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火

林烬从承恩侯府冲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火光映成了红色。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箭，穿过了三条街，绕过了两个巷子，在第四个路口撞见了萧战。

萧战浑身是血，左臂的袖子被烧没了，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他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掉了一半，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林烬！”萧战看见他，大步冲过来，“你没事？”

“没事。你呢？”

“皮外伤。”萧战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火跟天上的火一样旺，“四十二个暗桩，二十八个炸了。我们的人死了九个，伤了二十一个。太后的人死了三十多个，跑了几个。”

“刘桂兰呢？”

“没找到。她不在她的屋子里。屋子里全是火药，我们的人刚进去就炸了。”萧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林烬，太后在玩我们。”

林烬没说话。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太后说，她从来不在乎赢不赢，只在乎让他输。这意味着她的目标不是杀死他，也不是杀死李璟，而是摧毁他所做的一切。每一分努力，每一个计划，每一次布局，都要让她毁掉。这才是她的目的。

“萧将军。”

“在。”

“伤兵撤到别院，让韩平安排大夫。还能动的，跟我走。”

“去哪儿？”

“皇宫。”

萧战愣了一下：“太后在皇宫？”

“她不在。但她在皇宫里埋了更大的雷。”

萧战的脸色变了。他没再问，转身去集合人手。三分钟后，二十个还能动的暗影卫站在林烬面前，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红着眼睛。

“走。”林烬说。

二十三个人往皇宫跑。

路上到处都是人。京城的百姓被爆炸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家门，站在街上，看着远处的火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逃命。整座城市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烬从人群中穿过，没人注意到他。

跑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立刻放行。但林烬没从正门进去，他绕到宫墙的西边，找到了吴德扫地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黑，没有灯。林烬跑进去，在吴德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门开着。

院子里，桂花树苗还好好地种在地上，但吴德不在。陈穗也不在。

林烬的心沉了一下。他走进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吴德！”林烬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转身跑出院子，沿着宫墙往北跑。跑过两道门，拐过一个弯，看见了地上的扫帚。

扫帚倒在地上，旁边有一摊血。血还没干，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林烬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人血，新鲜的，不超过一刻钟。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血迹断断续续的，有时多有时少，像一个人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地上爬。血迹拐进了御花园，穿过假山，穿过池塘，一直延伸到御书房的后窗。

后窗开着。

林烬翻窗进去。

御书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发着昏黄的光。李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抵在地上。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很镇定。

“兄长，你来了。”李璟说。

“你没事？”

“没事。刚才有人想从后窗爬进来，被朕的侍卫挡住了。”李璟指了指地上，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两个。都死了。”

“吴德和陈穗呢？”

“谁？”

“扫地的吴德和他的女儿。他们不见了。”

李璟摇了摇头：“朕不知道。朕一直在这里，没听见外面有动静。”

林烬走到后窗前，往外看。窗外是御花园，月光照在假山上，照在池塘上，照在那些花草树木上，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血迹就在这里，到后窗就断了。

吴德和陈穗去哪儿了？

林烬翻出后窗，蹲在地上，仔细看那片血迹。血迹在窗台下面停了，没有进窗，也没有往别处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他站起来，往假山的方向走。

假山后面，是吴德藏玉佩的那个洞。

林烬钻进洞里，弯着腰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呼吸。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洞里躺着一个人。

吴德。

他靠在洞壁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有一个伤口，血还在往外流。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扫帚的杆断了，只剩下半截。

“吴德！”林烬蹲下来，用手按住他的伤口。

吴德睁开眼睛，看见林烬，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陈穗……被……被抓走了……”

“谁抓的？”

“太后……太后的人……从地道……跑了……”

“哪条地道？”

吴德抬起手，指了指洞的深处。

“那边……有岔路……一条通城外……一条通……通……”

他的手垂了下去。

“吴德！吴德！”

吴德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林烬把手从他胸口拿开，手上全是血。他看着吴德的脸，那张很普通的、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脸，此刻在火折子的光里，显得格外安详。

他把吴德的眼睛合上，站起来，往洞的深处走。

走了几十步，果然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左边的地道很窄，只能弯着腰走；右边的地道很宽，可以并排走两个人。

林烬选了右边。

他跑得很快，地道里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跑了几分钟，地道开始往上斜，越来越陡。他手脚并用地爬了一段，顶头是一块木板。

他推开木板，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林很密，看不见远处，但能听见风声和鸟叫声。

林烬站在树林里，四处看了看。

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印往北边去了，密密麻麻的，把地上的落叶踩得稀烂。

他跟着脚印往北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树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脚印在河边消失了。

林烬蹲下来，看了看河岸。岸边的泥土很湿，上面有船拖拽的痕迹。船不大，像是那种能坐七八个人的小渔船。

他们过河了。

林烬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也是树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萧战在御书房门口等他，左臂上缠着绷带，脸上的灰已经洗掉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找到了吗？”萧战问。

