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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九尾


第二章  九尾初现·朝歌夜弦



邱莹莹踏进王宫的那日,正是三月廿一。

商礼重单数,廿一是“大吉”之日,宜纳新、祭祀、会盟诸侯。可雍己的王宫却静得反常。

没有迎接新人的鼓乐,没有穿梭的宫婢,连最常见的青铜灯树都只点亮了零星几盏。引路的是个须发皆白的内侍,脊背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笼光线昏暗,只能照亮脚前三尺。灯笼摇晃时,灯影在两侧高大的宫墙上拖出扭曲的、鬼魅般的形状。

道路是夯土铺就的,很平整,却因为连日无雨,覆着一层细密的浮尘。邱莹莹赤足而行——这是她作为“祥瑞”“仙子”被献入宫时必须遵守的仪轨——足心能清晰感受到尘土细腻微凉的触感,以及更深层地面传来的、属于这座古老宫殿的恒定低温。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最表层是焚烧艾草驱虫后残留的苦香,底下是青铜器年深日久沁出的铜锈味,再往下,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腥。

与邱莹莹预想中商王宫廷应有的金玉满堂、钟鸣鼎食相去甚远。甚至比不上她穿越前参观过的那些仿古影视城。

白须内侍在一道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是朱漆的,但色泽暗沉,边缘剥落,露出底下木材干裂的纹理。门上饕餮辅首的铜环也布满绿锈,不见光亮。

“仙子,请在此稍候。”内侍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他并未抬头看她,只是将灯笼放在门边,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邱莹莹独自站在门前。

夜深露重,素白的长裙贴在身上,泛起寒意。她这具狐妖的身体并不畏寒,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肤,直接渗入骨髓。她微微抬眼,打量着这道门。

门楣上方的石雕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兽面的轮廓,狰狞怒目,却因岁月侵蚀而显得颓唐。

她耳力极佳,能听到门内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呼吸声。不止一道。

一道粗重浑浊,带着痰音,应是年老病弱之人;另一道……极轻,极缓,悠长得近乎不存在,若非邱莹莹五感远超凡人,几乎要忽略过去。

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很规律,嗒,嗒,嗒,间隔固定,落在某种陶制或玉制的器皿里。

以及,一种持续的、低微的、仿佛无数虫蚁在朽木中蛀食的窸窣声。

邱莹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系统在她脑中适时响起提示:【已进入任务核心区域。目标人物:雍己,直线距离十五步。环境检测:存在微量瘴疠之气、腐朽物气息、残余草药成分。建议宿主维持‘无害灵物’初印象,谨慎接触。】

无害灵物?

邱莹莹心里冷笑一声。她扮演的可不是什么懵懂山精。她要的,是一个能让这死气沉沉的深宫、能让那位据说昏聩的君王,瞬间记住,并且生出兴趣乃至欲念的“存在”。

她微微侧身,让一束从高窗斜漏进来的、格外清亮的月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裸露的肩颈上。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朱漆斑驳的门面。

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非人般的、纯粹的探究好奇。指尖与门漆接触的刹那,一抹极淡的、珍珠般的微光,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那并非妖力,只是这具狐妖身体自带的一点灵光外显。在昏暗的光线下,足够醒目。

门内的呼吸声,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尤其是那道极轻极缓的呼吸。

嗒。

一滴水珠恰好落下,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不是侍从,而是一个穿着深青色麻布长袍的老者。袍子很旧,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珠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惊疑,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牢牢钉在邱莹莹脸上。

他的目光先是被她月光下的容颜所慑,呼吸微微一窒,随即立刻下移,落在她赤足踩在尘土上的双足,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材质奇异的白裙,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邱莹莹适时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犀利的目光。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简单却姿态优美的礼——是她这几日在荒苑中,结合这时代可能的礼仪和狐妖应有的飘忽感自创的。

“山野之人邱莹莹,奉召谒见王上。”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空灵与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耳廓。

老者——巫彭,雍己身边最受信任,也是如今朝中少数还坚守在君王身侧的大巫——眉头紧紧皱起。他并没有立刻让开,反而上前半步,几乎挡住了整个门缝。

“汝从何来?”巫彭的声音比外貌更苍老,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牵扯着无形的力量。

“洹水之阴,旧苑残垣。”邱莹莹依旧低眉顺目,“夜观星象,见帝星晦暗,心有戚戚。忽有灵光自识海降,指引我来此。”她编造着半真半假的来历,语气诚挚得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

