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给娘亲做蛊笼

赵管家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意那半息的停顿。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说得有些发干的嗓子。

然后他放下茶盏，又接着说道，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况且，萧校尉，您虽然有了身份和能力，可毕竟太过年轻。”

“赵家虽然在三教九流中还有些人脉，可对于您要调查的那些事，能帮的也十分有限。”

赵管家想起萧景行离开军中，专门来到江陵府调查的事，赵员外和他这个老管家在听过之后，哪怕想帮忙也是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

如今可能的转机摆在眼前，他立即压低了声音：“但是现在，宋掌柜的万里鲜法子既然能成，那肯定要很快推广开来的。”

“您得让这份功劳，能有一份算在您的头上。”

“这样您在外头走动的时候，也能更方便些，更有理由继续往下查。”

他说完，朝萧景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是几十年管家生涯磨出来的老练通透。

萧景行略作思忖。

不过片刻，他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万里鲜的法子若能在边军那边顺利推广，他作为牵线搭桥的人，自然能在军中、在官面上都赢得一份人望。

有了这份人望，他再想调查什么、去哪里走动，便都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他抬起眸来，看着赵管家，眼中顿时浮现出了一层感谢之意。

赵管家笑着起身，理了理衣摆，准备告辞离开。

萧景行也立即站起来，对他微微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认真：“多谢赵管家的提点，萧某铭记在心。”

赵管家见他这副郑重模样，连忙摆摆手，有些惶恐地笑道：“萧校尉言重了，言重了！”

“我就是一个员外郎家的小管家，就是这么随口一说罢了，哈哈。”

他哈哈笑了两声，撇清关系，便转身离开了雅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萧景行重新回到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一张裁好的窄纸条，提起笔来，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的字依旧沉稳有力，笔锋收得利落。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揣进袖中，又从腰间摸出一只不起眼的铜哨。

他推开窗，将铜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那哨音极轻极细，像是一声划破暮色的鸟鸣。

很快，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楼下的屋檐阴影里飞了上来，扑棱棱地落在窗沿上。

那鸽子不大，羽毛也灰扑扑的，混在天空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萧景行将纸条绑在信鸽的腿上，确认绑牢了，才轻轻一托。

信鸽振翅而起，扑棱棱地飞入了灰蓝色的暮色中。

它从望月阁的窗沿下掠过，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飞过了下面无比热闹的春龙节庙会。

庙会上灯火万盏，人流如织。

那些花灯，神戏、杂耍、吃食、吆喝，在鸽子底下像一幅被摊开的画卷，花花绿绿地铺了满地。

信鸽展翅掠过这幅画卷的上空，往城门的方向飞去。

庙会上，宋晞正带着王寡妇和孩子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她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天空看了一眼。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从她头顶飞过，翅尖切开暮色，往远处去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武侠片，各种飞鸽传书、密信暗报，飞来飞去好不热闹。

但那也只是一瞬。

她低下头来，目光落在身旁正拽着她衣角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崽子身上，笑了笑，把那点闲得无聊的念头甩出了脑袋。

现在她有更忙的事要做。

那就是陪着她娘亲和孩子们，开开心心地逛完这个庙会。

春龙节庙会一般要举办两三天，昨天和今天上午因为相亲的事耽搁了，今天就是庙会的最后一天。

宋晞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抛弃一切琐事，把今天这个下午和晚上，全留给家里人。

一路上，他们停停逛逛，看中哪个摊位就凑过去瞧。

四宝最先看中了套圈的摊子。

那摊主在地上摆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后头架子上放着些小玩意儿当彩头。

四宝跃跃欲试地掏了钱，攥着竹圈，眯着眼睛瞄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扔。

那竹圈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套中一个，再套中一个，又套中一个。

十几个圈扔完，竟然是百发百中，引得围观的百姓一阵阵叫好，以及摊位老板的倒吸冷气。

四宝憨憨地摸着后脑勺，被大家夸得小脸涨得通红。

然后他从黑着脸的摊位老板手中接过了奖品，怀里瞬间多了一堆赢来的小玩意儿，回头朝宋晞咧嘴笑。

宋晞也朝他举起大拇指，用力夸奖道：“我们家四宝真棒！”

