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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我就试试,就要破城了?


天色破晓,运河上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

水汽裹着河上的腥湿,漫过两岸的芦丛。

郭遇吉立在将台之上,目光遥遥望向淮安城头。

晨光斜斜铺展,城墙垛口守卒的身影稀稀拉拉,通宵点燃的火把大半已经燃尽,只剩零星几支残火,在晨风里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总爷,炮营已然就位。”一名千总拾级登台进行汇报。

“三十门千斤野战轻炮,尽数架在前沿夯土台上,炮口校准,直指北门城墙。药包、铁弹都已安置妥当。”

郭遇吉笑着说道:“老早就想试试这火炮了,可惜一直没机会。”

“军队可是有章程的,我也不敢乱用,现在攻城,终归是用了。”

千总迟疑道:“总爷,可按照章程,太子殿下拨付的野战轻炮,可是野战所用,不作为攻城。”

“这样用了,记事官怎么记?到时候汇报上去,会不会有怪罪啊。”

郭遇吉不在乎的道:“火炮是干嘛用的?怎么就不能攻城了呢,难道要去挖地道,埋火药炸城墙吗?”

“你跟记事官说一声,不要记咱们用野战轻炮攻城,而是以作威慑震慑所用,敌军多数为裹挟壮丁,未曾感受过火炮威力。”

“一番轮射下去,便可足以溃其士气,攻城更为方便。”

千总听完,恭声道:“总爷高明。”

郭遇吉笑着道:“老子玩了几十年的火器,火炮这东西啊,很多时候,不是说能杀伤多少人,而是可以吓唬到很多人,尤其是没见过世面的。”

“三十门火炮打过去,那城头上别说壮丁了,就是老卒,那也吓个半死。”

“你给火炮营传话,让他们把角度调准了,能够把炮弹打到城墙上的,老子就给他记一功。”

“这些火炮兵可都是火炮学堂出来的,在学堂里打了那么多炮,要是连个城头都打不准,岂非是白学了?”

千总笑着道;“总爷放心,卑职这就去招呼。”

抱拳领命,千总转身快步奔下将台,飞马传递号令。

不多时,将台之下,各色号旗依次起落摇动。

只见军队步兵方阵缓缓散开通道,一列列马车拖着的火炮,缓步到阵前来。

每门火炮配八人,三十门便是二百四十人。

火炮一排排展开。

郭遇吉下令:“校准。”

负责校准角度的炮长,连忙开始对角。

炮长先取水平仪,也就是水准管,以铜管盛水,留一小段气泡,俗称水平筒。

水平筒横搁在炮口与炮耳之上。

炮长目光紧盯筒内气泡,左右示意两名炮手撬动炮尾木楔。

气泡居中,便知炮身横向端平,不偏左、不偏右,免得炮弹打出去偏斜,扫到城墙侧面,落不到垛口之上。

另有一名测手,持照星照门规尺。

火炮炮口上端立着照星,炮尾后膛处立照门,规尺卡在照门、照星两点之间,用来标定瞄准线。

测手半跪在炮身侧旁,眯起一只眼,透过照门望准北门城头选定的砖位,也就是预先标记好的女墙中段。

还有炮手搬来象限仪,军中亦叫度板。

这是火炮学堂教习的核心器具,一块刻着角度分划的木尺,悬着铅垂线。

炮长把炮规底端抵在炮身外壁,铅锤自然垂落,顺着刻度读出仰角。

随后报出度数,其余炮手抽推炮尾的楔形垫木,抬高或是压下炮尾,一点点微调俯仰。

仰角越大,弹道抛射越远。

仰角太小,铁弹便会砸在城墙脚下,白费药弹。

一人持测杆,比对夯土台的高低,查验炮台是否沉降歪斜。

另有两人护住药包,暂不上膛,只在一旁待命。

每调完一门,炮长都要反复核验:先看水平筒,再对炮规仰角,最后贴眼透过照星照门复核目标。

“炮尾再垫一分木楔!”

