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日常（二）

在家住了一个月后，林烬开始习惯“不做什么”的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醒，不用闹钟。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响。他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稀饭，包子，咸菜。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蛋炒饭。吃完，帮王秀兰收拾桌子，然后坐在客厅里，陪她看一会儿电视。

　　上午的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新闻，电视剧，养生节目。王秀兰看得认真，他坐在旁边，有时候看，有时候发呆。十点钟，王秀兰会站起来，说“该做饭了”。他跟着进厨房，帮忙洗菜、切菜。他的刀工很好——在那个世界里练出来的。王秀兰看了第一次就惊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网上看的。”王秀兰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吃完饭，午睡。睡到两点多，起来，坐在窗前看书。这个世界的小说，他买了很多。侦探的，历史的，科幻的。有些好看，有些不好看。好看的多看几遍，不好看的看一半就放下。下午四点钟，王秀兰会叫他：“小烬，出去走走。”他下楼，在小区里转一圈，或者走到公园，在湖边坐一会儿。六点钟回来，吃饭。吃完饭，陪王秀兰看两集电视剧。九点钟，她回房间睡觉。他坐在客厅里，再看一会儿书，或者发呆。十一点，回房间，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块白色玉佩上。他看一会儿，闭上眼睛。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

　　沈墨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王秀兰每次都做很多菜，每次都给她夹菜。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林烬的房间里，说说话。

　　“陆远那边怎么样？”林烬问。

　　“没事。数据正常。”

　　“他一个人行吗？”

　　“行。他说他喜欢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林烬点点头。沈墨看着他。“你呢？在家闷不闷？”

　　“不闷。”

　　沈墨笑了。“你这个人，真能坐得住。”

　　林烬没说话。在那个世界里，他走过很多路。在这个世界里，他想停下来，坐一坐。

　　日子就这样过着。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王秀兰又开始腌咸菜，买了二十斤白菜，在阳台上晾着。林烬帮她搬来搬去。

　　“妈，今年少腌点。吃不完。”

　　“吃得完。给你同事带点。还有小墨。”

　　林烬没说话。去年她也这么说。前年也是。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楼下的香樟换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公园里的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和去年一样。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热得要命。王秀兰还是舍不得开空调。林烬给她买了个新风扇，她吹了两天，又收起来了，说吹得头疼。

　　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

　　一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这天晚上，林烬正在房间里看书。手机响了。是陆远的消息。

　　“裂缝没开。数据正常。一切正常。”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一年了。陆远每天发一条，从没断过。有时候是“正常”，有时候是“一切正常”，有时候是“没事”。都是一样的话。

　　他回了一条：“收到。”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了。他放下书，拿起那块白色玉佩。凉的，沉的，和第一天一样。

　　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榕树，没有林啸，没有光。只有黑暗。他睁开眼睛，把玉佩放回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淡淡的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沈墨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是陈知微的师弟。”沈墨说，“姓方，叫方远。”

　　林烬愣了一下。方远伸出手。“你好。李教授让我来的。”

　　“李教授？”

　　“对。他说，这片山需要人看着。让我来跟着陆远大哥学习。”

　　林烬看着他，又看看沈墨。沈墨点点头。“李教授上个月联系我的。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但他的学生可以来。他说，这片山不能没人看着。”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陆远知道吗？”

　　“知道。方远已经跟他联系过了。明天就走。”

　　方远站在门口，有些紧张。“我……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就是想学。李教授说，这片山的数据很重要，不能断。”

　　林烬看着他。二十三四岁，和陈知微差不多大。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你学什么的？”

　　“地质学。和李教授一样。”

　　“你知道这片山下面有什么吗？”

　　方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但李教授说，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人看着。”

　　林烬点点头。“那你去找陆远吧。他会教你。”

　　方远笑了。“谢谢。”

　　他转身要走，林烬叫住他。“方远。”

　　“嗯？”

　　“别进那个山洞。”

　　方远愣了一下。“什么山洞？”

　　林烬看着他。“陆远会告诉你。”

　　方远点点头，走了。林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沈墨走过来。“你觉得他行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但总要有人。”

　　沈墨点点头。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林烬。”沈墨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大了？”

　　林烬看着她。

　　沈墨说：“一开始，只有我们三个。后来有了陈知微，有了李教授。现在又有了方远。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

　　“有一天，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但这件事不会停。会一直有人接着做。”

　　林烬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不知道这片山下面有什么，不知道那道裂缝，不知道那两个世界的事。但他们活着。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遛狗。这就是他们的世界。而他和沈墨，在守这个世界的底下。

　　“沈墨。”他说。

　　“嗯？”

　　“你后悔吗？”

　　沈墨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醒来。留在这个世界。守那道裂缝。”

　　沈墨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看着窗外，“在那个世界里，我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师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仇人让我恨谁，我就恨谁。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

　　她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里，我选了。选了留下，选了守那道裂缝，选了活着。”

　　她看着林烬，笑了。

　　“这就够了。”

　　林烬看着她，也笑了。

　　“走吧。”他说，“吃饭。妈做了红烧肉。”

　　两个人走进厨房。王秀兰正在盛汤，看见他们，笑了。“来了？洗手吃饭。”

　　三个人坐下。排骨汤，红烧肉，蒜蓉青菜。和每次一样。

　　王秀兰给沈墨夹了一块肉。“小墨，多吃点。瘦了。”

　　“谢谢阿姨。”

　　“小烬，你也吃。”

　　“嗯。”

　　三个人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播音员在说某地发生了地震。林烬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离那道裂缝不远。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墨帮王秀兰收拾碗筷。林烬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少了，车也少了。

　　手机响了。陆远的消息。“方远到了。年轻人，挺聪明的。”

　　林烬回：“好好带他。”

　　“知道。”

　　林烬放下手机。沈墨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走了？”他问。

　　“嗯。明天再来。”

　　林烬送她到门口。沈墨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林烬。”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电梯。林烬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他转身，回屋。

　　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走了？”

　　“走了。”

　　“小姑娘挺好的。”

　　林烬没说话，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块白色玉佩。月光照在它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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