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这生意，接了

吴咎微微眯起双眼。

那双狭长的眸子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幽深。

比常人略显浅淡的琥珀色瞳孔，像是被阳光晒透的薄玉，泛着一层冷而透亮的光泽。

他靠着椅背，手指交叠搁在桌沿上，目光沉沉，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直到桌子下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余光瞥见秋婉玲那只不安分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衣角。

一下，又一下，像只小猫在用爪子试探主人的耐心。

他侧过头，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秋婉玲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到底没有松手。

她鼓着腮帮子，那双杏眼抬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里头写满了“你快点答应吧”的央求。

她平日里最怕吴咎那张冷脸，可今天她实在是太动心了。

连载模式。

一想到自己的话本子可以一章一章地慢慢写，还能边写边看读者反应。

而且再也不用被催稿催得夜里做噩梦。

秋婉玲觉得宋晞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救她的大善人。

吴咎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被扯来扯去的衣角，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宋晞脸上。

方才那副冷厉的审视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神色，像是冰面被春风拂过，化开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个生意，我接了。”

他开口，语气平稳，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和气生财的样子做得滴水不漏。

宋晞脸上的笑容也扬起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从容不迫地回了一礼，语气轻快道：“那就祝贺我们合作愉快。”

完全一副宠辱不惊，滴水不漏的样子。

秋婉玲在桌子下面终于松开了吴咎的衣角，立即举起双手，欢呼出声。

她冲着宋晞连声道：“好耶，宋掌柜！你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

“无论什么问题，我都一定能帮你办成这事儿！我跟你说，我在坊刻行会这边认识好些人呢！”

宋晞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语气真诚：“多谢秋姑娘，到时候一定要拜托你多多帮忙了。”

“没问题！”

秋婉玲拍着胸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脸上全是对未来的幸福向往。

完全就是被宋晞的画饼技术给彻底忽悠住了。

宋晞抿了抿唇，压下快要绷不住的嘴角，而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咎。

两个生意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将话题转向了正事。

“吴主编，我想借用万卷堂在文人圈子里的人脉和书商出版的渠道。”

宋晞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思路打节拍。

“报纸这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让人知道它存在。”

“前期的宣传造势，如果能借万卷堂的名头去铺，会比我们自己一家一家地跑快得多。”

吴咎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至于具体的宣传手段，我这里想了几个。”

宋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在万卷堂各家分号的门口张贴报纸的招牌告示，吸引来往的读书人和书客注意。”

“第二，借助万卷堂与各书坊的合作关系，让其他书坊也帮着代销和宣传。”

“第三，在府城和周边几个县城的茶楼、酒肆、说书场里放一些试看的单页，让说书先生拿着报纸上的内容当话本子讲，讲完了再提一句这是《江陵月报》上的连载，感兴趣的自然会来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还可以在报纸上市的第一期，找人扮成说书先生在热闹的街口当众读报，读一段评论一段，引过往的行人围观。”

“那场面越热闹越好，围的人越多越好。”

吴咎默不作声地听着，食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她的每一句话打勾。

“不错。”

宋晞继续说：“第四……”

“好。”

“还有第五……”

“妙。”

他的反应越来越快，之前看向宋晞的那层审视彻底消散，换成了实打实的认可。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屋外竹林的光影，像是一潭被风吹开的春水，底下那点锐利的算计已经藏了起来，浮上来的全是赞赏。

秋婉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认识吴咎好些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就被这人刻薄的嘴皮子，气得差点当场撕了合同。

后来虽然渐渐熟了，但吴咎对她说话也从来没超过十个字不拐弯骂人的。

今天这人竟然一迭声地“好”“妙”“不错”往外蹦，还越说越顺口，像是换了芯子似的。

秋婉玲忍不住朝宋晞的方向偏过头去。

那双杏眼瞪得溜圆，满眼都是“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的惊诧。

但她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宋晞方才说的那些宣传手段，确实厉害。

她在坊刻行会待了这么些年，见过各书坊的新书上市，最多也就是在门口挂个招牌，或者请几个相熟的读书人写篇书评吹捧一番。

像宋晞这样从茶楼到酒肆、从说书先生到街头行人的全方位打法，她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这位宋掌柜每次都能冒出些新奇的点子，真不知道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想着想着，手里端着的茶碗差点忘了放下，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跟着吴咎一块儿点头说好。

嗯，对，说得对。

嗯，妙，真妙。

宋晞说完了，停顿下来，转头看向吴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坦诚的请教：“吴主编，书商出版这方面的具体章程，我了解得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以您的经验来看，若要在江陵府中进行试水，第一次应该准备多少份的报纸？”

吴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了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坐直了身子，手指搁在桌面上，像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什么旧账。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语气沉稳：“以万卷堂的经验来看，江陵府虽然比不得金陵那种人口繁华的通都大邑，但也是大渊朝数得着的重要府城之一。”

他说着，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心中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保守估计的话，第一次试水，应该可以在一千五百份到三千份之间选择。”

宋晞垂下眼帘，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千五百份到三千份。这个数字不算大，但前期试水足够了。

而报纸的定价，她心里也有个数。

她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语气果断：“那就定一千五百份。先试水，看看反响，后续再加。”

吴咎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宋晞又补了一句：“而且最好是在一个月之内，就把这份报纸的样本做出来。”

吴咎听到“一个月”这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难：“半个月？宋掌柜，这时间未免有些太着急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屈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别说前期的文章该怎么选择、怎么编辑和校对，光是那些熟练些的印刻工匠，也得花费至少半个月的时间进行印刻装订，再分发给其下的书商书坊进行售卖。”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而且万卷堂虽然也在江陵府城设有分店，但店后的书工、刻工等工匠，恐怕也会人手不够……”

“吴主编。”宋晞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抬手的动作又干脆又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吴咎的话头顿住了，皱着眉头看着她。

“文章的内容好说。”

宋晞的语气坦然，像是早就想好了对策，“前期不需要太精深玄妙的东西，先挑一些吸引人眼球、又能贴合如今流行风向的内容，做到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能在不同的板块里看到。”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以万卷堂在文人圈中的人脉，定然能找到一些颇具名气和才气的笔者撰稿。”

“同时再发布一些自由投稿的消息，民间藏龙卧虎，我相信肯定也能冒出一些不错的稿子来。”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这样一来，前期文章的篇数不必太多，应该能在半月之内选择校对完成，只是要辛苦些万卷堂的人了。”

吴咎想了想，微微颔首。

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万卷堂这些年跟不少文人打过交道，约稿的渠道是现成的。

至于民间投稿，虽然良莠不齐，但确实不能小看民间藏着的能人。

这个思路既省时又省力，还算稳妥。

但他皱起的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晞，语气还是带着几分顾虑：“若是文章稿件的选择和校对，编辑书工们倒是可以加紧时间做完。”

“但是这印刻装订一事，却是急也急不来的。”

宋晞笑了。

因为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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