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官府交引
萧景行微微颔首，眸中也是难掩一丝笑意。
既是为了边关的将士兄弟们能吃新鲜饭菜而开心，也是为宋晞辛苦总结出来的法子终于成功而高兴。
想来有了这个成功的法子，假以时日，宋掌柜在这江陵府中，也会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商人了。
而后他抬起眸来，看向赵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询问道：
“对了，赵管家，那批蔬菜包送到边郡之后，边郡官府那边是怎么算的，交引及时给了吗？”
想起作为报酬的交引，萧景行不太放心地提醒道：“虽然这次只是为了验一验万里鲜的法子，送去的蔬菜包不算多，可该走的流程不能省。”
“交引是官面上的凭证和报酬，该给的要给，该收的也要收。”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外面热闹的庙会街市，眺望向安阳县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宋掌柜想要哪种交引，这事还得劳烦赵管家尽快回安阳县，仔细告知宋掌柜一声。”
萧景行在尽快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调。
他怕宋掌柜知道得不够及时，被某些人欺负是新来的，净给她一些清库存没人要的东西，白瞎了这次的押镖卖粮。
赵管家一听这话，却是没有及时回答。
那双藏在笑容之后的精明老眼，登时眯了眯，觉得不止是告知一声这么简单。
果然，萧景行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交引这事，不只是告诉宋掌柜需要哪种。还得跟她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赵管家连连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那是自然，宋掌柜第一次做这种边关粮草的生意，可得需要个过来人帮忙把把关。”
官府对边关的粮草，一向采用和籴之法。
由官府出面向民间或商人收购粮草，商人自费将粮草运往边关，以粮草换取边郡给予的交引。
而官府发放的交引，也分为好几种。
见钱交引、茶交引、盐交引、香药交引、巩交引……这些都是官府管控的物资，寻常商人平日想碰都碰不着。
拿到交引之后，再去交引铺里兑换，换成实实在在的茶、盐、香药，而后再将这些物资大量售往民间，属于掌握了一定的垄断权。
可这里头该怎么获取交引、去哪儿兑换、怎么卖出这些物资，每一步都有讲究。
兑得早了，利薄；兑得晚了，行情变了，更亏。
若是拿错了交引，或者兑错了铺子，那更是连本钱都要折进去。
而江陵府中能有资格获得交引，且将交引物资大量卖出去的民间和商人是少之又少。
毕竟要将粮草自费且安全的送往边关，这其中的沉没成本巨大，不是一般家资或道上门路的人，是根本就做不到的。
而赵员外家，就是江陵城少有的知道这些门道的人。
因为在赵员外当年从军营退下来之后，前期就是靠着这些和籴交引的路子，一点一点攒下了家底。
后来又叫上几个一同退役的军中兄弟合伙开了镖局，结识各种黑道白道和江湖上的盟友，这才有了如今赵家的家资。
赵管家则是一直跟在赵员外身边几十年，这些门门道道，早就摸得门儿清了。
所以萧景行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
这是在拜托他们赵家去给宋晞提个醒，在这方面护她一程，替她背书。
赵管家心里头了然，可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那张圆脸上露出了一丝少见的为难之色，嘴角往下一耷拉，叹了口气道：“萧校尉，这个……恐怕是尽快不得了。”
萧景行抬眸看了他一眼。
赵管家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宋掌柜应该不在安阳县。”
萧景行的神色略有些意外。
赵管家见他面露疑惑，便赶紧解释道：“我今下午才在府城偶遇了宋掌柜呢。”
“可惜我们聊得太投机，光顾着说些闲话，竟忘了跟她说这事。也忘了问她如今住在府城何处，打算住几日，便和她告辞去办自己的事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得直摇头：“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再回头去找，街上人山人海，哪儿还找得着她的人影？”
“这府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一钻进去，就跟水珠子掉进了河里似的，捞都捞不着了。”
萧景行听完，神色微怔，随即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浮上了唇角。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轻上扬：“没想到，宋掌柜也到了府城。”
赵管家瞧见他那神色，眼珠子一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凑了半步，语气热络起来：“说起来，萧校尉，您和那位宋掌柜也是有缘啊。”
“您看，她大老远从安阳县来府城，您也在府城，这可不就是缘分？”
他顿了顿，转而将这事又扔回给了萧景行，笑眯眯地说道：“若是您这几日在府城碰见她，不妨亲自开口向她解释解释交引这事。”
“毕竟我们家老爷已久不在军中，这些门道的变化，或许还不如您了解得深。”
他又乐呵呵地加了一句：“而且您也能与宋掌柜多聊聊，攒点人情。”
萧景行微微抬眸，看向赵管家：“人情？”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没听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和宋晞之间为何还要攒人情？
赵管家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老好人笑脸，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萧校尉，我们家老爷说了，您的身份和能力都不一般。但还望您别太嫌弃宋掌柜那样的商贾女子。”
他想起自己当初和那位宋掌柜的初见，以及今中午的偶遇。
这两厢一对比，让他的话里带上了止不住的感慨：
“那位宋掌柜，也算是我亲眼瞧着，从年前在安阳县摆摊卖豆苗开始的，一家子孤儿寡母的，还险些被自己三叔吃了绝户，再到如今带着自己娘亲和孩子们，在高档酒楼里眼也不眨地挥霍享受。”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不到两三个月吧？”
“她就靠着自己，接连开了两间铺子，把生意做成了安阳县里最红火的两间铺子，如今还正打算把铺子开到府城来。”
他越说越钦佩，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赞叹：“这般经商的眼光和能力，哪怕是赵家镖局里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镖师们，说起来也是闻所未闻的奇女子。”
然后他看向萧景行，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再加上有了这万里鲜的法子，她的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
不可限量四个字一出来，若是换成其他人，只怕会说商户女罢了，做到首富顶天了又如何？
但赵管家却有不同的认识见解，“虽然俗话说，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读书人表面上都瞧不起经商一时，可背地里哪个不是养了一堆的商户，让他们把钱赚进自己的腰包。”
“商贾虽然位轻，可钱财的能量，从来都不轻。”
他一字一顿地总结道：“您与她交好，日后无论是军中还是在官场上，定然是多有益处的。”
萧景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也没有那种高门子弟被一个员外家的管家，拿来和商贾相提并论的别扭。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赵管家，像是一个学生听完了长辈的教诲。
然后他站起身来，亲自提起茶壶，为赵管家斟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粗瓷盏中，白气袅袅升起。
他将茶盏双手递到赵管家面前，语气沉稳，带着一种难得的谦逊：“多谢赵管家的提点。”
他的目光坦然，却是一字一句道：“不过我从未看低过宋掌柜，我一直都是将她当做真心相待的……友人。”
最后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打了个磕。
他愣了一下，然后抿紧了嘴唇，把那点莫名的卡壳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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