“气泡偏左,抬右炮耳!”

“照星对准那处崩砖垛口!”

此起彼伏的低喝,在炮阵间起落。铅锤轻轻摇晃,木楔摩擦发出细碎吱呀声响。

火炮学堂练出来的炮手,动作熟稔有序,不慌不乱。

虽然是在战场上,但身边全是大军,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同样的事情,他们在火炮学堂已经打过太多次了。

不多时,第一门炮校准完毕,炮长举小旗示意。

举小旗就意味着已经校准完毕。

一门接着一门,小旗依次举起。

三十门火炮全部已经就绪。

千总高声汇报:“禀总爷,三十门火炮,尽数校准完毕!”

郭遇吉嘿嘿一笑:“好,就让老子瞧瞧,这火炮的厉害。”

“传令,点火,开炮!”

传令官当即高声呐喊:“总爷有令,点火,开炮!”

一声令下,三十门火炮闻声点燃。

轰轰轰轰轰轰....!

火线燃尽,顿时一阵轰鸣之声。

城头上。

柏永馥等一众人正在看着。

崔成也在这里,看着下面正在摆弄的火炮,还有心思笑着说道:“我瞧着这火炮,可比咱们的火炮小多了,足足小了一大圈。”

“要不怎么说朝廷贪呢,这造火炮的钱,经过一层层手下来,真正落到实处的,还能有多少?”

“如此看来,别说守三日了,便是三十日,我觉得也没问题。”

柏永馥眼睛死死盯着城下,沉声道:“还是要小心一些,虽然管朝廷兵马火炮不大,但这章法看着挺厉害的。”

“咱们这守城多是强征的壮丁,没怎么见过火炮,跟督战队说一声,别听到炮声就慌了。”

崔成点头道:“行,我亲自去交代一下。”

说完,崔成便去离去了。

柏永馥心里暂且松了口气,对于火炮的认识,向来是越大威力越强,譬如城楼上的红衣大炮,就要比朝廷的火炮大了可不止一圈。

这么小的火炮,能顶个什么用,也就是听个响罢了。

然而下一刻,轰鸣之声响起。

连绵不绝的巨响叠在一处,震得大地微微震颤。一团团惨白浓烟自炮口喷涌升腾,瞬间在前沿土台铺成一片雾障。

浑圆铁弹脱膛而出,沿着预先校准好的弹道,挟着锐啸,直扑城头。

二十余枚铁弹先后撞上城墙与雉堞。

“嘭!嘭!嘭!”

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女墙中段。厚实青砖当场崩裂,碎石碎砖四下狂飞,两三名正倚着垛口张望的壮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便被飞石扫中,骨碎倒地。

还有弹丸撞在垛口棱角,砖石整块剥落,轰然塌落,一名守卒躲闪不及,被坠落的砖块压在底下。

接连不断的铁弹轮番轰击城头。有的撞碎雉堞,砖石碎屑如同暴雨一般泼洒在城头。

有的弹丸弹起,横扫垛口之后的兵卒。守卒成片倒下,惨叫、哀嚎瞬间炸开。

方才还站在垛口观望的一队壮丁,顷刻间便被这一轮轰击掀翻一片,血混着尘土糊在城砖之上。

烟尘滚滚扬起,遮蔽了半边城头。

柏永馥被炮声震得双耳嗡鸣,一股强劲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他不由自主向后踉跄半步。

方才还完好的一段女墙,已经崩出数处缺口,尸骸横陈,伤者在砖石堆里痛苦挣扎。

柏永馥怔怔望着眼前惨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错愕。

怎么会?

这火炮明明看着体量不大,远不及城头红衣巨炮,为何轰击之力竟如此凶悍?

