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日常

林烬在青苗寨住了下来。

不是以前那种住几天就走的那种住，是真正地住了下来。他把行李从包袱里拿出来，放进柜子里。他把衣服挂在床头的架子上。他把刀靠在门后面，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在院子里摆了一把竹椅，每天早上坐在上面，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整个寨子染成金色。

阿依娜起初不太习惯。以前林烬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住几天就走，像一阵风。这次他不走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早饭要不要等他？午饭要不要多做两个菜？晚饭要不要等他回来再开饭？林烬说，你不用管我，我饿了会吃，困了会睡，走了会回来。阿依娜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每天早上给他留一碗米线，放在灶台上，用碗扣着保温。

茶儿最高兴。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跑来找林烬，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寨子里新来了几只小狗，说村头的老槐树上结了一个很大的鸟窝，说她昨天在溪边抓到了一只螃蟹，后来又放了。林烬听着，时不时嗯一声，问一句然后呢。茶儿就继续说，一直说到阿依娜喊她吃饭。

“大伯，你今天还走吗？”茶儿问。

“不走。”

“明天呢？”

“也不走。”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走。”

茶儿满意了，跑回去吃饭。

日子一天一天过，很慢，很安静。

林烬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套刀法，然后坐在竹椅上喝茶，看太阳升起。上午去山里转转，看看树，看看水，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可以摘。下午睡个午觉，醒来帮阿依娜劈柴、挑水、修修补补。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虫鸣，等月亮升起来。

这样的日子，他从来没有过。在那个世界里，他每天都在赶路。从一个案子赶到另一个案子，从一场追杀赶到另一场追杀，从一个阴谋赶到另一个阴谋。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一天太阳，从来没有真正地听过一次鸟叫。

现在他停了。不是被迫停的，是他自己选的。

这天下午，林烬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很重，木头很硬，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劈得很慢，每一斧头都要对准了再砍，绝不浪费力气。

茶儿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大伯，你在那个世界里，每天都做什么？”

林烬停下斧头，想了想。

“办案子。”

“什么是办案子？”

“就是查谁做了坏事，然后把他抓起来。”

“那你抓过很多人吗？”

“抓过。”

“多到什么程度？”

林烬又想了想。

“多到记不清了。”

茶儿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看一个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人。

“大伯，你累不累？”

林烬愣了一下。

“不累。”

“骗人。”茶儿说，“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眼睛都会眨一下。阿娘说，人眨眼睛的时候，就是在说谎。”

林烬笑了。

“好吧，有点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烬放下斧头，蹲下来，看着茶儿。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做，别人就要做。别人做，不一定做得比我好。”

茶儿想了想。

“那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做。”

林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哥，喝汤。”

林烬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很甜，放了冰糖，凉凉的，很好喝。

“阿依娜，八千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阿依娜沉默了一会儿。

“他啊，跟你差不多。每天早上起来练刀，然后去山里转。下午帮我劈柴挑水，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话多吗？”

“不多。但他会听。我说什么他都听，从来不打断。”

林烬又喝了一口绿豆汤。

“他跟茶儿呢？”

阿依娜笑了。

“他跟茶儿话多。茶儿说什么他都接，茶儿问什么他都答。有时候茶儿问的问题太奇怪了，他答不上来，就愣在那里，茶儿就笑他。”

林烬也笑了。

他想象着八千愣在那里的样子，跟他自己愣在那里的样子，应该一模一样。

日子继续过。

林烬开始做一些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他去寨子里的学堂给孩子们上过一堂课，讲的是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听得入迷，连最调皮的那个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瞪得溜圆。他去山上帮老人们砍过柴，一口气砍了十几捆，背下山来，挨家挨户地送。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林大人你太好了，你比八千还好。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去溪边钓过鱼，钓了一整天，一条都没钓到。茶儿在旁边笑他，说大伯你不会钓鱼，我教你。茶儿拿过鱼竿，甩进水里，不到一刻钟就钓上来一条。

林烬看着那条在草地上蹦跳的鱼，觉得自己确实有很多事情不会。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学。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林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空。茶儿已经睡了，阿依娜在屋里做针线。整个寨子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掏出传音石，放在手心里。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

“八千，”他对着石头说，“我到家了。茶儿长高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她门牙长出来了，说话不漏风了。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有些我答不上来。阿依娜很好，每天都给我留米线。她在学做桂花糕，做得越来越好吃了。”

石头闪了三下。

林烬把石头收好，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他第一次穿上飞鱼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穿上那身衣服就能保护所有人。后来他知道了，官袍吃人。不是衣服吃人，是衣服背后的东西吃人。权力、欲望、阴谋、算计，这些东西比任何刀剑都可怕。

他也想到了在这个世界里，他脱下了那身衣服，换上了青衫。他不再是谁的属下，不再为谁卖命。他只是林烬，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人，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人。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下个月、下一年会发生什么。裂缝会不会再开？太后会不会回来？九幽楼会不会死灰复燃？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面对。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圆，像一个白色的灯笼。

林烬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

木板很硬，他睡得惯。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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