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归人
永昌四十五年,春。
青苗寨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山坡上的野花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布头。寨子里的桃树也开了花,粉粉的,一树一树,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茶儿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花。
她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茶儿比去年又高了些,已经到阿娘耳朵那么高了。身子还是瘦瘦的,但脸上有了些少女的模样——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笑起来还是弯弯的月牙眼。
“茶儿!”
阿依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茶儿应了一声,跑进屋。
阿依娜正在收拾东西。床上摊着一堆衣裳,有茶儿的,有自己的,还有八千的。
“阿娘,干什么?”茶儿问。
阿依娜头也不抬:“去京城。”
茶儿愣了一下:“去京城?干什么?”
“你阿伯要去。”阿依娜说,“皇上来信,说有事商量。”
茶儿眨眨眼,想起四年前那个站在宫门口的少年。
四年了。
他应该十九岁了。
“我也去?”茶儿问。
阿依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茶儿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去吗?”阿依娜问。
茶儿想了想,点点头。
阿依娜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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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行四人上了路。
林烬、八千、阿依娜、茶儿。
这是阿依娜第一次去京城。她穿着九黎的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裙子,脖子上戴着银项圈,手腕上戴着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茶儿跟在后面,看着她阿娘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新奇。从小到大,阿娘一直待在寨子里,最远只去过镇子上。现在要去京城了,她会不会紧张?
“阿娘,”茶儿追上她,“你紧不紧张?”
阿依娜回头看她:“紧张什么?”
“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
阿依娜笑了:“人再多,也是人。山里的野兽都不怕,怕人?”
茶儿想想,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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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八天,第九天下午,到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和四年前一样。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验看路引。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林烬,忽然站直了,抱拳行礼。
“林大人。”
林烬点点头,带着三人进城。
阿依娜一路走一路看。街上的铺子,街边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她都看,但不说话。茶儿在旁边偷偷观察,发现阿娘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奇,也没有紧张,就像在寨子里看山看水一样。
“阿娘,”茶儿忍不住问,“你不觉得新鲜吗?”
阿依娜说:“新鲜。但不用大惊小怪。”
茶儿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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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的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周伯还是那个周伯。他看见林烬,抱拳行礼,又看见八千和阿依娜,微微躬身,最后看向茶儿,笑了。
“茶儿姑娘又长高了。”
茶儿笑着叫周伯。
安顿下来后,林烬去了宫里。八千在院子里坐着,阿依娜在旁边整理东西,茶儿趴在窗户上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傍晚时分,林烬回来了。
八千看着他:“怎么说?”
林烬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李璟想退位。”
八千没说话。
阿依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茶儿从窗户那边探过头来:“皇上叔叔要退位?那谁当皇上?”
林烬说:“太子。”
茶儿眨眨眼,想起那个人。
十九岁的太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什么时候?”八千问。
“明年。”林烬说,“李璟说,再撑一年,等太子二十岁,就正式禅位。”
八千点点头。
茶儿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太子当了皇上,还能出来看鱼吗?”
三人都看向她。
茶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
林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茶儿看见了。
“不能了。”林烬说。
茶儿有些失望,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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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宫里来人接。
来的是陈小七。他看见阿依娜,抱拳行礼:“这位是嫂子吧?”
阿依娜点点头,没说话。
陈小七又看向茶儿:“茶儿姑娘,太子说,请你一起去。”
茶儿愣了一下:“请我?”
陈小七点头。
茶儿看向阿依娜。阿依娜说:“想去就去。”
茶儿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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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直接去乾清宫。
茶儿跟着林烬和八千往里走,陈小七在前面带路。宫道还是那么长,红墙还是那么高,但茶儿这次没有觉得压抑。可能是因为身边有阿伯和阿爹。
乾清宫门口,太监通报了一声,然后掀起帘子。
三人走进去。
殿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璟。四十五岁的永昌帝比四年前老了些,两鬓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温和。
另一个是年轻人。
十九岁,穿着明黄袍子,眉目清俊,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长成的树。
茶儿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茶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茶儿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她编的草蚂蚱,看着她挥手的模样。
四年了。
他变了。
但好像又没变。
“林大哥!”李璟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烬的手,“八年了!”