炮身大小决定火炮威力,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可眼前这一轮齐射,完全推翻了柏永馥多年对战炮的认知。

转头环视一圈,柏永馥心里更惊骇了。

入眼的地方,几乎都在哀嚎一片,这火炮太过精准了,几乎大半都落在了城头上,柏永馥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准的火炮。

此刻,壮丁的士气已然崩溃,已经有人哭喊着要往城下跑了。

柏永馥当即大喝:“崔副将呢,快叫崔副将。”

然而一名亲兵几乎是连跪带爬的过来:“将军,大事不好了,崔副将巡查中,不幸被火炮集中,已然阵亡了。”

“什么?”柏永馥一脸的不可置信。

崔成就这么死了?

朝廷的火炮才一轮,咱们这边两个守城大将,就直接去了一个?

“崔副将的尸身呢?”柏永馥追问道,“是直接死了?还是重伤。”

这个时候,柏永馥其实还有些不信。

亲兵语气哭诉:“那火炮几乎正中崔副将,崔副将躲闪不及,已然是尸骨无存了。”

柏永馥来不及多想,事已至此,那没办法了,便立即传令道:“马上令督战队全部压上。”

“凡有敢弃垛逃窜者,就地斩杀!”

“再传各垛守官,收拢兵卒,清理城头尸骸伤者!将重伤者抬下城安置,轻伤者就地裹伤,不得擅离雉堞!”

“城头红衣炮队,即刻查验炮位有无受损,清点炮卒伤亡,尽快装填药弹,准备回击!”

“命马面两侧的弓手,贴紧垛口隐蔽,不要直立探头!”

柏永馥继续发令:“敌军火炮若再开火,所有人尽数伏低,勿要站在雉堞之后暴露身形!”

一名把总快步上前,面色惨白:“将军,壮丁们已经乱了!不少人见崔副将当场殒命,吓得手脚发软,纷纷想要往后退!”

柏永馥横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谁敢乱,就杀,给我止住。”

“敌军还没攻城呢,怎可就此溃散。”

“另外,速遣人飞马通报城内,北门城头遇袭,崔副将阵亡,抽调后备兵丁立刻上城补防缺口!”

把总抱拳领命,转身奔去传号。

柏永馥这时再看向城外列队整齐的官兵,心里不由付出恐惧。

这个时候的柏永馥,心里压力已经拉满了。

前边还在说笑的崔副将,一下子就没了,朝廷的火炮,现在是这么厉害的吗?

这才首轮啊,要是再来两轮,都不用攻城了,自己这边立马就要崩溃,感觉都可以直接投降了。

城下。

郭遇吉手持铜制窥筩,筒节一节节拉出,抵在眼前,单眼闭起,凝神望向北门城头。

这是西洋传来的千里窥筩,铜皮锻成的伸缩筒身,两端嵌着琉璃镜片,乃是太子殿下特意拨付给神枢营的稀罕器物。寻常将官连见都难得一见。

也就是望远镜,是天启年间由汤若望、邓玉函带入大明。

汤若望著作《远镜说》里亦称远镜。

形制是伽利略式单筒伸缩铜筒,一凸一凹透镜,单眼观测,不是后世双筒。铜制多层套接镜筒,可以拉长缩短调节焦距,镜口不大,属于贵重稀罕器物。

看完城头上的情况,郭遇吉都懵了,忍不住开口道:“妈了个巴子,太子爷这火炮,真他娘的厉害啊。”

“红衣大炮都没这个威力吧。”

“三十门火炮,我瞧着至少有二十多门落在了城头上,这城头守军,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郭遇吉旁边的陈参赞,一把拿过窥筩:“给我瞧瞧。”

才看了没一会,营训导沈默祈也抢了过去。

后面三名参将,凤阳过来的陈升,周岱,吴安眼巴巴等着。

等沈默祈看完后,这才连忙接过,争着去看。

沈默祈感叹道:“早前太子殿下要开设火炮学堂,朝野还有很多非议,认为殿下是耗费钱财,如今看来,殿下才是正确的。”

