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税务
第二天一早,朝会照常。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头就排了一溜轿子和马匹,六部九卿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头走,嘴里哈着白气,袖着手,互相拱一拱手就算打了招呼。
殿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可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还是拢着袖子,年纪大了怕冷。
幼帝坐在御座上,脚底下踩着锦墩,偷偷打了声哈欠。
刚打完,旁边帘子后头就传来张太后的咳嗽声。
幼帝立马闭上嘴,规规矩矩地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底下的大臣们依次走出来上报政务。
头几件事都是寻常政务。
工部报了京都城墙修缮的进度,说西城墙根底下掏了个洞,是前阵子地龙翻身震的,已经填上了。
礼部请示了年节祭祀的仪程,说今年腊祭定在腊月廿三,问幼帝要不要亲自主祭。
幼帝扭头看帘子,帘子后面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皇帝身子弱,让礼部代祭吧。”
礼部尚书应了一声,随后退了回去。
接下来又是几件关于各地民生的折子,王守元一一进行了处理。
他入朝已经几个月了,对于政务的处理也愈发得心应手。
以前不少官员对他一个外来的地方官初来乍到就执掌大权非常不满,但这几个月下来,都对他的执政手段非常满意。
许山是最满意的了。
以前王守元不在的时候,几乎每件事都要在他这过一遍,现在好了,除了大事之外,王守元自己就能处理,让他省心不少。
殿上的官员们还在一个一个地接着上报政务,等到马千途出列的时候,殿上的气氛才变了。
马千途手里捧着折子,先朝幼帝拱了拱手,又朝帘子方向欠了欠身,把折子展开念了。
“臣马千途谨奏,户部对江淮盐税账目,查得今年解京数目与账面不符。”
他态度温和地说道,“江淮盐税关乎国本,臣请旨派员赴扬州盐运司核查账目,以正视听。”
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响起来了。
户部尚书最先出列,拱了拱手道:“臣附议,江淮盐税连着京都官俸,今年数目不对确实该查。”
“臣查了户部的底册,今年解京盐税二十八万两,比账面少了十二万两。”
“盐运司那边报的是盐场减产,可户部派去核账的人回来说盐场的出盐记录跟去年差不离,这里头有出入,请朝廷尽快派员核查。”
毕青云跟着出列,“臣也附议,盐税是天下税赋的大头,江淮又占盐税的一半,这事马虎不得。”
马千途的同僚也跟着上了两本折子,意思大概江淮盐税连着军饷,几十万士卒的饷银有一半从盐税里出,盐税少了饷银就得少,饷银少了兵就不好带。
也有老成持重的官员出来打圆场。
礼部一个姓孙的侍郎说道:“江淮离京都不远,派员核查是应当的,但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扰了地方,不如就派户部一个郎中下去看看账。”
庞峥麟这时候出列了。
他没接孙侍郎的话,只说:“既然众臣都觉得该查,那就请旨定夺。”
帘子后头传来张太后的声音。
“镇北王怎么看?”
许山起身朝张太后拱了拱手,“太后娘娘,本王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查是肯定要查的。”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几息。
帘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镇北王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派人去查查。”
庞峥麟闻言,很快拟出了旨意。
着户部会同大理寺派员赴扬州盐运司核查盐税账目,限一个月内回奏。
旨意发完,朝会散了。
散朝之后,百官往外走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
户部主事刘文远走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头却急得火烧火燎。
他是淮王长史举荐进户部的,这些年一直给淮王府递消息。
今天马千途这折子一念,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冲着淮王来的,毕竟盐税短缺的事他早就知道,同昌源的银流他经手过两笔。
虽然没直接沾手,可底细清楚得很。
散朝之后他没回户部衙门,先拐进街角一家茶铺,跟掌柜的要了纸笔。
茶铺掌柜认得他,把他让进后头小间里。
刘文远写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茶铺伙计,伙计转身从后门出去,拐了两条巷子把信塞进一家杂货铺的信箱里。
杂货铺的掌柜傍晚关了门,把信裹在一包茶叶里,交给往淮安送鱼的商队带走了。
淮安那边收到信已经是三天之后。
淮王府里,淮王正歪在正堂的榻上听曲儿。
正堂里烧着银霜炭,暖烘烘的。
两个唱曲的姑娘跪在毡毯上,一个弹琵琶一个唱。
弹琵琶的穿水红衫子,唱曲的穿月白,嗓子软糯糯的,唱的是江南小调。
淮王眯着眼跟着哼了两句。
他手边搁着茶盏,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喝了一半搁在那儿,茶汤凉了也没让人换。
周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没喝,正琢磨着什么事,眉头微微皱着。
门帘一掀,长史进来,把信递到淮王面前:“王爷,京里来的。”
淮王把信拆了扫了一遍,脸上的惬意收了,坐直了身子,茶盏往榻上一搁:“朝廷要派人来查盐税?
