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归途

传音石灭掉之后，林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他在等，等石头再亮起来，但它没有再亮。他把石头收回怀里，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林烬去找了李璟。

李璟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林烬带回来的那些档案。他已经看了一整夜，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两团黑影。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批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李璟的决定——杀、关、放、贬。

“兄长，你来了。”李璟抬起头，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档案，朕看了一夜。看得朕心里发凉。”

“发凉？”

“对。凉。”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烬，“朕的朝廷，朕的天下，被太后渗透成了这个样子。六部、九寺、五军、三营，到处都有她的人。有些人是被她收买的，有些人是被她胁迫的，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她做事。”

“你打算怎么办？”

李璟转过身，看着林烬。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兄长，你说得对。错就是错，不管什么理由。”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周济的辞呈，递给李璟。

“这是什么？”

“周济的辞呈。他说他要去西域，陪太后。”

李璟接过辞呈，看了看，放在桌上。

“准了。”

“还有一件事。”林烬说。

“什么事？”

“我想回南疆。”

李璟愣了一下。

“回南疆？现在？”

“对。现在。”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兄长，你才刚回来。”

“我知道。但我要去的地方，不在京城。”

“你要去哪儿？”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只鸟在飞，自由自在的。

“回家。”他说。

李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朕让人给你备马。”

“不用。我走路。”

李璟又愣了一下。

“走路？从京城到南疆，几千里路，你走路？”

“对。走路。”

“为什么？”

林烬想到了八千说的话。“哥，你欠自己一个停下来。”想到了阿依娜转告的那句话。“你以前在那个世界里，一直在赶路。你从来没停下来过。”

“因为我欠自己一个停下来。”林烬说。

李璟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林烬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好。你走路。朕等你回来。”

林烬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陈穗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宫女。

“你要走？”陈穗问。

“对。”

“去哪儿？”

“南疆。”

陈穗沉默了一会儿。

“还回来吗？”

“也许回，也许不回。我不知道。”

陈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林烬，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你能不能帮我挖个坑？”

“什么坑？”

“我爹的坟。他死在假山下，尸体被找到了，埋在了城外。我想在他的坟前种一棵桂花树。但我挖不动。”

林烬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出了城，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找到了吴德的坟。坟不大，堆着一个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吴德之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陈穗蹲在坟前，用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这是我写的。我不会写字，练了很久。”

林烬没说话，拿起铁锹，在坟前挖了一个坑。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但他挖得很认真，每一锹都挖得很深。挖好了，陈穗把桂花树苗放进去，扶着，林烬往坑里填土。土填好了，陈穗用脚踩实，又到山脚下的小溪里打了一桶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陈穗蹲在树苗旁边，看着它。

“爹，我给你种了一棵树。桂花树。你以前说你想种，一直没种。现在我替你种了。你好好看着它，等它开了花，我就来看你。”

风吹过来，树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林烬站在旁边，看着陈穗的背影。她蹲在那里，很小，很瘦，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走吧。”陈穗站起来，“你不是要回南疆吗？”

“不急。”

陈穗看着他。

“你为什么走路？”

林烬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看这条路。”

“这条路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知道。看了才知道。”

陈穗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她拿起扫帚，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烬一眼。

“林烬。”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挖坑。”

林烬笑了笑。

“不谢。”

陈穗走了。她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城门口。

林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它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苏婉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香气飘得满寨子都是。茶儿喜欢在树下捡花瓣，捡了满满一篮子，让阿依娜给她做桂花糕。茶儿今年七岁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大伯。

林烬转身，往南走。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走了小路。官道太快了，他想慢一点。小路弯弯曲曲的，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山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第一天，他走了四十里，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住下。客栈很破，被子有霉味，但床是硬的，他喜欢硬的床。老板娘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说从京城来，要到南疆去。老板娘说，南疆很远，你一个人走，不怕吗？他说不怕。老板娘笑了笑，给他端了一碗热汤。

第二天，他走了三十五里，在一棵大树下睡了一夜。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满天的星星。他躺在树根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想到了八千。八千在北边守着裂缝，不知道他那边冷不冷。

第三天，他走了三十里，因为路上遇见了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蹲在路边哭，说是迷路了。林烬问他家在哪儿，孩子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庄。林烬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了家。孩子的娘千恩万谢，非要留他吃饭。他吃了一碗面，继续走。

第四天，他走了五十里。不是因为他想走快，是因为路两边全是稻田，金黄色的稻子在风里翻滚，像一片海。他看着那片海，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青苗寨的梯田也是这样，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山顶。秋天的时候，稻子熟了，满山都是金黄色。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一天一天地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看看那里的山，看看那里的水，看看那里的人。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走了半个月，他到了江南。江南的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鱼。他蹲在桥上，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自由自在的。他想到了方远，方远在北边的观测站里记录数据，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又走了十天，他到了南疆。南疆的山很高，天很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泥土、花草、炊烟，还有桂花。

他走进青苗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寨子里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木楼前，停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在啃。她看见林烬，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大伯！”

茶儿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扑进林烬怀里。

“大伯！你回来了！阿娘说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大伯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烬蹲下来，抱着她，笑了笑。

“因为大伯想你了。”

茶儿把桂花糕塞进林烬嘴里。

“大伯你吃！阿娘做的，可好吃了！”

林烬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很香，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林烬，锅铲掉在了地上。

“哥？”

“嗯。”

“你……你怎么回来了？”

“走路回来的。”

“走路？从京城？”

“对。从京城。”

阿依娜的眼眶红了。她走过来，站在林烬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你瘦了。”

“没瘦。结实了。”

阿依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茶儿，去倒水。”

“好！”茶儿跑进屋里，叮叮当当一阵响，端着一碗水出来，水洒了一半，“大伯你喝水！”

林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甜，是山泉水。

“哥，”阿依娜擦了擦眼泪，“八千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烬从怀里掏出传音石，放在桌上。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

“他没有说。但他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

阿依娜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茶儿。”

“嗯？”

“你阿爹说，让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对着窗户说一句话。他就能听见。”

茶儿歪着头想了想，跑到窗户前面，趴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的天空喊了一声:“阿爹！我想你了！”

传音石猛地亮了。蓝光很亮，很亮，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屋子。

然后，石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茶儿，阿爹也想你。”

茶儿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她跑回阿依娜身边，抱住她的腿，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阿娘！阿爹说话了！阿爹说他也想我！”

阿依娜蹲下来，抱住茶儿，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听见了，”阿依娜说，“你说话，他听见了。”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树很高了，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香气在夜里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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