陈参赞也点头道:“不错,殿下英明神武,对此等情况早有预料。”

“这些炮兵一个个可是精贵得很,培养了不少时日。”

“能把火炮打得如此之精准,几乎八成火炮都能落在城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

明末火炮虽然已经盛行,可在攻城这块,效果其实是很不理想的。

十发能中两发,那都已经算是不错了。

多数炮弹落在城墙根部、城外空地,几乎打不到垛口。

这也是为什么城头会这么乱的原因,柏永馥完全没想到,火炮还能这么精准,因此没让士卒躲避,很多人还在城头好奇观看,于是惨叫一片。

郭遇吉哈哈大笑,吩咐道:“乘胜追击,再给他们来一轮。”

“得令。”

火炮手们接到命令,立即开始清理火炮。

前装滑膛炮,打完一炮绝不能直接填新药。膛内残留灼热余烬、火药炭渣、药包碎纸,一旦直接装填,余火引燃新药,当场炸膛。

首先是要熄余火、清炭渣、查验炮膛、复位炮身。

因为火炮的震动,所以先前的角度,是需要重新校准的。

八人一组的炮队各司其职,动作全是火炮学堂反复操练的章法。

两名炮手先持撬棍抵住炮架,合力将千斤炮推回原本夯土台的标线之上。

炮长手持带铁钩的探铳杖,顺着炮口缓缓探入膛内,来回搅动,钩出纸药包烧剩的残片与炭屑,哗啦落在地上。

另一名炮手双手握紧长杆湿洗铳帚,木杆顶端裹着厚羊毛布,早已在水桶蘸饱清水,顺势捅入炮膛,来回旋动擦洗。

水汽入膛,滋啦一声,把膛底残留的暗火彻底浇熄,混着黑炭的污水顺着炮口缓缓淌落,在夯土台上洇出深色水渍。

若是膛内留一星半点余火,新填药包入膛便会炸炮伤人,这一步万万不可省。

待湿帚抽出,第三名炮手换上裹着干棉布的搠杖,再次探入炮膛,细细把膛壁水渍擦拭干净。

若是膛内留水,药包受潮,药力不足,弹丸便打不远打不准。

一侧的炮手持细钢钎,俯身对准炮尾火门,细细钻刮,剔除烧结在火门孔里的药垢,疏通引药通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然后重复之前校准的操作。

便是此刻,城内。

沈祚昌一身短打,外罩粗布夹袍,腰间掖着一柄短匕,静静立在庭院当中。

身侧数十名精壮汉子,都是府中健仆,加上他暗中联络的地方义士,人人暗藏刀枪,整备待发。

听着城头方向一声声轰鸣,眼底精光一闪。

“约定的炮响,便是举事之期。”

“诸位,炮声你们都听见了。王师已兵临城下,城头炮鸣,便是城外官军的信号。今日淮安能否反正归朝,全系你我这一番举动。”

众义士齐齐抱拳,压低声音:“谨遵府尊号令!”

沈祚昌理了理衣襟,抬手推开漕运衙署厚重的木门,大步朝着北门方向走去。身后数百名义士鱼贯而出,分散汇入街巷,借着屋舍遮蔽,悄无声息向北门城墙包抄。

北门城门洞内,守将王世泰一身守军甲胄,来回踱步,掌心沁出细密冷汗。

抬眼望城头,又转头看向厚重城门,心神难安。

昨夜沈祚昌遣心腹送来密书,约定今日炮响之时举事,命他打开北门迎接城外王师。他当时已然应允,可事到临头,抬眼望见城头密布的守卒,心中又生出摇摆迟疑。

“王将军。”身后传来压低的嗓音。

王世泰心头一惊,猛地回头,见是韦正邦。

“韦……韦副千户?”王世泰喉头滚动,“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府尊差我前来接应你。”韦正邦低声道,“城门门闩,我带了人手守在侧。你只管开城门,余下阻截守军之事,交由我等。”

王世泰脸色几番变幻,半晌咬牙,低声应下:“好……好!既然已然许诺,王某拼却这条性命,今日也要为王师启开这扇城门!”