三宝则是跑到了杂货铺里，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忽然相中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

那算盘是黄杨木雕的，珠子油亮亮的，小巧精致。

他捧着算盘跑到宋晞面前，仰着小脸，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娘亲，帮我买下这个呗？以后我算账就更利索了。”

宋晞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掏钱买下了。

五宝看中了捏糖人的摊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师傅手里绕来绕去的糖丝，手腕下意识地跟着老师傅的动作微微抖动，像是在悄悄模仿着偷师。

宋晞给她买了一个糖兔子，她捧在手里舍不得吃，一路走一路看，小脸上全是满足。

六宝则被旁边的胭脂摊子绊住了脚。

她站在摊子前面，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胭脂盒子，小脸被烛火映得明晃晃的，眼睛都不会转了，死活都走不动道了。

最后还是宋晞给她买了一盒淡粉色的无铅粉纯草本胭脂，她才欢天喜地地跟上来。

而大宝和二宝作为最大的两个孩子，自然要比小的沉稳一些。

大宝走在最前面，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的，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大哥的形象，生怕像五宝六宝那样露了怯。

二宝跟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那张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因为他天生就不爱笑。

宋晞低下头，看了看这两个最沉得住气的孩子，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大宝，二宝，你们有什么想玩想买的吗？”

大宝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说：“娘亲，我没什么想要的，你给弟弟妹妹们买就行了。”

二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大哥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他的目光越过了热闹的人群，越过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卖竹笼的小摊上。

那摊位上摆着一排排巴掌大小的竹编小笼子，笼门做得精巧，开合利索，显然是专门用来装蛐蛐、蝈蝈之类的小虫子用的。

二宝看着那些竹笼，黑沉沉的眸子里浮起了一抹浅浅的期待。

他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宋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腼腆：

“娘亲，我想要这个。”

宋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竹笼，立刻点头，语气干脆：“行，你要几个？”

二宝沉默了一下，然后举起两根手指头。

那张一贯平静的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

他小声说道：“两百个。”

宋晞以为自己听错了。

“……夺少？”

“两百个。”二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些，但语气笃定得很。

宋晞震惊地看着自家这个素来冷静到不像话的二儿子，又转头看了看那一摊子的竹笼子，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两百个？

这孩子要两百个蛐蛐笼子做什么？

但转念一想，两百个就两百个，就当是给二宝以后慢慢用的。

毕竟二宝这孩子，平时不爱怎么说话，就喜欢揣着一堆虫子，但用手直接捏着也不是一回事儿。

要是有几个笼子装着，干净利索，也免得那些虫子到处乱爬。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

于是宋晞大手一挥，对着那个摊主豪迈地说了一句：“摊主，这竹笼子，全给我包了！”

摊主愣了一瞬，随即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把那两百多个笼子全给包了起来。

顺带还给宋晞这样的大金主打了个九五折的优惠价。

二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竹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被点亮了什么似的，迸发出了一抹少见的光亮。

他二话不说，立刻伸手从那一摞竹笼里挑出了两个，一手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那两个空笼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要给娘亲做一个蛊笼，随时带着，就不怕坏人了。”

宋晞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二宝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虫子。

那些虫子的颜色和种类都各不相同。

有黑亮亮的甲虫，有细长的蜈蚣，有翘着尾巴的蝎子，还有一些宋晞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们被二宝一股脑地塞进了两个竹笼里。

竹笼里立刻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接着，在笼子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金色的、暗红色的虫子在蠕动、在交缠。

宋晞的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极力压制的抗拒：“不、不用了吧二宝……娘亲用不上这些……”

“用得上哦，娘亲。”

就在这时候，一道小小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大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扯了扯宋晞的衣袖。

宋晞微微弯腰，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他嘴边。

大宝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他凑在宋晞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说道：

“娘亲，我感觉有人在偷偷跟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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