“找到了。吴德死了。陈穗被抓走了。太后的人从地道跑了，过了河，往北边去了。”

“北边？”萧战的眉头皱了起来，“北边是……黑风口。”

黑风口。

赵铁柱死的地方。太后的人在北境集结的地方。八千旧部驻扎的地方。

“他们要回老巢。”林烬说。

“追不追？”

“追。但不是现在。”

萧战看着他。

“现在追，我们人少，路不熟，地形不熟，去了就是送死。”林烬说，“先回城，把伤兵安顿好，把京城的事处理完，然后整军北上。”

“需要多久？”

“三天。”

萧战点了点头。

“好。三天。”

林烬走进御书房，李璟还在龙椅上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剑。他的姿势跟林烬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兄长，外面怎么样了？”

“太后跑了。吴德死了。陈穗被抓了。”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朕的朝廷，朕的皇宫，朕的天下，被一个女人搅成了这样。”李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不是你的错。”林烬说。

“那是谁的错？”

“所有人的错。太后的错，康王的错，晋王的错，你爹的错，你爷爷的错，这个朝廷几百年来所有人的错。”林烬走到李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但错已经犯了，追究是谁的错没有意义。现在要做的，是把错纠正过来。”

李璟看着林烬，看了很久。

“兄长，你总是这么冷静。”

“我不冷静。”林烬说，“我只是没时间发火。”

李璟笑了一下，把剑放在桌上。

“好。你说，怎么做？”

“第一，清理京城。四十二个暗桩虽然炸了二十八个，但还有十几个没炸的。那些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第二，安抚百姓。今天的爆炸，京城百姓一定人心惶惶。你要下旨，告诉他们事情已经平息了，让他们安心。第三，整军。三天后，我要北上。”

“北上？”

“对。北上黑风口。太后的老巢在那里。我要去把她的根，彻底拔掉。”

李璟站起来，走到林烬面前，伸出手。

“兄长，朕跟你一起去。”

林烬看着他的手，没有握。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皇帝在京城，天下就稳。皇帝离开了京城，天下就乱。你去了北境，太后的人正好趁虚而入，占了京城。到时候我们前后受敌，必输无疑。”

李璟的手停在半空中，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朕知道了。”他把手收回去，“朕在京城等你。”

“好。”

林烬转身要走。

“兄长。”李璟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烬停下来。

“小心。”

林烬没回头，走出了御书房。

三天。

三天里，林烬做了很多事情。

他把剩下的十几个暗桩全部抓了，一个没漏。他把京城的秩序恢复了过来，百姓们虽然还在害怕，但已经不再逃了。他把伤兵安顿好了，死去的暗影卫也安葬了，在城外的山上，面朝北边。

然后，他去找了晋王。

晋王还关在天牢里。太后的替身已经被发现了，是一个跟太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被灌了哑药，不会说话，只会模仿太后的动作和表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傀儡。

林烬走进天牢的时候，晋王正盘腿坐在牢房中间，闭着眼睛。

“晋王。”林烬喊了一声。

晋王睁开眼睛。

“太后跑了。”林烬说。

晋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机会来了。”林烬说，“你之前说，你知道太后在这个世界里的布局。你现在可以说了。”

晋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你能给我什么？”

“我说过，让你见淑妃。”

“不够。”

林烬看着晋王，眼睛眯了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自由。”晋王说，“我说了之后，你要放我出去。”

林烬没说话。

“我不跑，”晋王说，“我只是不想待在这个笼子里。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可以把我关在别院里，可以给我戴上手铐脚镣。但我不想再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林烬看着晋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

“可以。”林烬说。

晋王说了。

他说出了太后在北境的详细布局——八千旧部的驻扎地点、兵力分布、粮草储备、兵器库的位置。他说出了太后在黑风口的秘密据点——一个建在山腹里的地下城堡，有粮仓、有兵器库、有牢房、有暗道。他说出了太后在江南的二十三个据点的具体位置、负责人、联系方式。他说出了太后在朝廷里的最后一批暗桩——康王没交代的那批，一共十九个人，分布在各个衙门，职位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

晋王说了整整一天。

林烬记了整整一天。记完最后一页纸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酸得握不住笔了。

“就这些。”晋王说。

林烬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我会让人把你送到别院。你在那里待着，不准出门，不准见任何人。等北境的事结束了，我带你去见淑妃。”

晋王点了点头。

林烬走到牢房门口，停了一下。

“晋王。”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晋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累了。”他说，“在那个世界里，我杀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想再那样了。”

林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出天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萧战在门口等他，身边站着二十个暗影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准备好了？”萧战问。

“准备好了。”林烬说。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林烬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在阳光下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墙上，李璟站在那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站着一排大臣，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烬举起手，向李璟挥了一下。

李璟也举起手，向他挥了一下。

“出发。”林烬说。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匹马，从京城北门鱼贯而出，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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