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二逐美猴王

我再不要你了！

孙悟空听着这话，心头百感交集。

他是真恨不得立刻就走，回花果山做他的齐天大圣，自由自在，何苦受这窝囊气。

可他知道，若是真走了，观音不会跟他善罢甘休。

纵然是方寸山有松箍咒，可他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让师父与西天起了干戈。

更何况，他曾答应观音，要保这和尚到西天。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想到这里，孙悟空压下心头火气，道：“师父，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

唐僧冷冷道：“我命在天。若是该死在妖怪手里，便是煮了吃了，也与你无关。”

孙悟空又道：“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

唐僧冷笑道：“我与你有什么恩？”

孙悟空听他这般说，更想离开，可他平生最重恩情，也是个君子人物，不愿半途而废，便跪下叩了个头，道：“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喝铜汁，吃铁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幸得观音菩萨点化，与你受了戒行，你救我脱身。我若不送你上西天，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

唐僧见他哀告，想起这一路他降妖除魔，确也出力不少，不由得心软了几分，叹道：“也罢，也罢。既如此，我便饶你这一次。若再行凶作恶，我便把那紧箍咒颠倒着念二十遍，叫你痛个死去活来。”

孙悟空磕了个头，道：“谢师父不赶之恩。”

金虎在暗中用他心通将师徒心思尽数听在耳中，心中冷笑连连。

这唐僧，嘴上说着饶恕，心里却已是把猴子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那猴子，嘴上说着感恩，心里却已是憋了一肚子委屈。

师徒之间，嫌隙已是种下。

金虎当即向白洁传音：“白洁，再变个老丈人，去寻你的老妻。”

白洁领命，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汉，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拄着拐杖，一步三摇，从山后那头走来，边走边喊：“老婆子！老婆子！你在哪里？”

师徒四人正继续赶路，忽听得这喊声。

猪八戒扭头一看，见是个老汉，便道：“师父，不好，祸事来了。”

唐僧道：“什么祸事？”

猪八戒道：“师兄打杀的那老妇人，恐怕便是这老汉的浑家。他来寻婆娘，若是见那尸首，定要告官。”

一番话说得唐僧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白洁走近前来，见了师徒四人，便颤巍巍问道：“几位长老，可曾见过一个老婆子，提着个青砂罐儿，从这路上走过？”

唐僧闻言，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猪八戒干笑道：“老汉，你这老婆子，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白洁道：“今年八十二了，白头发的，穿着青布衫，提着个青砂罐子。那是给俺女儿女婿送饭去的。俺在家中等了半日，不见回来，怕她路上跌了跤，便出来寻寻。”

孙悟空在原地，火眼金睛瞪着他看了看，便立刻看出这老汉也是尸魔所化，二话不说，掣起金箍棒，兜头便打。

白洁早得了金虎提醒，见棍子起来，便抖擞元神，脱真而去，把假尸首留在原地，让孙悟空打死在了山露水。

唐僧见得此幕，惊得从马上落下，一看到尸首，二话不说，便把紧箍咒颠倒念起。

可怜孙悟空也是齐天大圣，如今却是把脑袋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十分疼痛难耐，满地打滚，哀求道：“师父莫念了！有甚话说了罢！”

猪八戒和沙僧跪在一旁，连连磕头求饶。

唐僧充耳不闻，念足了二十遍，这才住口。

他睁开眼，看着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的孙悟空，冷冷道：“孙悟空，你走罢。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徒弟！”

孙悟空瘫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气，才挣扎起身跪倒，道：“师父……他真是个妖精……”

“住口！”唐僧厉声打断，怒喝道：“你打杀一个老妇人，我饶了你。你又打杀一个老汉，还说是妖精？那分明是寻妻的老汉，如何是妖精？你这泼猴，纯是在戏弄于我！”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分辩，可知道这和尚是肉眼凡胎，认不出妖精，便是解释也无法。

这时候，唐僧继续道：“你身为出家人，却生性凶残，屡教不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杀无辜百姓！莫不是仗了你师门与师弟的势！你既如此嗜杀，何不连我一起打死快活！”

孙悟空听着这话，胸中一股恶气翻涌，原来在这和尚心里，这些时日从他师弟绝释那儿受的气都还在堆着，如今一股脑全撒在他头上了，但也只能咬牙低声道：“弟子知错了……”

“不必！”唐僧一摆手，道：“你我师徒缘尽于此！你走罢！”

孙悟空跪在地上，道：“师父要我走，我却有一事。”

唐僧道：“什么事？”

一旁猪八戒早盼着散伙，见猴子这般说，忙插嘴道：“猴哥定是觉得做了这几年和尚，空手回去实在难看，要跟你分行李哩！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孙悟空闻言，气得暴跳如雷，怒喝道：“你这个长耳尖嘴的夯货，浑说什么？俺老孙何曾贪恋过这些东西？”

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贪恋，如何不去？”

孙悟空对着唐僧跪下，指着头上金箍道：“师父，俺老孙既已入了沙门，便不是那贪图富贵之人。只是俺老孙做齐天大圣时，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如今这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那猴子猴孙们见了，必要问我这箍儿是哪里来的。若知道是菩萨所赐，必要笑俺老孙被人当牛马使唤。”

“师父若真要赶俺走，便念个松箍咒，把这箍儿摘了去。俺老孙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绝不拿你一针一线。”

唐僧听了这话，大惊失色，道：“紧箍咒是观音菩萨所授，我只会念紧箍咒，不会念什么松箍咒。你若想摘，自去南海求菩萨便是。”

“我曾应了菩萨，要保你取经，若是去说要走，菩萨定要怪罪。”孙悟空摇摇头道：“若是没有松箍咒，俺老孙头上顶个箍儿，回了花果山也做不成美猴王，你还是带俺走罢！”

唐僧见孙悟空不肯走，又实在怕他再生事端，心中挣扎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道：“也罢，也罢。我再饶你一次。只是从今往后，你若再敢行凶伤人，我便把那紧箍咒念上七七四十九遍，绝不轻饶！”

孙悟空磕了个头，道：“谢师傅，再不敢了。”

唐僧也不理他，翻身上马，道：“走罢。”

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行去，只是这一路上，唐僧再没同孙悟空说过一句话。

孙悟空跟在马后，扛着金箍棒，看着唐僧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却也不吭声。

金虎在暗中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嗤笑连连。

猴子还是放不下那点情义，宁可受委屈也不肯走。

也罢，那就再来一回。

事不过三。

这第三回，定要叫这和尚彻底绝情，师徒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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