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方远

方远来的第三个月，陆远回了一趟南方。

　　他瘦了很多，在北边待了一年多，整个人像是被风干了。皮肤黑糙，颧骨突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但眼睛比走之前亮了。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光，是找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心里踏实下来的那种亮。

　　王秀兰开的门。她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陆？怎么瘦成这样了？”陆远笑了笑：“那边伙食不好。”王秀兰二话没说，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咧嘴，但没放下，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阿姨，再来一碗。”

　　林烬坐在对面，看着他。三碗汤下肚，陆远的脸色才缓过来。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远怎么样？”林烬问。

　　“聪明。”陆远说，“比我聪明。学东西快。来一个月就把仪器全摸熟了。现在自己会看数据，自己会画图。”他顿了顿，“有些东西，他看得比我深。”

　　“什么意思？”

　　陆远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是这三个月的数据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画着红蓝两条线。蓝线平稳，红线在缓慢爬升。

　　“这是裂缝的数据？”林烬问。

　　陆远摇头。“不是裂缝。是方远自己测的。他说，他想知道这道裂缝的‘背景’。”

　　“背景？”

　　“就是裂缝不存在的时候，这片山本来是什么样子。他说，要理解异常，先要知道正常是什么。”陆远指着那条蓝线，“这是方圆五十公里内其他山体的数据。平稳的，正常的。这条红线，是山谷里的数据。虽然在下降，但始终比正常值高。”

　　林烬看着那些数字。“方远怎么说？”

　　“他说，这说明那道裂缝虽然封住了，但它留下的‘伤’还在。山体需要时间恢复。也许很长。”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两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些数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你这次回来，是专门送数据的？”林烬问。

　　陆远摇头。“方远说他想一个人待一阵。让我回来歇歇。”

　　“他一个人行吗？”

　　“行。他比我刚去的时候强多了。”陆远顿了顿，“有些事，他不需要我教了。”

　　林烬看着他。陆远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失落，是别的什么。像是看着一个孩子学会了走路，知道他要自己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陆远吃了四碗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秀兰说。

　　陆远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姨，你做的饭比北边好吃一百倍。”

　　王秀兰笑了。“那就在家住几天。天天给你做。”

　　陆远摇头。“明天就走。”

　　王秀兰愣了一下。“这么急？”

　　“方远一个人在山里，我不放心。”

　　王秀兰看看他，又看看林烬，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汤。

　　第二天一早，陆远走了。林烬送他到火车站。进站口人很多，挤挤攘攘的。陆远背着那个旧背包，站在队伍里。

　　“林烬。”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方远以后会一直留在那边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陆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跟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我觉得他会。”他说，“他比我更适合。”

　　然后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林烬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跑，有人在等，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这个世界，和每天一样。他转身，往家走。

　　方远来的第六个月，给林烬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数据，是一张照片。山谷里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铺了一地。阳光照在山谷里，灰雾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林烬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去那个山谷的时候，谷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现在阳光能照进来了。裂缝封住之后，灰雾散了，山体在慢慢恢复。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回了一条：“好看。”

　　方远秒回：“陆远哥说，以前这里全是雾。现在没了。”

　　“嗯。”

　　“林烬哥，这片山下面到底是什么？”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一道伤口。很久以前的。”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能好吗？”

　　“能。很慢。”

　　“那就慢慢来。”

　　林烬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香樟树绿得发亮。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妈，我出去走走。”

　　“去吧。早点回来。”

　　他下楼，走出小区，沿着街走。走到公园门口，进去，沿着湖边慢慢走。湖还是那个湖，水还是黑幽幽的。长椅还是那些长椅。他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下来。就是在这里醒来的。手里拿着那本书，旁边坐着沈墨。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那个世界是梦还是真。现在他知道了。都是真的。都过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六楼的窗户里，王秀兰站在那里。看见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

　　“回来了？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排骨汤，红烧鱼，蒜蓉青菜。和每次一样。林烬坐下，喝汤。

　　“妈。”

　　“嗯？”

　　“方远发了一张照片。山谷里的野花开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哪个山谷？”

　　“北边那个。”

　　王秀兰点点头。“那边也有野花？”

　　“有。黄的白的紫的，很多。”

　　王秀兰想了想。“下次让小墨带点种子回来。咱们阳台也能种。”

　　林烬笑了。“好。”

　　吃完饭，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有月亮，照在桌上，照在那块白色玉佩上。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数据正常吗？”

　　方远回：“正常。比上个月又低了一点。”

　　“继续看。”

　　“知道。林烬哥，陆远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想他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他走了之后，没人说话。”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他会回来的。”

　　“嗯。”

　　林烬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月亮很圆，照在楼下的香樟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这片山下面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伤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是八千年前的一场灾难留下的痕迹。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方远还年轻，刚毕业，刚跟着李教授做研究。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这么快就被那道裂缝绑住。

　　但他知道，方远已经被绑住了。从他走进那个山谷那天起，从他看见那些数据那天起，从他问出“这是什么”那天起。就像他们一样。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7166/3700918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