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北上
北上的路,林烬走过很多次。在那个世界里,他走过;在这个世界里,他也走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马蹄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萧战骑在最前面,他是北境的守将,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林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萧战的背很宽,很直,像一堵墙。林烬想到了在那个世界里,萧战最后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腰还是直的。一个人守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弯过腰。
“萧将军。”林烬催马跟上去。
“嗯?”
“你对黑风口熟吗?”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熟。我在那里打过仗,流过血,埋过兄弟。那片土地,每一寸都认识我。”
“太后的地下城堡呢?”
“听说过,没见过。”萧战说,“黑风口那一带,山势险峻,有很多天然的山洞。有些被前人改造成了堡垒,易守难攻。太后选在那里建老巢,不是没有道理的。”
“易守难攻?”
“对。只有一条路能进去,两边都是悬崖,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峡谷。如果有人把守住峡谷口,几千人打不进去。”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不能硬攻。”
“不能。”
“那就智取。”
萧战看了他一眼。
“怎么智取?”
林烬从怀里掏出晋王画的地图,在马背上展开。地图上标注着地下城堡的详细结构——入口、通道、粮仓、兵器库、牢房、暗道。晋王说,这座城堡是太后花了十年时间建成的,可以容纳三千人,储存的粮草够吃三年。
“你看这里。”林烬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暗道,通到城堡后面的山上。出口在一个山洞里,被灌木丛遮住了,没人知道。”
“晋王的话能信吗?”萧战问。
“他如果想骗我们,没必要说那么多真话。”
萧战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走暗道。”
“不。”林烬说,“我们分两路。你带十个人,从峡谷口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带十个人,从暗道潜入,救陈穗,抓太后。”
萧战看着地图,想了很久。
“你带哪十个人?”
林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暗影卫。二十个人,都是从萧战的亲兵里选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刀头舔血。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在战场上见过生死之后才有的光。
“你帮我选。”林烬说。
萧战扫了一眼队伍,点了十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催马出列,排在林烬身后。没被点到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没人说话。
“就这些。”萧战说。
林烬看了看那十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他们的脸上有伤疤,手上有老茧,眼睛里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叫什么名字?”林烬问。
“张横。”“李立。”“王进。”“赵虎。”“周泰。”“吴用。”“郑七。”“孙八。”“钱九。”“陈十。”
十个人,十个名字,十个普普通通的、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名字。但林烬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些名字他会记一辈子。
“出发。”林烬说。
二十一个人分成两队。萧战带着十个人走官道,从北面接近黑风口。林烬带着十个人走山路,从东面绕到城堡后面的山上。
山路很难走,马骑不了,只能步行。林烬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带着十个人徒步进山。山很陡,到处都是石头和灌木,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手扒开树枝,硬生生地挤过去。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林烬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让大家休息。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天亮继续走。”林烬说。
十个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和水囊,默默地吃。没人说话,没人抱怨,没人问还有多远。他们都是老兵,知道问这些没用。
林烬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传音石。石头在发光,蓝光很淡,但很稳。
“八千,”他对着石头说,“我到北境了。明天就要动手。太后在黑风口有一个地下城堡,陈穗被关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石头闪了三下。
八千听见了。林烬把石头收好,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暗道会不会被发现了?太后有没有在城堡里设下陷阱?陈穗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烬就醒了。那十个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张横在磨刀,李立在检查弓箭,王进在往火折子里添油。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而有序。
“走吧。”林烬说。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越走越深,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看不见天,头顶全是树枝和树叶,像一条绿色的隧道。林烬拿着地图,边走边对照地形。晋王画的地图很准,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溪流、每一块巨石,都标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烬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十个人围过来,顺着林烬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山下面是一个峡谷,很窄,只有几丈宽。峡谷口有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有几个哨兵在巡逻。峡谷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屋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晨光中闪着光。
地下城堡的入口,就在峡谷的最深处。
“暗道在这边。”林烬带着十个人往山上走,走到一个被灌木丛遮住的山洞口。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林烬第一个钻进去,里面很黑,很窄,只能摸着墙走。走了大概一刻钟,洞变宽了,可以直起身来。
林烬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天然的山洞,被人工改造过。墙壁上凿出了放油灯的地方,地上铺了石板,走起来不会发出声音。
“跟着我,别出声。”林烬轻声说。
十个人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地道往前走。地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还有岔路。林烬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看地图,确认方向。晋王的地图标得很清楚,哪条路通向粮仓,哪条路通向兵器库,哪条路通向牢房,哪条路通向太后的寝宫,一目了然。
林烬选了通往牢房的那条路。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地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很厚,上面钉着铁皮。林烬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门那边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牢房不大,每一间只有几尺宽,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霉味。走廊里没有灯,很黑,只有地道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
林烬走进走廊,挨个看那些牢房。第一间是空的,第二间是空的,第三间是空的,第四间——
第四间牢房里,蜷缩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衣服上全是血。她靠在墙角,抱着膝盖,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死。
陈穗。
林烬蹲下来,伸手穿过铁栏杆,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陈穗。”
陈穗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她看见林烬的那一刻,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相信的神情。
“林……林烬?”
