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小无赖

宋晞闻言，心头猛地一紧，差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但她马上就忍住了。

不管身后跟着的是谁，既然对方没有立刻动手，那就说明暂时还不打算撕破脸。

她要是贸然回头，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缩回暗处。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对大宝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人？有危险吗？”

大宝仰着小脸，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过了几息，才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微微舒展，贴着宋晞的耳根往回送：“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后背凉凉的。”

“但没有那种要出事的感觉，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宋晞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她直起身来，目光在庙会的人潮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周围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各色各样的花灯，根本看不出谁在盯梢。

她的嘴角微微压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跟踪她的人，会是谁？

她最先想到的，是刘员外和胡德旺的人。

毕竟她和这两个人之间的梁子，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她抢了刘员外望阳楼的生意，又坏了胡德旺在矿洞里的布局，还把那些本该被灭口的矿工变成了索唤闲汉，大摇大摆地在县城里走街串巷，天天在胡德旺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按照常理，胡德旺那种阴狠又睚眦必报的性子，早就该动手了。

更何况，去南疆剿匪的知府也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发现矿洞的事没有按照他预设的方向收场，刘员外和胡德旺肯定少不了一顿问罪。

他们应该急着在知府回来之前把事情处理干净才对。

可偏偏，他们迟迟没有动手。

这太反常了。

宋晞咬了咬牙，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胡德旺在暗地里盘算什么，但越是按兵不动，越说明那盘算的东西不小。

“娘亲。”

二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宋晞低下头，就看见二宝的手里依旧举着一个小竹笼，仰着小脸望着她。

“给娘亲的蛊笼。”

二宝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带在身上，要是有坏人，就扔出去。”

宋晞看着那个竹笼，笼子里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只虫子的影子在笼壁之间交错爬行。

她的后脊梁条件反射地一凉，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

但她到底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那竹笼接了过来。

那竹笼比巴掌略大些，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竹篾能感觉到里面虫子的蠕动。

她心里发毛，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谢谢二宝。”

她朝二宝笑了一下，语气认真，像是收到了一份了不起的礼物。

二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但那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浮着一层满足。

宋晞把竹笼和手里那堆从庙会上买的杂物悄悄拢在一处，又把那两百个小竹笼叠好，用一块粗布包好，由自己随身提溜着。

要是真有事，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玩意儿扔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因为被跟踪而生出的警惕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笑意的从容神情。

她转过身，对着王寡妇和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走，咱们继续逛庙会。”

她的声音轻快又笃定，像个没事人似的，“今晚还有打铁花呢，咱们去早点占个好位置！”

几个孩子顿时欢呼一声，像被点燃的小鞭炮一样蹦了起来。

王寡妇也应了一声，一家人沿着庙会长街继续往前走，融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周围是热腾腾的烟火气，身边是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宋晞走得从容，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还有盯着的人。

就在她们朝前走的时候，身后的人群里，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那身影不高，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压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始终跟宋晞她们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借着来往的行人做遮掩。

那双露在帽檐下面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盯得很紧。

宋晞走在前面，把孩子们都拢在身前。

但她的身后是空的，那是整个队伍最松散的方位。

那身影的眼睛微微一眯，慢慢地凑近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借着两个挑担子的汉子做遮挡，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来，离宋晞的后背只剩半臂的距离。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小小的，指节纤细，像是孩子的手。

但动作又轻又稳，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猫在靠近猎物。

那五指张开，一寸一寸地靠近。

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宋晞的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啊！有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

但就在即将摸到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痛呼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又嫩又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饶是宋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小孩子的稚嫩声音惊得脚步一顿。

她猛地回过头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正被四宝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孩子生得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压着顶破毡帽。

被四宝抓住的那只手腕细细的，像一根柴火棍。

他的脸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此刻正因为疼痛而扭曲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巴一瘪一瘪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宝正攥着他的手腕，一向憨憨爱笑的脸上，如今带着沉下脸时的冷峻愠怒。

那力道显然是不小的，那孩子的脸色都发白了。

“你、你干什么？”

那孩子想要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可四宝的手像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四宝理直气壮地瞪着他，小脸上满是警惕：“你想偷我娘的荷包！”

那孩子的眼中一沉，暗道了一声倒霉。

随即他猛地往地上一躺，捂着自己那只被四宝攥过的手腕，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打我别打我！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下这位贵夫人！”

“我的手臂脱臼了！我不行了！”

他的声音又响又急，活像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下来，引得周围走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四宝一下子慌了。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那张憨厚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

“你、你胡说！”

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是你想要摸我娘的荷包，我才抓住你的！我根本就没用什么力气，你怎么可能会脱臼！”

他说着，急得眼眶都红了，扭头看向宋晞，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靠山。

他急急忙忙地解释，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慌乱：“娘亲，我、我真的没用力！我就攥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

“嗯，娘亲知道。”

宋晞拍了拍四宝的肩膀，让他不要紧张害怕，也不用解释这么多。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正在撒泼打滚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依旧在嚎，声音又响又惨，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是疼得受不了。

可他滚动的方向很有讲究，始终朝着人群最密的那一侧，滚几步就停下来嚎两嗓子，等周围的人围得差不多了，又继续滚。

宋晞看着他这副架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家伙，这套路，她太熟了。

这种碰瓷耍无赖的手段，古今通用，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路数。

大宝这时候凑了过来，扯了扯宋晞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亲，之前盯着我们的那种感觉没有了，应该就是他一直盯着我们的。”

宋晞心下了然。

她刚才故意引蛇出洞，一路走一路观察，就是想看看身后跟着的到底是谁。

她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揪出来。

结果回头一看，竟然就是个偷钱袋子的小贼。

她有些无语。

自己这一家子瞧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下手的有钱人啊？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滚来滚去的小无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

“行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既然你说手脱臼了，那咱们不能不管。”

她顿了顿，转过身，对几个孩子一一吩咐道：“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你们四个把这个小兄弟抬起来。”

“轻点儿，别真把人弄伤了。”

四个孩子听到娘亲发话，瞬间就明白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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