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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城破


城头,柏永馥还不知道北城的情况。

主要是太乱了,一轮轰击下来,守城的壮丁已经陷入混乱,督战队又压着,城头几乎被堵死了。

北门那边报信的耽搁了时间。

“红衣炮队,装填了吗?”

柏永馥问道,敌军有火炮,难道我就没有火炮吗,而且是威力更大的红衣大炮。

“已装药弹!”一名千总高声回禀,“城头三门红衣大炮,尽数对准官军炮阵!”

顿了顿,有补充道:“只是将军,咱们红衣大炮的射程,好像有些不够啊。”

“这么远,恐怕是打不着。”

柏永馥厉声道:“对面的火炮比咱们小这么多,为什么能打着?”

“让火炮抬高,直接抛射,往远点打,总是能打着的。”

千总无奈应下。

“轰——!”

城头三门红衣大炮先后怒啸,炮口喷出团团浓烟。粗重的铁弹拖曳着沉重呼啸,越过运河两岸的空地,重重砸向官军炮阵。

这几乎没什么准头可言,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亡,跟吓唬人没什么区别。

“能打中对面的大炮吗?”郭遇吉问道。

亲兵只能道:“不确定,这得看运气。”

毕竟火炮这么远的射程,虽然火炮手们经过专业的训练,但打一个远距离的固定靶,也是很难的。

能够控制落点在数步范围内,已经是很厉害了。

郭遇吉下令道:“那就下令九门火炮,分别瞄准城头三架火炮,打一轮试试。”

“是,总爷。”

号旗凌空挥落。

九门火炮开始精调校准,不多时,小旗扬起表示校准完毕。

“开炮!”

九声雷鸣之声响起,随后只见城头又是一阵纷飞。

郭遇吉用铜窥筩看得真切。

真有一门红衣大炮被打中了,轰的一下,直接炸开。

“好,这是振他娘的爽啊。”

郭遇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里面肯定有一部分运气的成分在,这么远距离打掉敌人的火炮,这本身就有些不可思议。

可现在偏偏是做到了。

此刻城头,更是一片惊慌之声。

哪怕是说,三门红衣大炮被打掉一门,可这事太过骇人。

别说新兵壮丁,就是老卒都没见过这等事情。

严格来说,越是老卒,越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将军,城头大炮,被打哑了一门!”亲兵惊呼。

柏永馥心口一沉,知道事情难搞了。

对方的火炮,竟然是如此的精锐,让他们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对面才响九声,如果全力轰击,是不是整个城头都要被炸烂,三门红衣大炮也要被摧毁。

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不是守城多久的事情了,而是什么时候被破城。

就在这时,城外旷野上,鼓声陡然响起,接连不断,在晨雾里荡开。

柏永馥瞳孔骤缩:“他们要攻城了!”

霍地转身,扯着嗓子嘶吼:“所有人上城!弓手上垛,火油滚木备齐!官军要登城了!”

刚说完,又是一愣:“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没有,怎么攻城?”

柏永馥感觉到了不对,对方又不是傻子,火炮确实犀利,可这是城墙啊,单凭火炮可不能直接把城头打下来。

难道个个都是小说话本里的武林高手,要凭空攀爬城墙?

那也太扯了吧。

可紧接着,柏永馥就知道为什么了。

一名亲兵踉踉跄跄的跑来汇报:“将军,大事不好了。”

“北门那边,王世泰私开城门,韦正邦带人夺门,城内有人反了!”

柏永馥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快,派人去夺回城门,绝对不能让他们开门。”

“督战队呢,感觉派人过去。”

刘泽清的手里就五千左右的老卒,而昨夜已经被抽走了三千,也就是说,城头这边的老卒,总共才一千多人,还要分守各个城门,督战壮丁。

一下子根本难以抽出足够的人手出来。

如果把老卒抽走太多,那壮丁会更加崩溃。

可柏永馥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如果北城门被夺,那还守什么城。

‘这也太快了吧?’

柏永馥只感觉浑身发软,从炮轰到现在,也就两三炷香的时间,小半个时辰都没有。

原以为再怎么难,守个三日,或者两日总不是问题吧。

可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再坚持一个时辰,都是很难的事情。

城头守卒纷纷冲下马面,涌向北门。

可城门洞内早已杀作一团。七八十名卫所旧军户手持长刀短棍,死死守住院内要道。

数百义士自街巷汇合杀来,将冲下的守卒层层挡住。

刀光起落,血溅青石,喊杀声震得城门嗡嗡作响。

沈祚昌挺枪立在门洞前,布衣早被鲜血浸透大半,枪尖犹自滴血,厉声断喝:“降者免死!”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数百义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城头。

守卒见城头大炮被打哑,又闻城门叛变,朝廷大军兵临城下,许多人当场腿软,丢下兵刃四散奔逃。

那名巡城千总红了眼,挥刀连斩两名退缩的兵卒,狂吼:“谁敢退!斩!”