林烬看着他,点点头:“八年了。”
李璟的眼眶有些红,但很快忍住了。他转头看向八千,抱拳:“八千先生。”
八千点点头。
李璟又看向茶儿,笑了:“茶儿?长这么大了!”
茶儿叫了声“皇上叔叔”。
李璟笑得眼睛眯起来,转头对那个年轻人说:“恒儿,过来。”
李恒走过来,先向林烬行礼:“林大人。”
林烬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恒又向八千行礼:“八千先生。”
八千也点了点头。
最后,他看向茶儿。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
“茶儿姑娘。”李恒说。
茶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前,她给他编了一个草蚂蚱。四年后,她站在他面前,他还是那个他,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太子殿下。”茶儿说。
李恒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还编蚂蚱吗?”他忽然问。
茶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编。”
李恒也笑了。
那笑容,和四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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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茶儿又去看了鱼池。
鱼池还是那个鱼池,锦鲤还是那些锦鲤,胖胖的,游来游去。李恒站在旁边,茶儿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鱼。
“它们好像又胖了。”茶儿说。
李恒笑了:“嗯。每天都有人喂。”
茶儿说:“在我们寨子里,鱼都是自己找吃的。游不快就饿死了。”
李恒看着水里的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的鱼,不用自己找吃的。”
茶儿转头看他:“那你呢?”
李恒愣了一下。
茶儿说:“你当了皇上,还有人喂你吗?”
李恒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不知道。”
茶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十九岁,就要当皇上了。以后每天要批折子,见大臣,处理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事情。不能再出来看鱼,不能再随便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站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会不会累?”茶儿问。
李恒想了想,说:“会吧。”
“那怎么办?”
李恒又想了想,说:“不知道。”
茶儿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给你。”
李恒接过来看,是一个草编的蜻蜓。
“新的?”他问。
茶儿点头:“昨天晚上编的。”
李恒看着那只蜻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茶儿,笑了。
那笑容和四年前一样温和,但又有点不一样。
多了些什么。
茶儿看不懂。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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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烬和八千走在前面,茶儿跟在后面。她一路走一路想,想李恒的话,想李恒的笑,想他接过蜻蜓时眼睛里的光。
“茶儿。”林烬忽然叫她。
茶儿抬头:“阿伯?”
林烬看着她,说:“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茶儿愣了愣,然后说:“挺好的。”
林烬点点头,没再问。
八千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宫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儿走在中间,忽然问:“阿伯,人为什么要当皇上?”
林烬想了想,说:“有时候不是自己想当,是必须当。”
茶儿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当?”
林烬说:“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茶儿想了想,又问:“那他累的时候,能来找我们吗?”
林烬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茶儿一眼,目光里有茶儿看不懂的东西。
“能。”他说。
茶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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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待了五天。
五天里,茶儿又进了一次宫。不是李恒请的,是她自己去的——去看太后。太后不是李恒的亲娘,是先帝的遗孀,在冷宫里住了六年。
茶儿不知道为什么想去看她。
可能因为阿爹说过,太后也是个可怜人。
冷宫在皇城最偏的角落,墙很高,门很旧。守门的太监看见茶儿,愣了愣,然后放她进去了。
太后坐在院子里,头发全白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茶儿,眼神有些茫然。
“你是谁?”
茶儿说:“我叫茶儿,从青苗寨来的。”
太后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茶儿在她旁边坐下,说:“我阿爹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可怜?”她说,“是挺可怜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
太后忽然说:“你回去吧。天黑了。”
茶儿站起来,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
是一个草编的小鸟。
太后看着那只小鸟,愣了愣。
茶儿说:“送给你的。”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冷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草编的小鸟,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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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四人离开京城。
李璟送到城门,李恒也来了。
这是茶儿第一次看见李恒穿龙袍——不是正式的龙袍,是一件明黄色的袍子,但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站在城门下,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身前是出城的路。
茶儿站在马车旁,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李恒忽然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茶儿姑娘。”他说。
茶儿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但不是她编的那只。这只更大一些,编得更仔细一些,用的草也更绿一些。
茶儿愣了愣:“你编的?”