正交谈间,城头炮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尖锐号角自城内街巷响起,正是沈祚昌预先定下的起事号令。

韦正邦猛地转头:“沈府尊已经动手!王将军,开城门!”

“嘎吱——!”

北门沉重的木闩被数人合力猛地抬起。

王世泰一咬牙,带着十余名心腹死士,奋力推动厚重的包铁城门。门扇摩擦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声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这一刻,城头陡然炸起一声暴喝。

“王世泰!你意欲何为!”

一名巡城千总站在雉堞之后,探身望见城门开启,惊得魂飞魄散,拔刀厉声大喝:“你竟敢私开城门,通敌叛主!快,关紧城门!放箭射杀他!”

城头守卒顿时大乱。

数名弓手闻声引弓,箭矢破空而下,叮叮当当钉在木门之上。

王世泰一名亲随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着扑倒在青石板上。

“快!赶紧关城门!”千总疯狂嘶吼,“有人私通外敌,拿下王世泰!”

城头一片混乱。守卒有的张弓放箭,有的提刀奔下城楼,想要冲至门洞夺回城门。

韦正邦早已带人埋伏在城门洞两侧阴影之中。

“兄弟们,动手!”见状当即大喝一声,率先跃出。

七八十名卫所旧军户自门洞两旁杀出,人人手持长刀,死死堵在门洞要道,和奔下来的守卒瞬间厮杀在一起。刀光起落,喊杀声骤然爆发。

箭矢呼啸穿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长刀劈翻,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渗开。

城门洞空间狭窄,守军虽人数占优,一时却难以冲下,反倒被死死挡住。

“王将军,用力推开城门!”韦正邦挥刀格挡劈来的长刀,高声厉喝,“把城门全开!官军就在城外!”

王世泰稳住心神,大吼一声,带人拼死向前推门。城门一寸寸向外张开,缝隙越来越宽。

城头那名千总见情势危急,狂吼:“搬火油!浇下去烧死门洞内叛党!”

几名守卒急忙搬起陶制火油罐,正要俯身往城门洞内倾倒。

“噗!”

一支箭矢破空飞来,正中一名守卒咽喉。那人仰面栽倒,火油罐重重砸落在砖石上,碎裂开来,粘稠火油流淌一地。

是沈祚昌带着数百名义士赶到。

沈祚昌身先士卒,一脚踹开城门旁临街铺面的木门,率众冲出,直扑城门洞。

虽是文官,但沈祚昌家世还不错,也是练过武的。

伸手接过义士递来的长枪,枪尖一挑,掀翻一名扑上前的守卒,厉声喝道:“朝廷王师已至城下!淮安反正,只在今朝!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降者免死!”

数百义士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城门嗡嗡作响。

守卒见这股人来势汹汹,本来就被城头的火炮吓到,不少人当场心生慌乱。

有的丢下兵器想要逃窜,有的握刀迟疑不敢向前。那巡城千总却红了双眼,挥刀一刀斩落一名想要退缩的守卒,厉声狂吼:

“谁敢言降!刘镇台有令,临阵退缩者,死!”

随后,千总亲领一队久经战阵的老卒,恶狠狠扑向沈祚昌。

沈祚昌举枪格挡,二人硬碰硬交手两回合。千总战刀沉重,力猛势沉。沈祚昌虽熟习枪法,终究是文臣出身,臂力不足,稍一疏忽,刀锋扫过肩头,粗布外袍裂开一道长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府尊!”几名义士惊呼,抢上前横刀护住沈祚昌。

“无妨!”沈祚昌咬牙后退半步,沉声问道,“韦副千户,门闩可守住了?”

“守住了!”韦正邦浑身溅满鲜血,高声回禀,“城门已经开启,官军若是迟迟不入,我等撑不了多久!”