率一队老卒,恶狠狠扑向沈祚昌,两人刀枪硬碰硬交了两合。沈祚昌臂力终究不足,被逼得步步后撤。

韦正邦从侧翼杀出,一刀磕开千总刀锋,将他逼退半步。

“王将军,把门再推开些!”韦正邦厉喝,浑身浴血。

王世泰吼了一声,带着心腹死士拼死推门。城门一寸寸向外张开,缝隙越裂越宽。

这个时候支援的守军已经来了,可问题是,官军的骑兵也来了。

临近的时候,官军这边就已经发现,这完全不是诈降,而是真的有人在厮杀夺取城门。

对于官军这边来说,这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拿下北门,城外的大军就能不断涌入。

郭遇吉也是得到了消息,当即命令火炮继续轰击城头,拖延城头支援的守军。

朱慈烺是舍得花钱的,尤其是骑兵,但凡的京营骑兵,火铳都已经是标配了。

人还没到呢,火铳声就已经响起了。

当然不是对着人群乱打,而是对着城头开火。

哪怕没打中几个人,这边也是吓得够呛。

“官军来了,跑啊。”

不知道是谁大喝一声,城头壮丁们顿时乱了。

他们本来就是被强迫的,而且心里根本不敢跟朝廷官军对着干。

没人是傻子,照着朝廷官军这架势,淮安城根本就守不住,现在城门都要丢了,还打什么呢。

很多人干脆就不管督战队了,直接开始跑路。

督战队还要负责去夺取城门,一时间也顾不上,一下子更乱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前锋的京营骑兵已经冲入了城门内。

有了官军的援兵,城门这些老卒也不够看了。

刘泽清也算是有钱的,但他可不愿意把钱都花在军备上,尤其是火铳这么烧钱的东西,能配一些红衣大炮,都算是不错了。

或者说刘泽清根本就没想过造反这种事,所以钱财自然不会往军备里投。

况且早些时候打仗,不都是裹挟壮丁吗。

别说现在才一千多人,真正北门这边的老卒,大约就几百人而已。

等柏永馥差不多赶来的时候,城门已经被夺取,根本来不及了。

“撤!”柏永馥嘶声狂吼,再顾不得溃兵,“退守内城!快撤!”

柏永馥也是个聪明人,过来就看到官军火铳一响,自己这边就倒下一片,顿时就明白守不住了,于是果断撤退。

而就是这句话出来后,守城老卒们也再无斗志,丢盔弃甲四散逃窜。

北门轰然大开,官军如决堤洪水,源源涌入淮安。

郭遇吉立在将台之上,放下铜窥筩,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笑意。

“传令前部,夺门入城,扫清残敌。炮营停止炮击,勿伤城内百姓一人。”

随后缓缓走下将台,翻身上马,策马直趋北门。

晨光斜照,那道厚重的城门已经彻底敞开,门轴尚在吱呀作响,城头残破的旗帜在风里无力地垂落,火光已尽,只余烟尘。

这个时候,才辰时啊。

也就是上午十点都不到。

一名千总纵马迎上来,拱手禀报:“总爷,北门已破。城内叛军守将柏永馥率残兵退散,城内是漕运衙门沈同知率义士,现已控制城门。”

郭遇吉嗯了一声,并不急切:“柏永馥退守何处?”

“据探马回报,正退往内城方向,收拢溃兵,似乎还想据内城顽抗。”

郭遇吉略一沉吟:“传令,前部两营沿主街压进,逼近内城,围而不急攻。另派一队轻骑,绕过街巷,封住内城各处出口,莫让他把残兵聚拢成势。”

“得令!”

甲骑领命,分路而去。

郭遇吉策马缓缓入城,心里还有些感慨。

这次的攻城,实在是太过顺利了,顺利得不敢想象。

要知道攻城器具都还没怎么打造呢,今天也就是准备用新式野战轻炮试试水。

可谁想到,野战轻炮看似威力不算大,可精准度太高了,一轮齐射就快把守军打崩溃了。

然后又出现夺城事件,几乎没出现什么伤亡,城门就已经被拿下了。

等到郭遇吉入城时候,城门这边都已经被掌控了。

“这位便是漕运总督沈同知。”

郭遇吉入城后,沈祚昌已经在等着了。

“下官漕运总督衙门同知沈祚昌,恭候郭总兵。”