李恒点点头。
茶儿接过来,看着那只蚂蚱,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李恒说:“这四年,每天学一点。”
茶儿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茶儿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李恒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了一会儿。
远处,李璟的声音传来:“恒儿,该回了。”
李恒点点头,看了茶儿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茶儿站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城门里。
“茶儿。”阿依娜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茶儿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马车启动,往南走。
茶儿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已经远了。
但手里的蚂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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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苗寨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了。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更盛,寨子里的桃树结了小小的青果子。茶儿每天坐在桃树下,看花,看果子,看手里的蚂蚱。
阿依娜有时候会坐在她旁边,什么也不说。
八千有时候也会来,看一眼,然后走开。
只有林烬,从来不来看。
但茶儿知道,阿伯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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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六年春,京城来报。
永昌帝李璟正式禅位,太子李恒登基,年号承平。
新帝登基大典那天,茶儿坐在桃树下,看着手里的蚂蚱。
那只蚂蚱已经旧了,草叶有些发黄,但还好好地编着,没有散。
茶儿看着它,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站在城门口,把它递给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承平……”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远处传来阿娘的声音:“茶儿!吃饭了!”
茶儿应了一声,把蚂蚱收进怀里,站起来,跑向屋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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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七年,承平二年,秋。
北境急报。
萧战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又由陈小七亲自送到青苗寨。
信很短:
“古战场白骨大亮,夜如白昼。轩辕剑日夜长鸣。请速来。”
林烬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八千在旁边,不用看也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走吧。”八千说。
林烬点点头。
茶儿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问:“阿伯,阿爹,我也去?”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想了想,说:“你留下。”
茶儿愣了愣:“为什么?”
林烬看着她,目光有些深。
“因为你还有别的事。”
茶儿不明白。
林烬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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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烬和八千北上。
阿依娜送到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茶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阿娘,”茶儿问,“阿伯说我有别的事,什么事?”
阿依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茶儿不明白。
但她知道,有些事,阿娘不说,问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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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京城来信。
信是陈小七写的,很短:
“新帝问,茶儿姑娘可好?”
茶儿看着这封信,愣了愣。
阿依娜在旁边说:“回信吗?”
茶儿想了想,点点头。
她写了一封很短的回信:
“我很好。阿伯和阿爹去北境了。草蚂蚱还在。”
信送出去后,她继续坐在桃树下,看天,看山,看手里的旧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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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北境来信。
信是八千写的,也很短:
“古战场下面有东西。我们下去看看。可能要很久。你们好好的。”
茶儿看完信,递给阿娘。
阿依娜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茶儿问:“阿娘,你不担心吗?”
阿依娜说:“担心也没用。”
茶儿想了想,又问:“他们要下去多久?”
阿依娜说:“不知道。”
茶儿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山,想着阿爹和阿伯现在在干什么。
北境很远。
远到她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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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七年冬,雪下得很大。
茶儿十七岁了。
她站在桃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想着阿爹和阿伯。
他们已经去了三个月。
没有新的信来。
阿娘每天照常做事,喂鸡、织布、晒药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茶儿知道,阿娘晚上会睡不着,会坐在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
茶儿有时候也会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拿出那只草蚂蚱,看着它,想着那个站在城门口的少年。
他现在是皇上了。
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事。
他还记得那只蚂蚱吗?
他还记得她吗?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寨子都盖成了白色。
茶儿站在雪里,看着北方。
“阿爹,阿伯,”她在心里说,“你们要快点回来。”
雪落在她肩上,落了她一头一身。
但她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
直到阿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茶儿!进来!别冻着!”
茶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北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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