“灵光?”巫彭的审视意味更浓,“何种灵光?有何凭据?”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但就在巫彭眼神微沉,即将发作时,一点莹白的光晕,毫无征兆地从她掌心肌肤下透出。光晕很淡,却纯净无比,缓缓升腾,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凝聚成一小团朦胧的光雾。光雾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符文流转,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不是妖术,是系统提供的、一次性消耗的“灵韵显化”小把戏,专门用于应付这种需要“神异”证明的场合。效果唬人,毫无实际作用。

巫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大巫,沟通天地鬼神是他的职责。他一生见过无数祭祀时的异象,感受过神灵降临时磅礴的力量,也辨别过不少招摇撞骗的“祥瑞”。但眼前这女子掌中光晕,其纯净剔透之感,与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已知的灵力或神力都不同。非正非邪,只是……纯粹而陌生。

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血腥或淫祀的污秽之气。

“巫彭。”

一个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

虚弱,沙哑,气若游丝,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巫彭身体一震,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侧身让开,深深躬身:“王上。”

邱莹莹抬眸,望向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更深的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孤灯,和窗边漏下的一点月光提供光源。

屋子中央是一张宽阔的玉席,席上侧卧着一人。

应该就是雍己。

他穿着素色的麻布寝衣,极为宽大,越发衬得他身形瘦削。长发未束,散落在玉席和肩头,黑得如同最深的夜。脸色在昏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似乎刚刚压抑住一阵咳嗽,胸口微微起伏。

玉席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青铜豆,里面盛着清水。方才那规律的滴水声,便是从悬在豆上方的一个湿布囊中渗出的水珠滴落所发出的。

而那股腐朽的甜腥味,源头似乎就在玉席不远处的地面。那里铺着厚厚的蒲草,蒲草下隐约可见深色的、反复浸染的痕迹。

更引人注目的是,屋子四面墙壁前,竟摆放着数十个陶罐。陶罐口用泥封着,但那股低微的、持续的窸窣声,正是从这些陶罐中传出的。

邱莹莹的目光飞快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回雍己脸上。

他恰好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漆黑的眸子。初睁开时,眼底空空荡荡,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只有疲惫和病弱。他看向邱莹莹,眼神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困惑,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深夜会有这样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自己寝殿。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她赤足上的尘土,又看向她掌心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光晕。

“光……”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邱莹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玉席约十步远处停下,再次敛衽行礼。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目光与雍己对上。

“民女邱莹莹,见过王上。”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韵律,“偶得灵应,知王上圣体违和,特来谒见。或可……略尽绵薄。”

雍己看着她,依旧是一副懵懂病弱的模样。他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

“汝……能治病?”他问,声音断续,带着怀疑。

“山野之人,略通草木之性,天地灵机。”邱莹莹缓声道,同时暗暗调动体内那一丝微薄的、属于狐妖本源的灵力——与方才的障眼法不同,这是实打实的东西——让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清冽异香稍稍浓郁了一丝。香气飘向玉席的方向。“或许,有助于王上安神静气。”

巫彭在一旁紧紧盯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似乎随时准备动作。

雍己却仿佛被那香气吸引了。他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彩。

“香……好闻。”他喃喃道,随即又蹙起眉,抵着唇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剧烈,瘦削的肩膀不住耸动,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邱莹莹见状,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玉席五步处跪坐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表现出关切,又不至于显得冒犯。

“王上,”她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请勿激动。”她目光扫过那个滴水的布囊和青铜豆,“此水……可是用于润泽?”

巫彭沉声道:“王上喉疾,需时时以清露滋润。”

邱莹莹点了点头,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自己左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血痕出现,渗出一粒殷红如珊瑚珠的血滴。

“你做什么!”巫彭低喝,上前半步。

雍己也停下了咳嗽,睁大眼睛看着她。

邱莹莹恍若未闻,将指尖那粒血珠,轻轻滴入青铜豆的清水之中。

血珠入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凝成一团,缓缓沉入水底。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清澈的水,以血珠为中心,竟晕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光晕,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清心宁神异香猛地散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那香气仿佛有实质,吸入肺腑,竟让雍己急促的呼吸明显平缓下来,连他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潮都褪去了一些。

巫彭的惊疑之色达到顶点,他死死盯着水豆,又看向邱莹莹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自动愈合、转眼只剩一道浅浅红痕的伤口。

雍己怔怔地看着水豆里那团粉色光晕,又抬头看看邱莹莹。他眼中的茫然困惑更深,但深处,似乎又有极其幽微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的血?”他问,声音依旧虚弱。

“一点草木精华所钟的灵血罢了,于王上或许有益。”邱莹莹收回手,腕上红痕已几乎看不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日以此水润喉,或可缓解王上咳疾。”