“是我。”
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到铁栏杆上,伸出手,抓住了林烬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瘦,像一把骨头。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林烬从腰间拔出刀,对着牢房的铁锁砍了下去。刀很锋利,铁锁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穗从牢房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林烬扶住了她。
“还能走吗?”
“能。”陈穗咬着牙,站直了身体,“我爹呢?”
林烬沉默了一秒。
“吴德他……”
陈穗的脸白了。
“他死了。”林烬说。
陈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嘴唇,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流了出来。
“谁杀的?”她问。
“太后的人。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
“太后。”陈穗的眼睛里全是恨,“她在哪儿?”
“在城堡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抓她。”
陈穗松开林烬的手,站直了身体。
“我跟你一起。”
“你受伤了。”
“皮外伤。”陈穗说,“我还能杀人。”
林烬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跟在我后面。”
十一个人沿着地道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烬选了另一条路——通往太后寝宫的那条。地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墙壁上的油灯越来越多。林烬吹灭了火折子,借着油灯的光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地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花纹,很精美。林烬推了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这门有机关。”张横在后面说。
林烬在门周围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他按了一下,石头陷了进去,门后面传来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太后的寝宫。
房间很大,装饰得很华丽。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床上铺着绸缎。角落里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放着铜镜和胭脂水粉。
但房间里没有人。
林烬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是凉的,梳妆台上的胭脂已经干了。太后不在,而且不在很久了。
“她不在这里。”陈穗说。
“她在别的地方。”林烬拿出地图,看了看。太后的寝宫旁边,还有一间屋子,地图上标注的是“议事厅”。他带着人走出寝宫,沿着走廊往议事厅走。
议事厅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太后,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留着长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林烬。
“林大人。”那个人说,“恭候多时了。”
林烬不认识他,但陈穗认识。
“周济。”陈穗的声音很冷,“康王的幕僚。”
周济笑了笑,把书放在桌上。
“陈姑娘,你还好吗?太后让我转告你,她对你很失望。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却背叛了她。”
“她养我?”陈穗的声音在发抖,“她杀了我娘,抢走了我,把我训练成杀手。这叫养?”
周济叹了口气。
“陈姑娘,你还是太年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周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穗。
“你看看这个。”
陈穗接过信,拆开看。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青。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这……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周济说,“你娘不是太后杀的。你娘是自杀的。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自杀,太后就会杀了你。你娘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
陈穗的信掉在了地上。
林烬捡起来,看了一眼。信是陈穗的娘写的,字迹很娟秀,但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开了。
“太后娘娘,民妇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活。唯有一事相求:我女儿穗儿,年方三岁,尚不知事。求娘娘留她一命,民妇愿以死谢罪。民妇陈门王氏,绝笔。”
林烬把信折好,还给陈穗。
“陈穗。”
陈穗接过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娘……是为了我……才死的……”
“对。”周济说,“所以你不该恨太后。你应该感谢她。她遵守了诺言,留了你一命,还把你养大,教你本事。没有太后,你早就死在那天晚上了。”
陈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一只受伤的猫。
林烬站在她身边,看着周济。
“太后在哪儿?”
周济笑了笑。
“太后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周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黑色的,跟吴德藏的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的纹路不同。这块玉佩上刻的不是手,而是一只眼睛。
九幽令。
“太后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周济说,“她说,她跟你在那个世界里的恩怨,已经了了。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想再跟你打了。她累了。”
林烬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拿。
“她杀了那么多人,说一句累了就完了?”
“她没说完。”周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烬,“这是太后给你的信。”
林烬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烬:我在那个世界里,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好人,害了无辜,毁了太多东西。你说得对,错就是错,不管什么理由。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想再错下去了。所以我走了。去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了此残生。九幽楼我已经解散了,北境的旧部我已经遣散了,江南的据点我已经关闭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城堡里。你拿去,该烧的烧,该毁的毁,该还的还。至于陈穗,她是你的人了。替我照顾好她。太后绝笔。”
林烬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太后真的走了?”他问。
“真的。”周济说,“我亲眼看着她走的。她从城堡后面的暗道出去,一个人,一匹马,往西边去了。她说她要去西域,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种地,养花,等死。”
林烬沉默了很久。
“西域那么大,她一个人,能活吗?”
“能。”周济说,“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一个人在西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林烬转过身,看着陈穗。
陈穗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很小声。她的手裡还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穗。”林烬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娘用命换了你。你要好好活着。”
陈穗抬起头,看着林烬。她的眼睛哭肿了,鼻子哭红了,嘴唇上全是血。
“我娘……她是不是很疼?”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你还活着。”
陈穗又哭了。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林烬没有安慰她。
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峡谷里,照在那些灰色的屋顶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烬知道,什么都发生过。
太后走了,九幽楼散了,北境的旧部遣了,江南的据点关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一切又刚刚开始。
陈穗要开始新的生活。吴德的桂花树要开始新的生长。京城的百姓要开始新的日子。李璟要开始当一个真正的皇帝。
而林烬,要开始一个新的选择。
留下来,还是回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选哪一个,八千都会在另一边等他。
就像他等八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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