现在民间都有谣言,说朱慈烺是太祖爷的转世,也有说是太祖爷看着大明要亡了,忍不住上来指点,各种说法都有。
主要是朱慈烺的行为,跟当年朱元璋的动作很相像。
一样的残暴,一样的独裁,一样的掌控兵权。
虽然听起来很扯淡,可这种谣言传播速度更迅速,因为太多人都喜欢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即便很虚无缥缈,可说的人多了,就仿佛多了一份信心。
这个谣言早年只是几个人胡言乱语,后来椽笔开来,锦衣卫跟东厂觉得不算坏事,就没有打压。
总之,如今大明正统的名分还在,也很有说服力。
但刘泽清笑着说道:“也许吧,毕竟人是会变的,周逢春或许确实会生出别样心思。”
“可你们忘了,周逢春一家老小都还在曹州。”
“能跑到宿迁做守将,是我一手举荐。他若是闭门不纳,断了我的去路,将来我若是在山东站稳脚跟,他一家老小,还能安稳过日子?”
“再者,他手里就三百老弱,宿迁城里乡绅不少,乡绅们只想保自家田产,不愿打仗。”
“真要是把我逼急了,三千老卒直接登岸,夺了宿迁码头,占了城池,他又能如何?”
刘宗尧在一旁缓缓开口:“总爷,话虽如此,可咱们不宜在宿迁多耽搁。咱们带的船载满家眷、金银,目标太大。一旦在宿迁停留太久,消息传出去,南边官军的哨骑顺着运河追上来,咱们想走都难。”
我晓得。”刘泽清抬手摆了摆,“宿迁只是落脚歇脚的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咱们的根,终究是山东。”
说到这里,刘泽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沉,开始说起山东的局势。
“你们二人都是跟着我从山东出来的,咱们老家曹州,是鲁西南的地界。这片地方,前些年连年大旱,蝗灾不断,流民遍地,榆园的响马,盘踞多年,人多势众。”
“李自成当初横扫山东的时候,不少州县望风而降,可鲁西南不一样,榆园军不肯顺闯,乡绅结寨自保,各处山头、圩堡,各有各的盘算。”
“后来李自成西撤,山东就成了一块没人稳稳拿住的肥肉。德州那边有乡绅举事,打着复明的旗号,可他们手里没有精兵,只是一群乡勇,守不住地盘。”
“济南、临清那边,大清已经派了少量兵马过来接管,可他们兵力不多,只能占住府城大码头,广大乡野,依旧是各处圩寨、流民、土寇说了算。”
“朝廷其实也有些动静,但不敢深入,都是在沿海码头那边,主要就是把百姓进行转移。”
“山东这种地方,除非是朝廷北伐,否则不可能去跟大清对着干。”
刘宗尧凝神听着,不时点头:“末将也听闻,清兵眼下重心还放在对付李自成,主力大多在山西、畿南一带,分派到山东的兵马不多,只能控住运河沿线的几座大城。”
“州县之间,号令不通。很多地方,大明的官吏走了,闯贼安排的官吏现在也跑了,地方上就是乡绅自己说了算。”
“就是这个道理。”刘泽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山东现在就是一盘散沙。乱糟糟的,也没人管着。”
“朝廷忙着收拾江南江北,还有湖广左良玉那边,再过去张献忠都打到四川了,根本顾不上山东。”
“李自成空国之力都没打下潼关,想回山西,自顾不暇,无力再来经略齐鲁。”
“大清也是人手有限,还要去跟李自成干仗,哪里还能管我们。”
“所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张千迟疑了一下,问道:“总爷,可咱们只有三千老卒啊。三千人放在淮安还行,山东这么大,怕是有些不够吧。”
“曹州周遭,榆园军动辄数万,各处圩寨的乡勇加起来更是不计其数。咱们这点人手,会不会一上岸就被人吞了?”
刘泽清摇了摇头:“三千人确实不多,可这三千人,是跟着我从山东一路血战出来的老部曲,是能上阵厮杀的战兵,不是裹挟来的壮丁。”
“榆园军人数看着多,但大多是流民,没有甲仗,也没有严整号令,打顺风仗可以,遇上硬战就打不了了。各处乡绅圩寨只求自保,谁会愿意主动出头与人死拼呢。”
“咱们回曹州后,不是要去攻城略地,可以先收拢旧部。”
“我早年在山东当总兵的时候,不少老部下散落在曹州、濮州、定陶一带,还有不少被打散的兵丁,藏在乡间圩堡里。”
“只要我回去亮出旗号,派人传信,陆陆续续的,总能收拢起几千人。”
“到时候再拿出一部分钱财,招抚榆园军里那些愿意跟我们的头目。”
“不用急着一下子占多大的地盘,先守住曹州、菏泽这一块根基之地,稳住脚跟,一边练兵,一边观望南北大势。”
刘宗尧眉头紧锁:“只是,大清那边……若是咱们在鲁西南站稳,会不会立刻调兵南下,来剿咱们?”
