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李教授

陈知微在村子里住了一个月，然后他的导师来了。

　　那天下午，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陆远屋子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敲了敲门。

　　陆远去开的门。

　　“请问，陈知微住在这里吗？”老人问。

　　“在。他在山里。”

　　老人点点头。“我是他导师。姓李。”

　　陆远让开门口。“进来等。”

　　李教授进了屋，把登山包放在地上，在桌边坐下。他看起来很精神，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测量什么。

　　“你就是陆远？”他问。

　　陆远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李教授摇头。“不认识。但知微跟我说过。他说这一带住着三个人，很年轻，对这片山很熟。”他看着陆远，“你们是做什么的？”

　　陆远想了想。“守山的。”

　　李教授笑了。“守山的？护林员？”

　　“差不多。”

　　李教授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这片山，”他说，“我三十年前来过。”

　　陆远看着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留校。跟着我的导师来这边做地质调查。我们在这片山里走了两个月，测了很多数据。”他顿了顿，“我的导师说，这片山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李教授摇头。“不知道。测不出来。只是数据异常。很规律的异常，像心跳一样。”他转过头，看着陆远，“你们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李教授看着他，笑了。“你撒谎。”

　　陆远没说话。

　　李教授走回桌边坐下。“别紧张。我不是来挖你们的秘密的。我只是一个老地质工作者，对这片山感兴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中年人，站在山上，背后是山谷。

　　“这是我的导师。姓陈。陈知行。”他顿了顿，“知微是他的孙子。”

　　陆远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和陈知微有几分像。

　　“二十年前，我导师在西北的一个矿场做调查。矿场塌了，他没能出来。”李教授把照片收起来，“他在那之前，一直在研究这片山。他说，这片山下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不是矿，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气。是别的东西。”

　　他看着陆远。

　　“我花了二十年，想弄清楚那是什么。现在，我老了。该把这个问题交给年轻人了。”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他想起那道裂缝，想起那些灰光，想起那些金色的光。他想起林远说过的话——“八千年的伤。”

　　“李教授，”他说，“有些问题，可能没有答案。”

　　李教授笑了。“我知道。但不找找看，怎么知道呢？”

　　林烬和沈墨从山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知微也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和李教授说话。看见林烬和沈墨进门，他站起来。

　　“这是林烬，这是沈墨。这是李教授，我的导师。”

　　李教授站起来，和他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不像老人的手。

　　“知微跟我说了你们。谢谢你们照顾他。”

　　“没什么。”林烬说。

　　李教授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会儿。“你是哪里人？”

　　“本地的。”

　　李教授点点头，没再问。但林烬知道，他不信。

　　晚上，五个人一起吃饭。沈墨做的，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李教授吃得很香，吃了两碗饭。

　　“小姑娘手艺不错。”他说。

　　沈墨笑了笑。

　　吃完饭，李教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和陆远那张不一样。不是手绘的，是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数据。

　　“这是我这二十年收集的数据。”他说，“从这片山到西北的矿场，再到西南的山脉。我把所有数据异常的点都标出来了。”

　　林烬看着那张地图。红点很多，遍布大半个中国。

　　“这些点，有规律吗？”他问。

　　李教授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有。你看这些点，连起来是一条弧线。从东北到西南，弯弯曲曲的，但大致是一条线。”他顿了顿，“这条线，和我导师三十年前画的线，几乎重合。”

　　沈墨凑过来看。“这说明什么？”

　　李教授看着她。“说明这些异常点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条断裂带。一条很深的、很古老的断裂带。”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断裂带。两个世界的伤口。

　　“这条断裂带，”林烬问，“有多深？”

　　李教授想了想。“不知道。我的仪器只能测到地下五公里。但这条断裂带的信号，在五公里以下还是很强。可能更深。十公里，二十公里，甚至更深。”

　　他看着林烬。

　　“这片山，就在这条断裂带上。”

　　林烬没说话。他想起那道裂缝。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灰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山体，渗进地下水，渗进空气。陈知微测到了，李教授也测到了。他们用仪器，用数据，用科学的方式，测到了那道裂缝的存在。

　　“李教授，”林烬问，“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的导师死在这里。”他顿了顿，“不，不是死在这里。是死在这个问题上。他花了三十年研究这条断裂带，最后死在了西北的矿场上。临死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林烬。

　　“他说：‘告诉知微，地底下有东西。让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吵醒它。’”

　　屋子安静了。

　　林烬想起林远说的话——“八千年的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伤，需要时间愈合。愈合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李教授，”林烬说，“你导师说得对。让它安安静静地待着。”

　　李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烬没回答。

　　李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夜色，远处的山黑沉沉的。

　　“我不会问。”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危险吗？”

　　林烬想了想。“不危险。只要不去吵它。”

　　李教授点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知微。“知微，明天回学校。”

　　陈知微愣了一下。“可是数据还没——”

