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逐美猴王

“师父，你与沙僧坐着，等老猪去看看来！”

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走近，急忙道：“老菩萨，往那里去？手里提着是甚么东西？”

白洁笑道：“阿弥陀佛，这位长老，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正是要去给我女儿女婿送饭，若是遇到和尚，顺便还愿斋僧哩。”

猪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忙抽身，跑了个猪颠风，报与唐僧道：“师父！吉人自有天报！师父饿了，教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坠腹泻。正是巧了，竟有斋僧的来了？”

唐僧闻言，忙整衣上前，合十道：“阿弥陀佛。女菩萨慈悲，贫僧感激不尽。只是这饭既是送与女儿女婿的，我们若用了，岂不教他们挨饿？”

白洁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颤巍巍道：“长老有所不知。此处叫做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老夫妻二人，膝下只有一女，招了个女婿，养老送终。女儿女婿如今在北山凹里锄田，老身这是去送饭的。我们一家最是虔诚礼佛，见长老们远来辛苦，先尽长老，也是应当。”

唐僧听她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信了几分，却还是合十道：“女菩萨一家乐善好施，难得难得。只是我们若用了饭，你女儿女婿岂不饿肚子？倘若他们怪罪起来，如何是好？”

白洁笑道：“长老多虑了。我那女儿女婿，都是善心人。一生好修桥补路，爱老怜贫。若知我将饭斋了圣僧，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我。长老放心受用便是。”

八戒早已馋涎欲滴，在一旁道：“师父，既然老妈妈这般说，咱们便用了罢！再推辞，反倒不美。”

唐僧还在犹豫，白洁已将青砂罐儿递上道：“长老请用，莫要客气。”

猪八戒伸手便揭开罐子，只见里面果然是香米饭和炒面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这呆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

便在此时，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大喝：“呆子！莫吃！那是个妖精！”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孙悟空驾云飞来，手中掣着金箍棒，火眼金睛瞪着白洁，大喝道：“师父！她是妖精，不是好人！休要被她骗了！”

唐僧吓得退后半步，看看白洁，又看看孙悟空，道：“悟空，你莫要胡说。这位老菩萨慈眉善目，怎会是妖精？”

孙悟空跳下云头，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冷笑道：“师父，你肉眼凡胎，看不出来。俺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吃人肉，便是这等法儿。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俺，俺便迷他到洞里，或蒸或煮，尽意随心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

“师父，我若来迟一步，你定入她套子，遭她毒手！这罐子里的，哪里是什么香米饭白面馍？分明是些癞蛤蟆、蚯蚓、蛆虫！”

白洁听到这话，慌忙向唐僧跪倒，老泪纵横：“长老们，老妇人好心来斋僧，如何便成了妖怪？这毛脸长老，莫不是看花了眼？你们既不吃，我离去便是。”

唐僧也是心中不忍，向孙悟空道：“悟空，你且看清楚，她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妖怪。”

孙悟空有火眼金睛，早已看出白洁正是尸魔变化，冷哼道：“你们肉眼凡胎，看不出端倪！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话说罢，孙悟空便抡起金箍棒，携风雷之势，劈头便打！

唐僧吓得失声惊呼，正要拦阻。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白洁所化的老妇人脑浆迸裂，倒地而亡，鲜血流了一地。

白洁得了金虎提醒，早有防备，真身已是借着解尸法遁入地下，留在地上的不过是一具假尸首罢了。

唐僧见了这血腥场面，唬得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指着孙悟空，半晌说不出话来。

猪八戒也是吓了一跳，道：“你这猴子，老菩萨好心斋僧，你怎么将她打杀了。”

“你这呆子，晓得什么！”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师父莫慌，这都是妖精的障眼法，且看看那罐子里是些什么东西便知。”

说着话，他走上前去揭开罐子。

可这罐子里的东西，却不是什么癞蛤蟆、蚯蚓，而是实打实的香米饭和炒面筋，还冒着热气。

孙悟空一怔，这下却辩解不清，心中暗暗叫苦。

唐僧颤巍巍站起身来，看看罐子里的物事，指着孙悟空，道：“你……你……你这泼猴！这分明是活人，你怎地把她打杀了？”

“师父有所不知……”孙悟空刚要解释。

唐僧已是不由分说，盘膝坐地，双手合十，口中念起紧箍咒。

“啊！”

孙悟空惨叫一声，金箍棒当啷坠地，双手抱头，滚倒在地。

那金箍儿见肉生根，随着咒声越勒越紧，勒进头骨，疼得他满地打滚，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连连嘶声哀嚎道：“师父……莫念……莫念……”

唐僧本就心里存着五庄观时的怨气，此刻正得了机会，只当做没听到，念了足足二十遍，这才住口，看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孙悟空，厉声道：“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这猴头倒好，步步行凶，打死无故平人！我且问你，你还有何话说？”

孙悟空勉强爬起，道：“师父，这婆子当真是个妖怪……”

“住口！”唐僧厉声打断，怒视着孙悟空，心中思绪变动，一字一顿道：“你走罢！”

孙悟空一怔，抬起头来：“师父说甚么？”

唐僧冷冷道：“我说，你走罢。我不要你做我的徒弟了。你也有师门，也有师兄弟。便去寻他们便是。”

这话一出，猪八戒和沙僧都愣住了。

猪八戒心头一凛，暗忖若是把孙悟空赶走了，日后遇到妖魔可该如何处置，慌忙上前劝道：“师父，猴哥虽然莽撞了些，可也是为了您好……”

“不必多言。”唐僧一摆手，看着孙悟空摆手道：“去去去！我再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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