”长史点头。
淮王把信往榻上一拍,挥手让唱曲的姑娘下去。
两个姑娘赶紧收了琵琶退出去,门帘落下来,正堂里安静了。
淮王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毡毯上没声响:“马千途递的折子?户部对账对不上?这是谁走漏了风声?”
长史说:“京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马千途的折子里没提咱们,只说盐税账目有出入,请朝廷派员核查。”
淮王哼了一声:“没提咱们?没提才更麻烦。”
“马千途和庞峥麟都是许山的人,许山让马千途递折子,这是拐着弯往我身上招呼呢。”
周敬搁下茶盏,抬头说:“王爷,这件事怕是赵元启捅出去的。”
“这个人跟咱们一直不是一条心,年前就听说他在查盐商的走货账,我压了他一回,他消停了两个月,没想到暗地里递了密折上去。”
“他换了个渠道递的,没走户部的塘报,走的商路,我也是才查出来。”
淮王脸色沉下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不行,我得上表解释,就说盐场减产、盐商逃税,跟咱们没关系,让朝廷别派人来。”
周敬摇了摇头。
“王爷,不可。”
他解释道,“朝廷刚准了查,你这就上表拦,反倒显得心虚。”
“盐税是国本,朝廷派人查是名正言顺的事,你拦着不让查,朝里那帮人怎么想?”
“许山正愁没把柄呢,你一拦,他立马就能在朝会上说淮王阻挠核查,必有隐情,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跟着他起哄,你更被动。”
淮王停住脚,换头看向他:“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来查?”
周敬点了点头:“让他们来查,大大方方接旨,该招待招待,该配合配合。”
“查账的人到了扬州,我负责往下拖就是了。”
“盐场的账、盐商的底册,一样一样给他们看,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拖个十天半个月,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他们自己就回去了。”
“盐运司的账我做了两套,一套明账放在衙门的架阁库里,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一套暗账在同昌源那边的柜上,他们连见都见不着。”
淮王想了想,脸色缓了些:“你能保证不出问题?”
周敬拱了拱手:“王爷放心,盐运司上下都是我的人,赵元启被架空了大半年,底下人谁听他的?”
“查账的人来了,我让人陪着他们转,转完了吃,吃完了喝,喝完了送回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淮王这才松了口气,坐回榻上。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赵元启呢?这个人留着是个祸害,他在扬州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周敬点头:“赵元启是关键,得把他除掉,可不能在扬州城里动手,动静太大。”
“我想了个法子,派他去巡视盐场,就说盐场减产的事得有人实地看一眼,打发他出扬州城。”
“然后让吴管事那边给倭寇递个消息,让倭寇去劫盐场。”
“到时候赵元启死在倭寇手里,跟咱们没关系。”
“事后咱们再上表请朝廷抚恤,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淮王琢磨了一下,拍了下大腿、
“妙!就这么干。”
“你安排下去,越快越好。”
周敬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王爷,京里刘文远那边让他盯紧庞峥麟的动静,查账的人什么时候动身、走哪条路,提前报过来。”
淮王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办吧。”
周敬出了正堂,淮王又歪回榻上,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接着唱。”
两个唱曲的姑娘又抱着琵琶进来了,弹琵琶的那个重新起了个调,这回唱的是依旧是江南小调。
淮王眯着眼听,手指头在榻沿上叩着节拍,可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另一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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