　　“够了。”李教授说，“你的论文够用了。剩下的，留给后来人。”

　　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李教授走到林烬面前，伸出手。“谢谢你。照顾知微，也照顾这片山。”

　　林烬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有力。

　　“应该的。”林烬说。

　　李教授笑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它醒了——”他说，“告诉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李教授和陈知微走了。灰色越野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

　　“他不会放弃的。”陆远忽然说。

　　林烬看着他。

　　“李教授。他不会放弃的。他花了二十年研究这条断裂带，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停下来。”

　　林烬没说话。他知道陆远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李教授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

　　“他会回来的。”沈墨说。

　　林烬点头。“会。但不是现在。”

　　三个人转身进屋。桌上还摊着那张地图，红点密密麻麻的。林烬看着那些红点，想起李教授的话——“让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吵醒它。”

　　他走过去，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穿上外套。“走吧。该去封了。”

　　三个人出门，往山谷走。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山里的路已经走了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林烬走在前面，沈墨在中间，陆远在最后。

　　走到谷口的时候，林烬停下来。谷口的大石头旁边，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的铁盒子，银色的，很旧。林烬蹲下来，拿起来。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林烬收。”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透明的，和林远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烬的手有些发抖。他拆开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老，很瘦：

　　“林烬：

　　我是林远。这封信，是我七十年前写的。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裂缝，找到了守线的方法，也找到了彼此。很好。

　　这块玉佩，是我醒来时手里握着的那块。和你们的一样，是钥匙，也是力量。我一直没用它，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四块玉佩，四个守线人。你们三个，加上这块，就是四块。四块一起用，力量会更强。也许能封住它更久。也许不能。但试试总没错。

　　我在那边很好。裂缝还在，但比以前小了。你们的每一次封，这边都能感觉到。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雨，像露水。很慢，但很稳。

　　继续封。别停。

　　路还长，慢慢走。

　　林远”

　　林烬把信递给沈墨。沈墨看完，递给陆远。陆远看完，把信折好，还给林烬。

　　“四块。”他说。

　　林烬从盒子里拿出那块透明玉佩。和林远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大小相同，重量相同，连裂纹的位置都一样。他把两块透明玉佩并排放在手心里。两块。加上他的白色玉佩，沈墨的黑色，陆远的青色。五块了。

　　不，是四块。两块透明玉佩，其实是同一块。林远把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他引路，一半留着。现在，他把另一半也给了他。

　　“走吧。”林烬把玉佩收进口袋。

　　三个人走进山谷。山洞里的灰雾比昨天浓了一些。裂缝还在，细细的，像头发丝。灰光从里面渗出来，很淡，像晨雾。

　　林烬掏出四块玉佩。白的，黑的，青的，透明的。他把它们并排贴在石壁上。

　　四块玉佩一起亮了。

　　光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七种颜色，像彩虹，像极光，像那个世界里他见过的最美的天光。

　　彩色的光流进裂缝里。灰光在退。不是消退，是退。像潮水退潮，像天色渐暗。裂缝在缩小。不是慢慢缩，是快速缩。从头发丝变成针尖，从针尖变成一点，从一点变成——

　　不见了。

　　裂缝消失了。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石头，光秃秃的，和周围的石壁一模一样。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壁，看了很久。

　　沈墨先开口。“封住了？”

　　林烬把手放在石壁上。凉的。不是温的，是凉的。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

　　“封住了。”他说。

　　陆远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仪器，贴在石壁上。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没有异常读数。”他说，“和周围的石壁完全一样。”

　　三个人站在山洞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沈墨忽然笑了。“封住了。”她重复了一遍。

　　林烬点头。“封住了。”

　　陆远站起来，把仪器收好。“还会再开吗？”

　　林烬想了想。“也许。也许很久以后。”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

　　陆远点点头。“那就留给后面的人。”

　　三个人走出山洞。山谷里的灰雾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石壁上，照在地上。谷口的大石头被阳光照着，影子短短的。

　　林烬站在谷口，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和每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了。裂缝封住了。至少暂时封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但没关系。路还长。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烬的手机响了。是王秀兰的消息：“汤炖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明天。”

　　王秀兰秒回：“好。妈等你。”

　　林烬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墨走在他旁边。“要回家了？”

　　“嗯。”

　　“还回来吗？”

　　林烬想了想。“回。这里的事还没完。”

　　“什么事？”

　　林烬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它。别让它再裂开。”

　　沈墨点点头。“那我呢？”

　　林烬看着她。“你跟我回去。妈想你了。”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陆远走在后面，没说话。

　　“陆远。”林烬叫他。

　　“嗯？”

　　“你回上海吗？”

　　陆远想了想。“不回。我留下来。”

　　林烬看着他。

　　陆远推了推眼镜。“这里的数据还要继续监测。万一裂缝再开，得有个人在这里。”

　　林烬看着他，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里，陆远什么都没做。在这个世界里，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好。”林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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