“荒谬!”巫彭终于忍不住,语气严厉,“来历不明之物,岂可让王上轻易入口!谁知这是否是……”

“巫彭。”雍己轻声打断了他。

巫彭立刻住口,但脸上的不赞同之色浓郁。

雍己却不再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邱莹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指向那个青铜豆。

“拿来……我闻闻。”

巫彭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反对,沉着脸上前,小心地端起青铜豆,送到雍己面前。

雍己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异香的水汽。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舒缓的表情。半晌,他睁开眼,对巫彭点了点头。

巫彭脸色铁青,但还是取过一旁的小玉匕,舀起一点点含着粉色光晕的水,送到雍己唇边。

雍己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眼中那层浓雾般的茫然,似乎又被驱散了一点点。他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看向邱莹莹。

“你……留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不容反驳的任性。

然后,他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躺回玉席,闭上了眼睛,只低声补充了一句:“巫彭……安置。”

巫彭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躬身:“喏。”

他直起身,看向邱莹莹的眼神复杂无比,有警惕,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仙子,请随我来。”他的语气生硬,但用词保留了基本的礼节。

邱莹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睡去的雍己,跟着巫彭走向殿内一侧的偏室。

偏室更加狭小简陋,只有一张木榻,一张席,一盏灯。

“王上寝殿,非召不得擅入。”巫彭站在门口,声音冰冷,“你既称能有益王上,便暂居此处。所需之物,自会有人送来。但——”他顿了顿,眼中锐光逼人,“若行差踏错,或有不轨之心……这宫墙之下,枯骨从不嫌多。”

“谨遵教诲。”邱莹莹微微欠身,姿态恭顺。

巫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和那盏如豆孤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邱莹莹走到木榻边坐下,身下的草席粗糙硌人。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痕迹。

方才那滴血,当然不是什么“草木精华灵血”。那是她这具九尾狐妖身体本源精血稀释了无数倍后的一丝气息。蕴含的生机与灵性,对于凡人病体,确有微弱的滋养安抚之效。代价是,她此刻感到一阵轻微的虚弱和……饥饿。

不是对食物的饥饿。

是对灵气,对生机,或者说,对某种更精纯能量的渴望。

这渴望来自她灵魂深处,也来自这具正在与她加速融合的妖狐之体。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汇报当前状态。”

【宿主:邱莹莹(九尾狐妖融合体)】

【融合度:79%(缓慢上升中)】

【当前任务:确保目标雍己存活,避免‘饿死’结局。】

【任务进度:0.01%(初步接触建立)】

【能量储备:低。建议尽快补充‘灵蕴’或‘气运’。提示:接近并影响时代关键人物(如君王),可缓慢汲取微末气运。】

【警告:融合期排斥反应风险仍存。过度消耗本源或遭遇强烈刺激可能导致妖力失控。】

邱莹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气运……雍己身上还有气运可吸么?一个史书记载的、即将被臣下饿死的君王?

但方才接触,那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她想起雍己睁开眼时,那瞬间空洞又瞬间恢复茫然的眸子,想起他过于平稳悠长的呼吸(即使刻意伪装病弱,某些身体本能难以完全掩饰),想起他对自己滴血入水后,那一闪而逝的幽深眼神。

这个雍己,似乎和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平庸昏聩的君王,有些微妙的出入。

不过,无所谓。

她本就不是来探究历史真相的。她是来完成任务的。而完成这个任务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坐实“妖妃”之名。

只有成为他离不开的“药”,成为他昏聩的“因”,她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观察他,影响他,最终……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至于他是真病弱,还是假糊涂……

邱莹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狐狸的弧度。

来日方长。

她躺到坚硬的木榻上,合上眼。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着主殿内的一切声响。

雍己似乎又开始了低微的咳嗽,夹杂着巫彭压低的、担忧的劝慰声。

还有那些陶罐里,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窸窣声。

以及,更遥远的宫墙之外,隐隐传来的、属于这座庞大都城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夜色,还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的生活被限制在这座偏僻冷清的宫室和雍己寝殿的外围。

每日清晨,天未亮时,便会有沉默的宫婢送来洗漱的清水和简单的饭食——通常是半凉的黍粥,几片干肉,一点盐渍的野菜。饭食粗糙,分量也仅够果腹。邱莹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略沾唇舌。狐妖之体对普通食物需求极低,她更需注意的是维持这具身体在凡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形象。

