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小满
小满那天，陆远回来了。
不是回北边，是回南方。他背着那个旧背包，站在林烬家门口，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王秀兰开的门，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小陆？你怎么回来了？”
陆远笑了笑。“回来看看。”
他进了屋，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王秀兰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天热了，喝这个。”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阿姨，甜了。”
“多放了一点糖。你喜欢甜的。”
陆远没再说什么，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林烬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点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电视开着，放着午间新闻。陆远看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在想别的事。
“方远一个人行吗？”林烬问。
“行。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一阵。”
“你信吗？”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他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林烬没再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小陆，住几天？”
“两三天。阿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陆远住进了林烬的房间。林烬睡客厅。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人很少，车也很少，路灯昏黄昏黄的。那盆紫色的花放在阳台角落，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摇。
“林烬。”陆远忽然叫他。
“嗯？”
“你说，那道裂缝，真的封住了吗？”
林烬想了想。“暂时封住了。”
“能封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
“也许永远？”
林烬看着他。陆远也看着他。
“你信吗？”陆远问。
林烬想了想。“不信。但想想也行。”
陆远笑了。上次在北边，林烬也说过这句话。“不信。但想想也行。”陆远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不觉得了。有些事，不信也得信。有些事，信了也没用。只能想想。想想也行。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远站起来。“睡了。明天去看沈墨。”
“好。”
陆远进屋了。林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在北边的那些夜晚，也这样看过星星。那时候他和陆远、沈墨三个人，坐在村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不说话。那时候他们不知道那道裂缝能不能封住，不知道自己能守多久，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知道了。封住了。至少暂时封住了。以后怎样，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进屋，躺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远走了。去梅溪镇，看沈墨。林烬送他到汽车站。
“住几天？”林烬问。
“两三天。然后回北边。”
林烬点点头。陆远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林烬。”
“嗯？”
“沈墨说，她老宅的桂花树今年开了好多花。”
林烬愣了一下。“现在才五月。桂花秋天开。”
陆远笑了。“她说开了就是开了。”车开走了。林烬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他转身，往回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绿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三天后，陆远回来了。带了一袋桂花干，是沈墨让他带的。“给阿姨泡茶喝。”
王秀兰接过袋子，闻了闻。“真香。小墨有心了。”
陆远坐下，喝了一杯茶。“林烬，沈墨说让你有空去一趟。她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没说。让你自己去。”
林烬没再问。第二天，他去了梅溪镇。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到的时候是下午。沈墨在村口等他，穿着那件旧工装，头发扎着，脸上有灰。
“来了？”
“来了。”
两个人往村里走。老宅的门开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桂花树果然开了花，不是秋天开的那种，是小小的、白白的，一簇一簇，很香。
“这什么花？”林烬问。
沈墨笑了。“桂花。反季节的。”
“桂花不是秋天开吗？”
“这棵不一样。它想开就开。”
林烬没再问。两个人走进堂屋。堂屋的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旧的，漆都掉了。沈墨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布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幅绣品。绣的是一片山，山下面是水，水上面有船，船上面有人。针脚很密，颜色很淡，看起来很旧了。
“这是我师父的娘绣的。”沈墨说，“她一辈子没出过这个镇子，但绣了很多画。绣的都是她没见过的地方。”
林烬看着那幅绣品。山是绿的，水是蓝的，船是黄的，人是红的。颜色都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幅画，绣的是哪儿？”他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也许哪儿都不是。也许是她想去的地方。”
她把绣品叠起来，放回盒子里。“给你。”
林烬愣了一下。“给我？”
“嗯。师父说，这幅画要送给一个愿意守山的人。我觉得，你就是。”
林烬看着那个木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
沈墨笑了。“走吧。吃饭。”
两个人进了厨房。沈墨生火做饭，林烬帮忙洗菜。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胳膊碰胳膊。沈墨把他推开。“你去院子里坐着。别添乱。”
林烬抱着木盒子，坐在台阶上。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盒子上。他打开盒子，把那幅绣品展开，看了很久。山，水，船，人。都是他没去过的地方。但看着很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沈墨端着菜出来。两菜一汤，炒青菜、腊肉炒笋、番茄蛋汤。和上次一样。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沈墨笑了。“陆远说‘一般’，你说‘好吃’。你们俩到底谁在说真话？”
“都在说真话。他嘴刁。”
沈墨笑出了声。两个人吃完饭，天快黑了。沈墨收拾碗筷，林烬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被雾罩着，隐隐约约的。他想起北边的山。也是这样的，不高，被雾罩着。但北边的雾是灰的，这里的雾是白的。
“沈墨。”他叫她。
“嗯？”
“你说，这幅画绣的是哪儿？”
沈墨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也许是这里。也许是别的地方。也许是她想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也许是她去不了的地方。”
林烬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林烬。”
“嗯？”
“你以后会一直守着那道裂缝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不会呢？”
“那就交给别人。总会有人愿意的。”
沈墨点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那天晚上，林烬睡在客房。床还是那张木板床，被子还是那床棉被，有阳光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他抱着那个木盒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沈墨送他到村口。
“下次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好。”
林烬上了三轮车，车开动了，颠颠簸簸的。他回头看，沈墨还站在村口，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三轮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林烬坐在车上，抱着那个木盒子，看着两边的田。稻子绿了，一畦一畦的，整整齐齐。天很蓝，云很白。
他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中午到家。”
王秀兰秒回：“给你炖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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