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绝非池中物

“一个万卷堂的分店不行，我们可以雇佣其他的书坊帮忙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当地的书坊不算多，但我恰巧认识一位姓于的书坊主人，或许可以帮万卷堂分担些压力。”

吴咎的眉头忽然一挑。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了过去。

他盯着宋晞的脸看了两息，眼神微微一变。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些板块、那些宣传手段，思路快得不像话，一环扣一环，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整盘棋都下完了。

可当时他只顾着听，但心中仗着万卷堂的背景，以及对宋晞作为外行人的身份，心中难免会生起几分轻慢之意。

直到此刻，“姓于的书坊主人”这几个字蹦出来，他才一下就想明白了。

宋晞不是坊刻行会的人。

她除了出点子出钱之外，在这一行里的人脉和根基都是几近于零的。

但万卷堂是行会里的老牌子，有渠道、有刻工、有人脉。

倘若报纸的生意真的爆火了，万卷堂仗着行会里的势力和关系，想把这个合作者踢出局，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宋晞显然是想到了这一层。

所以她拉了一个本地的小书坊进来，给自己留了个后手。

因为那位姓于的书坊主人，应该既是行会里的人，也是江陵府本地的书商。

有了他在中间撑着，万卷堂就算想甩开宋晞单干，也得掂量掂量。

甚至她提出一个月的期限，恐怕也是为了找一个借口，让那位于掌柜的书坊能够成功介入合作。

吴咎又深深地看了宋晞一眼。

这女子瞧着一脸稚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也客气得很。

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同龄人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既有做生意的脑子，又有足够的谨慎心机。

完全不像是一般的乡野女子，若是假以时日，恐怕绝非池中之物。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带着几分轻慢的审视，心里默默将那些偏见收了回去。

然后他缓缓点头，语气比方才更加客套了几分：“那到时候就麻烦宋掌柜引荐一下那位于掌柜，一同商量合作的事了。”

宋晞笑着点头：“自然。”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定价。

宋晞提议三文钱一份。

吴咎起初觉得这个价格偏低了些，但宋晞给他算了一笔账。

一千五百份试水，定价太高会吓走那些好奇的读者，定价低一些，先让人买回家看看。

等看习惯了，觉得有意思了，以后找借口再涨价也不迟。

更何况报纸这东西，最要紧的是口碑和流传的广度。

与其一开始就赚那几文钱的差价，不如先铺市场。

吴咎听完，默了一息，然后说了句“宋掌柜高见”，便没有再争。

他们一边商量谈判，一边将契书的初稿写了出来。

主要是吴咎代笔，他写东西又快又利落，一手小楷写下来，版面干干净净。

宋晞凑过去检查了一遍，逐条逐款看过去，确认无误之后，才签了字按了手印。

吴咎又让人将这一式两份的契书送去衙门公证，加盖红契。

等红契盖回来，就算是正式签约合作了。

“我出去一趟，找你说那位于掌柜谈谈。”

吴咎起身，将桌上的稿纸和契书草稿归拢整齐，朝宋晞微微颔首，“你们先聊。”

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屋子里只剩了宋晞和秋婉玲两个人。

秋婉玲憋了一整个上午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宋晞身边，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两盏刚点上的灯。

她伸出手，一脸崇拜地在宋晞的脑门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又轻又傻，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掌柜，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她的语气里全是羡慕和惊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被我娘骂榆木脑袋呢！连个男人都留不住，一天到晚净知道惹祸。”

“结果你竟然能和姓吴的聊这么久的生意，还把他那张死嘴都聊开了，一句冷嘲热讽的话都没有！”

她越说越兴奋，越想越羡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恳求：“要不你教教我呗！”

宋晞被她这通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秋姑娘，”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叫我宋晞就行，别喊宋掌柜了。”

“至于聊生意这种事，只能说各有所长吧。”

“我只是比较擅长做生意，但你叫我写什么话本子，我可是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

秋婉玲一听这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方才宋晞在画报纸板块的时候，拿着炭笔在纸上写的那几个字。

吴咎当时看了两眼就受不了了，直接求着宋晞别写了，让他代笔就行。

想到这儿，秋婉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羡慕和紧张的心态终于渐渐平衡了下来。

宋晞见她的心情好了起来，便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秋姑娘，像你这样的闺阁女子，能识字写文的不在少数吧？”

秋婉玲也端了茶盏坐下来，摆摆手：“我叫你宋晞，你就叫我阿婉，别姑娘来姑娘去的，多生分。”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轻快地答道：“对啊，只要是稍微有些家资的姑娘小姐们，以后都是要执掌中馈的。”

“若是还要在外打理铺子、田产、账目，学会识字和算术也都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家里的长辈一般都会请先生来教，就算不请先生，爹娘和族中女眷长辈也会亲自教一些，只不过……”

她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失落。

那点失落很快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换成了轻快的声调：“诶，对了，我们几个相熟的姐妹，偶尔也会举办一些诗会，写写诗、作作画、互相点评一下。”

她抬起头来，眼睛忽然亮了，看着宋晞：“宋晞姑娘，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诗社？”

宋晞的食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语气坦然：“如果你们不嫌弃我腹中并无多少点墨的话，那自然是我的荣幸了。”

秋婉玲的双眼一下子亮了，猛地摇头：“怎么会嫌弃呢！像你这么聪明又见多识广的女子，大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她说着，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了：“我们诗社有十几个人，基本上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

“有工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有王府家的小郡主，还有……”

她念了一串名字，念得飞快，像是怕宋晞反悔似的。

宋晞听着，一个一个记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等秋婉玲说完了，她才微微抿唇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起来，我刚才在逛展会的时候，发现外面并无女子诗社的诗集，着实可惜了些。”

秋婉玲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心事。

宋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轻不重地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邀请女子诗社的人在我的报纸上匿名投稿，刊登一些她们平日里的诗词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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