送饭的宫婢是个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麻木,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她从不与邱莹莹对视,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邱莹莹也不在意。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她的那间狭小偏室里,闭目调息,尝试感应和梳理这具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妖力。融合度在缓慢提升,已至80%,对妖力的掌控也细微了一分,但那种灵魂与肉体间隐隐的排斥感,以及妖力深处传来的、对生机与灵气的渴望,并未减轻。

每日午后,巫彭会准时出现,带她去主殿。

雍己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半靠在玉席上,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清明少许,能断续说几句话,问一些关于“山野”、“星辰”、“草木”的、听起来天真甚至有些幼稚的问题。邱莹莹便用系统提供的、经过修饰的“常识”和含糊的“灵应”之说来应对,语气轻柔,姿态温顺。

坏的时候,他便昏睡不醒,或剧烈咳嗽,甚至呕出带血的痰沫。这时,邱莹莹会被允许靠近一些,用她那掺了一丝微末妖血(同样是稀释无数倍后)的“灵露”为他润唇,或只是安静地跪坐在一旁,让身上那股清冽异香弥漫开来。说来也奇,每当她在场,雍己的咳喘总会平复得快一些,睡得也似乎更安稳些。

巫彭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侧。他的目光如鹰隼,时刻不离邱莹莹左右,带着审视与防备。他偶尔会与雍己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某种古老晦涩的方言,邱莹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巫彭语气中的凝重和忧虑。

那些墙角的陶罐,邱莹莹后来才知道,里面养的是巫彭用以占卜和“祛病”的巫虫——一种据说能吸食病气的黑色甲虫。它们日夜不停地啃食着罐中特制的药渣,发出那种持续的窸窣声。每次雍己病情加重,巫彭便会打开几个罐子,放出一些甲虫,让它们在玉席周围爬行,举行某种仪式。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那些指甲盖大小、油黑发亮、口器狰狞的甲虫成群爬出时,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涌。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静静看着。雍己似乎也习惯了,只是闭着眼,眉头微蹙。

除了巫彭和哑女宫婢,邱莹莹几乎见不到其他人。这座寝殿,仿佛是被遗忘的孤岛。只有一次,她在傍晚去主殿时,远远瞥见一个穿着诸侯服饰、面色沉凝的中年男子被侍从引着匆匆离开。那男子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寝殿方向,眼神复杂,有忧虑,有不耐,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雍己对此一无所觉。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喃喃自语一些破碎的卦辞,时而对着空气发呆,偶尔会对邱莹莹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孩子气的笑容。

他的依赖,在缓慢增加。开始只是需要她的香气和“灵露”,后来,会在她到来时,主动伸出手,示意她坐近些。有时,他会让她讲“山野间的趣事”,听得入神时,眼中的茫然会褪去片刻,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邱莹莹耐心地扮演着她的角色。温柔,纯净,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却又恰到好处地提供着病弱君王所需的慰藉。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能更深入介入他生活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比她预想的更诡异。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雷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寝殿内比平日更加昏暗,只有巫彭在角落里点燃的一小丛艾草,散发着辛辣的苦味,试图驱散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药味和腐朽气息的闷热。

雍己从清晨起就格外不安。他躺在玉席上辗转反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口中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巫彭尝试了数次占卜,龟甲灼烧后的裂纹一次比一次杂乱可怖。他脸色铁青,不断变换着方位,念诵着冗长急切的咒文,汗水浸透了他深青色的巫袍。

但雍己的状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加剧烈。他开始痉挛,手脚不受控制地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上翻。

“王上!王上!”巫彭声音发颤,扑到玉席边,试图按住雍己。但那瘦削身体里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将巫彭甩开。

邱莹莹跪坐在三步之外,冷眼旁观。她能感觉到,雍己体内有一股极其混乱、阴郁、甚至带着绝望死气的能量在翻腾。那不是普通的病气,更像是……某种长期积累的、来自外部或内部的“毒”,在此刻恶劣的天象气机引动下,骤然爆发。

巫彭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邱莹莹,里面是濒临崩溃的疯狂和孤注一掷:“你!你不是有灵血吗?!救他!快救他!”

邱莹莹心中一动。机会。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跪行上前:“我……我的灵血,恐力有未逮……”

“那就用更多!用你所有的办法!”巫彭嘶吼道,早已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怀疑。

邱莹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她伸出双手,右手食指指甲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这一次,伤口比上次深得多。鲜血立刻涌出,不是一滴,而是一小股,颜色比常人更鲜亮,带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异香。

她没有将血滴入水中,而是直接将流血的手掌,轻轻覆在了雍己剧烈起伏的、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掌心与肌肤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涟漪,以两人接触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邱莹莹只觉得掌心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雍己体内沿着伤口逆流而上,钻入她的手臂,冰冷、粘稠、充满恶意,让她灵魂深处都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她体内那股原本温顺蛰伏的妖力,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凶兽,轰然爆发!