漕运总督是正二品衙门,但沈祚昌是漕督下面的佐贰,不是漕运总督本人,漕运同知属于是正五品文官。

郭遇吉作为京营总兵,挂印总兵常都督佥事衔正二品。

就算不挂都督衔,总兵作为专征大帅,事权远高于五品同知。

只有总督、巡抚、兵备道这一级监军文官,才是总兵的上官,但也管不到京营总兵。

京营总兵是直属于朝廷管辖,跟地方总兵虽然都叫总兵,但实则完全是两码事。

郭遇吉微微欠身,拱手答礼:“沈同知举义开门,功不可没,不必如此多礼。”

沈祚昌回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郭遇吉看着沈祚昌身上血迹,道:“沈同知先下去疗伤吧,这边暂且就交给我了。”

“有劳郭总兵了。”

沈祚昌松了口气,身上也有些发软,毕竟是真受伤了,虽然只是轻伤,可疼也是真疼。

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入城,柏永馥那边就是垂死挣扎了。

另一头,柏永馥提刀,带着仅剩的数十名亲兵,顺着曲折街巷一路向内城狂奔。

沿途满是溃散的兵丁,有的丢了长矛,有的连甲片都扯落大半,乱糟糟地往巷子里钻,呼喝声、哭喊声、兵刃坠地的声响搅成一片。

柏永馥沿途连声喝止,可那些壮丁哪里还听得进去,一见官军旗号,只顾埋头逃命。

到现在柏永馥都是懵的。

对他来说,好像什么都没开始干,城头就崩了,自己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快!”柏永馥侧过头,对着身侧最信得过的亲兵喝道,“你带两个人,速去总兵府寻总爷。”

“就说北门已破,官军大举入城,请他即刻调集余下老卒,到内城门楼汇合。迟了,咱们都要被堵死在这里。”

“小人明白!”那亲兵不敢耽搁,点了两名同伴,转身钻进岔巷,往总兵府方向急奔。

柏永馥继续收拢沿路尚能听令的残兵,能凑一个是一个。

数百残兵稀稀拉拉跟在柏永馥身后,好不容易退到内城门楼之下。

柏永馥立刻分派人手,搬来木料石块封堵巷口,又令残存的弓箭手登上内城矮墙,排布防御。

做这些事情,当然不是真的要守,而是为了逃跑做准备。

柏永馥再傻都知道,淮安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但如果直接跑是不行的,必须要总爷的兵马过来,先把官军的冲势挡住,然后再想办法跑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内城墙下的残兵愈发惶恐,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北门都破了,咱们还守得住?”

“官军火器太厉害了,一炮就能掀翻垛口,咱们这点人,靠这内墙,能顶得住吗?”

柏永馥听得心头烦躁,拔刀往石墙上重重一磕,厉声呵斥:“慌什么!等总爷的援兵一到,咱们依托内城死守,未必没有转机!谁敢再乱言惑众,立斩不赦!”

话音刚落,方才派出去寻刘泽清的亲兵,孤零零一个人踉跄着跑了回来。

他衣衫撕裂,脸上全无血色,跑到柏永馥面前。

“将军……不好了!”

柏永馥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眉头狠狠皱起:“人呢?刘总爷呢,援兵何在?”

亲兵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连连摇头:“小人赶到总兵府,府门大开,院里空荡荡的。府里的仆役、护卫跑了大半,到处寻遍,找不到刘总爷。库房、后宅、密室全都搜过,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说什么?”柏永馥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可能!总爷昨夜还在府中调度兵马,怎么会不见?是不是你们找错地方,或是被乱兵冲散了?”

“没有错,就是总兵府!”亲兵肯定说道。

柏永馥脑子里轰的一声,顿时想起昨夜心腹哨官的话。

种种细节,这一刻尽数在脑海里翻涌出来。

昨夜刘泽清说要抽调三千老卒去巡查,柏永馥只当是为了城内安稳,没有多想,可现在想起刘泽清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哄骗他死守城门啊。

这一刻,柏永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被抛弃了。

被刘泽清抛弃了,成了弃子,从刘泽清登上城楼,看到城头下的军队时,就已经成为了弃子。

“难怪……难怪昨夜他执意抽走三千老卒。”柏永馥低声喃喃,声音干涩沙哑,“难怪他只叫我守,自己从不上城头督战……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柏永馥之前还在感慨官军攻势来得太快,半个时辰城就破了。

可现在才明白,就算北门没有沈祚昌他们举义夺门,就算郭遇吉的火炮没有这般凌厉,这座淮安城,从昨夜刘泽清踏走下城楼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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