“再撑片刻!”沈祚昌大吼一声,挺枪再度杀入战团,“王师就在门外!”

城外将台之上,郭遇吉眉头微蹙。

火炮校准都差不多,可就在此时,北门城头方向,隐约飘来一阵阵厮杀之声。

起初只是零星呐喊,转瞬便愈发密集,混着刀兵碰撞、伤者惨呼、两军喝骂,隔着厚重城墙,也能清晰分辨城内已然混战。

郭遇吉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北门方向。

“城内……何来厮杀之声?”

身旁几名将官侧耳细听,彼此对视。晨风卷着声响送来,喊杀声愈发清晰。

营训导沈默祈快步登上将台,拱手禀道:“总兵,听这声响,是城内有人起事作乱。呼声多为反正归朝、迎接王师,想来应是城内忠义之人,借我军炮声为号,夺门举事。”

郭遇吉目光骤然一凝:“是内应?”

“极有可能。”沈默祈道:“刘泽清是反贼,但城内官府可不想跟着他作乱,还有乡绅士族,听闻炮身夺取城门,也是说得通的。”

郭遇吉心中一动,当即喝令:“传令前部骑兵,即刻向北门靠近!若是城门洞开,立刻夺门入城!”

“且慢!”

陈参赞快步上前,拱手拦阻。

郭遇吉转头看向他:“陈参赞有何见教?”

陈参赞神色凝重,躬身说道:“总兵三思!”

“城内厮杀,看着确像内应反正。可此事太过凑巧。我军今日才至城下,一轮试炮刚毕,城内便恰好起事夺门。焉知不是刘泽清设下的诱敌圈套,故意令城中假意内乱,引诱我军贸然入城?”

“倘若城门开启,我军大队突入,却落入陷阱,城头滚木火油齐下,两翼伏兵合围,我军必遭重创,折损兵马。”

郭遇吉略微沉吟。

陈参赞继续进言:“况且我军攻城器械尚未齐备,云梯、冲车还未运抵。若是只为抢占一座城门仓促强攻,阵型散乱。”

“守军凭城据守,我军仰攻,纵是京营精锐,也要付出惨重伤亡。”

“郭总兵,此得不偿失。”

“不如暂且观望。待到确认城内确为内乱,各营列阵完备,器械齐备,再行总攻。届时内外夹击,一举破城。不必急于此刻。”

“只要现在稳住,我看最多不过两轮齐射,城头守军必然崩溃。”

这确实是个问题,其实郭遇吉没想今天就要拿下城门,按照先前的推演,走的是稳妥的路子。

也没想到火炮威力会这么大,会如此精准,一波都要把城头守军给干废了。

原计划真正的攻城是三日后,攻城器械这些还在打造中。

偏偏这个时候,城里也乱了。

沈默祈却摇头反驳:“陈参赞此言差矣。”

“倘若城中义士拼死夺门,城门大开,我军却迟疑不进。等到守军稳住阵脚,重新闭合城门,义士血战之功一朝尽废,岂不寒了淮安全城忠义之士的心?战机转瞬即逝,怎能坐视良机溜走?”

陈参赞道:“沈训导所说诚然有理。可万一是诈局,我军贸然冲入,葬送的是活生生的兵卒。二者轻重,还需权衡。”

二人各执一词,都有自己的道理。

郭遇吉沉默一阵后,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真是内应夺门,我却因迟疑错失,便是我的过失。”

随后便下令道:“各营听令:炮营前推进,炮口对准北门城头,炮火掩护。”

“前部两营,列盾阵缓步压向城门。若城门确实洞开,不见伏兵异动,即刻夺门,挥军突入。”

“但若城门虽开,城内守军阵列严整,或是伏兵显露迹象,即刻鸣金收兵,不许恋战,违令者,斩!”

见总兵已经决定,众人不再多言,纷纷拱手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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