这话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毫无疑问,现在满清已经把河南山东,视作自己的地盘。
朝廷这边也没有要在河南山东跟满清对抗的意思。
如果刘泽清真的在山东发展起来,满清是肯定不会愿意看到的,必然会派兵过来。
如今的满清得了吴三桂,完全不需要自己的骑兵。
刘泽清算有点名气,可比起吴三桂,那就真算不得什么了。
刘泽清当年也是在辽东干过的,当然知道关东军是怎样的精锐。
刘泽清沉默片刻,而后道:“这也是我一直在思量的事情。”
“朝廷那边,咱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剩下的路,我仔细想过,大致是有三策。”
“下策,占住曹州,自立门户,谁也不依附。”
“当然,这是最难的,北有满清,南有明廷,西边还有李自成的残部,咱们夹在中间,没有强援的话,早晚被人吃掉。”
“中策,联络李自成余部,同气连枝。可李自成眼下大势已去,如同丧家之犬。”
“他自己能不能稳住山西都难说,哪里有余力来帮咱们?”
“上策,便是投清。”
投清这个事,刘泽清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千迟疑道:“总爷,满清那边,当真愿意接纳咱们?”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本来应该是先守城,打一波明廷,也算是投名状了。
可如今是一见面,总爷就跑路了,还把原来的部下抛弃了。
没人明着说,但心里谁不明白,名声算是臭了。
“你说得没错。”刘泽清坦然承认,“若是空手去投,自然不值钱。所以咱们不能急着直接派人去递降表。”
“所以要先在曹州站稳脚跟,收拢旧部,拿下一两座县城,有地盘,有人马,再派人去大清那边联络。”
“到那个时候,咱们不是走投无路去乞降,是带着地盘兵马,和他们谈条件。”
刘泽清抬眼看向刘宗尧:“宗尧,你是领骑兵的,你说说,大清最看重咱们什么?”
刘宗尧略一思索,答道:“我觉得吧,是因为咱们熟悉南边的情形,熟悉江北、徐州、淮上的地形。”
“将来大清若是夺取了北方,必然是要大举南下,征讨明廷。”
“咱们可以做向导,给大清带路,还可以替他们招降江北旧日同僚。不少人当年都和咱们有交情。”
“说得好。”刘泽清赞许地点头,“这就是咱们最大的价值。大清如今最大的敌人,长远来看,唯有明廷。”
“太子如今手里有钱,有水师,有操练精良的京营,势头一日强过一日。”
“大清心里清楚,将来早晚要和这个太子打一场大仗,哪怕他们不南下,明廷也必然要北伐。”
“是以他们需要熟悉江北、熟悉明军各镇底细的人,咱们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咱们愿意为大清前驱,替他们招抚江北旧镇,帮他们打探南京朝廷的虚实,他们就愿意收留咱们,给咱们官爵,给咱们立足之地。”
张千依旧忧心忡忡:“可是总爷,我也听过不少传闻。关外鞑子心性多疑,就算接纳投降之人,也未必肯给实权。不少带兵降将,仗打完了,兵权就被收走,最后被圈在京城,如同软禁。”
刘泽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担心的这点,我不是没有想过。”刘泽清缓缓说道,“所以投清,也分两种投法。”
“一种是兵权不要了,图个安稳算逑,全家去往北京,领一个虚爵,靠着清廷给的俸禄过日子。这种安稳是安稳,可刀不在自己手里,人家要杀要留,全凭他们一句话。”
“我刘泽清打了一辈子仗,攥了一辈子兵马,怎么肯把性命全数交到别人手里?”
“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的。”
“然后便是当外藩一样的角色。”
“咱们认大清的号令,奉他们为主,听调,但是不把兵权交出去。”
“咱们盘踞鲁西南,曹州这块地方,兵马归咱们自己管,钱粮自己筹措,大清不插手咱们内部事务。”
“一旦他们要南下用兵,咱们出兵助战,立下功勋,换取他们承认咱们在曹州的地盘。”
“现在大清还没收拾好北方呢,也没拿下李自成,短时间内抽不出多少兵马来山东,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顿了顿,刘泽清补充道:“山东到处都是隐患,榆园军、各地乡绅,时不时起兵反抗。他们若是强行逼咱们交出兵权,把咱们逼反了,咱们转头就可以联络榆园军,甚至遣使南下向明廷再次投诚,在山东给他们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需要咱们稳住鲁西南,挡住南边的兵锋,压制各处义军。只要咱们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会容忍咱们在曹州扎根。”
“等到哪天,南京朝廷被他们打垮,江南平定,到那个时候,才是咱们要小心的时候。”
“不过那都是很远之后的事情了。眼下先活下来,先有一块落脚的地方,才是头等大事。”
刘宗尧跟张千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总爷高明。”
这么一说,两人心里也算是有底了,至少未来的道路相对清晰,没那么盲目。
真按照刘泽清这个说法,指不定还真能干起来。
然而就在几人开心之际,一艘快船从后边急速而来。
是淮安城的消息。
刘泽清眉头微皱,他觉得可能是柏永馥发现了什么,派人过来质问。
然而快船的人来了后,就迫不及待的说道:“总爷,大事不好了,淮安城破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4490/5501771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