“呃!”邱莹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燃烧的城池,堆积如山的白骨,还有一双双充满怨恨、死死盯着的眼睛……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混乱信息冲入她的意识。

而外显的景象,更为惊人。

邱莹莹周身猛地迸发出一层朦胧的、月华般的白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而凛然的气息,瞬间冲散了殿内污浊沉闷的空气。她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拂起来,发梢竟也染上了一层微光。

最令人骇然的是,在她身后,虚空之中,三条巨大的、毛茸茸的、纯白无瑕的狐尾虚影,骤然闪现!

尾巴虚影凝实了数息,轻轻摆动,每一次摇曳,都带动周围光线扭曲,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纹路。那纯粹而强大的非人威压,让角落里的巫虫陶罐瞬间寂静无声,连燃烧的艾草火苗都诡异地定住了一瞬。

巫彭如遭雷击,双目圆睁,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身体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近乎膜拜的恐惧。他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而玉席上的雍己,在邱莹莹手掌覆上,白光与狐尾虚影出现的瞬间,剧烈的痉挛戛然而止。

他翻白的眼珠缓缓归位,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那双总是笼罩着茫然病气的漆黑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邱莹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三条缓缓摇曳的、巨大的白色狐尾虚影。

他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甚至……空洞。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邱莹莹,看着那非人的异象,眼神深邃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奇特的器物。

涌入邱莹莹体内的冰冷恶意和混乱信息流,在狐妖之力爆发的冲击下,如同冰雪遇上沸汤,迅速消融退散。但那股爆发的妖力却有些失控,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灵魂与肉体的排斥感骤然加剧,脑海深处甚至传来尖锐的警报。

【警告!警告!妖力失控!融合排斥反应加剧!请宿主立刻收敛力量!立刻收敛!】

邱莹莹强忍着剧痛和晕眩,猛地收回覆在雍己额上的手,同时拼命用意念压制体内沸腾的妖力。

白光迅速黯淡、收缩。

飘拂的长发缓缓垂落。

身后那三条震慑人心的巨大狐尾虚影,也如同泡影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异象,在几个呼吸间消失无踪。

寝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艾草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巫彭压抑不住的、粗重恐惧的喘息。

邱莹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左手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愈合处皮肤下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她喘着气,后退两步,跌坐在地,看向雍己。

雍己已经闭上了眼睛,胸膛平稳起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方才那骇人的发作和邱莹莹引发的惊天异象,似乎都未曾发生。

唯有他额头上,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那是邱莹莹血迹干涸后的印记。

还有殿内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浓郁到令人心悸的异香,以及某种……力量扫荡后的、奇异的洁净感。

巫彭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身体抖如筛糠。

半晌,雍己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眼中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病弱和茫然的雾气。他先是困惑地看了看跌坐在地、脸色苍白的邱莹莹,又看了看跪伏不起、颤抖不止的巫彭,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方才……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浑身……轻松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带着单纯的疑问:“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邱莹莹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无妨……只是,有些乏力。”

巫彭终于挣扎着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他看向邱莹莹的眼神,已与之前截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彻底的信服。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再次深深叩首。

“多……多谢……仙子……救驾。”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有力气再多说。

雍己似乎真的感觉好了很多,他甚至尝试着想坐起来。巫彭连忙上前搀扶。

“巫彭,”雍己靠坐在玉席上,目光依旧落在邱莹莹身上,语气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天真的依赖和任性,“她……以后不必住偏室了。就安置在……东暖阁吧。离孤近些。”

东暖阁,是紧邻主殿的一处侧室,比之前那间狭小偏室宽敞明亮得多,历来是宠妃或贴身侍疾之人所居。

巫彭身体一僵,抬头看向雍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邱莹莹,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躬身,嘶声道:“……喏。”

邱莹莹心中微微一凛。

不是因为待遇的提升,而是雍己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

太过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方才那三条撼动人心的狐尾虚影,那非人的威压,从未存在过。自然得仿佛他只是因为“她让他感觉舒服了些”,所以给予奖赏。

是他病重恍惚,真的没看到?还是……

邱莹莹抬眸,对上雍己那双依旧雾蒙蒙的、带着关切(?)的漆黑眼眸。

那眸底深处,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倒影。

“谢……王上恩典。”她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雷声终于滚滚而来,沉闷地碾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棂。

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异香。

但有些东西,一旦显现,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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