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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十年


永昌四十年春,茶儿十岁。

  青苗寨的早晨是从鸟叫声开始的。画眉、黄鹂、斑鸠,还有茶儿叫不出名字的,躲在寨子前后的树林里,你一声我一声,把天叫亮。

  茶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窗户。窗纸泛着白光,新的一天又来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声音。阿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轻轻响。阿爹在院子里——她能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一样。烬二叔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晨读了,声音从学堂那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茶儿翻了个身,不想起。

  但阿娘的声音很快就来了:“茶儿!起来吃饭!”

  茶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穿衣裳。

  早饭是稀饭、咸菜、煮鸡蛋。阿依娜把鸡蛋剥好,放在茶儿碗里,看着她吃。

  “今天跟你阿爹去后山。”阿依娜说。

  茶儿抬头:“去后山干什么?”

  “你阿爹要教你东西。”

  茶儿眨眨眼,看向八千。

  八千正在喝稀饭,头也没抬:“吃饱了就走。”

  茶儿想问教什么,但看阿爹的样子,知道问了也不会说。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茶儿跟着八千出门。

  后山不高,从寨子后面上去,走两刻钟就能到山顶。山顶有块大石头,平平的,能坐好几个人。以前茶儿来过几次,都是跟阿娘来采药。这次不一样,阿爹带她来,肯定不是为了采药。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

  山下是寨子,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再远一点是田地,绿油油的,种着稻子和玉米。更远的地方是山,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绿变到浅蓝,最后和天空连在一起。

  茶儿看了一会儿,问:“阿爹,你教我什么?”

  八千看着远方,说:“教你‘看见’。”

  茶儿一愣:“看见?我看得见啊。”

  八千转过头,看着她:“你看见的是什么?”

  茶儿指着山下:“寨子,田地,山。”

  八千点点头:“这是眼睛看见的。我要教你的,是眼睛看不见的。”

  茶儿不明白。

  八千说:“你看那边——榕树下坐着几个妇人,她们在干什么?”

  茶儿眯着眼看了看:“在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见。”

  八千说:“不用听。你看她们的动作。左边那个穿蓝布的,一直在点头,右边那个穿青布的,一直在比划。点头的那个,是在听;比划的那个,是在讲。讲的那个,讲得很激动;听的那个,听得很认真。但你看中间那个穿灰布的——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比划,就坐在那里,偶尔看一眼远处。她在想别的事。”

  茶儿看着那几个人,努力去分辨。但她只能看见三个小人儿坐在树下,看不出来谁在点头谁在比划。

  “阿爹,”她说,“我看不见。”

  八千说:“现在看不见,慢慢就能看见了。你先记住——看见一个人,不只看他做什么,还要看他没做什么。不只听他说什么,还要听他没说什么。”

  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八千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每天来,每天看。”

  茶儿跟着站起来,问:“阿爹,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见’的?”

  八千想了想,说:“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八千年。”

  茶儿张大嘴:“八千年!那得多少辈子?”

  八千笑了笑,没回答,往山下走。

  茶儿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想:八千年,那得多老啊。阿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像三十几岁的人。他到底是怎么活的?

  她想问,但没问。有些事,阿爹想说的自然会说的。

  永昌四十一年冬,天机阁来人。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天机阁的衣裳,风尘仆仆。他带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烬亲启”。

  林烬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八千在旁边,不用看也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韩冲病重。”八千说。

  林烬点点头,把信递给八千。

  八千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走吧。”他说。

  阿依娜在旁边听见了,问:“现在就走?”

  林烬说:“现在就走。”

  阿依娜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收拾东西。

  茶儿跑过来:“阿爹,阿伯,你们去哪儿?”

  八千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去天机阁。韩爷爷病了,我们去看看他。”

  “韩爷爷……”茶儿想起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上次去京城的时候见过。他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去。”茶儿说。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时辰后,四人上了路。

  天机阁在青城山,离青苗寨不近。骑马加马车,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

  天机阁还是那个样子,建在半山腰,被云雾绕着,像画里的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门口站着的弟子脸色沉重,走路都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林烬没让人通报,直接往里走。

  韩冲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长老,看见林烬,纷纷让开。

  林烬推开门,走进去。

  韩冲躺在床上。

  六十八岁的韩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林烬进来,那亮光闪了闪。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烬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有温度。

  “怎么不早说?”林烬问。

  韩冲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狡黠:“早说了,你早来,我早死。晚说几天,能多活几天。”

  林烬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八千走进来,站在床的另一边。

  韩冲看向他,点点头:“八千先生。”

  八千点点头,没说话。

  韩冲又看向门口。茶儿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茶儿,”韩冲笑了,“过来让韩爷爷看看。”

  茶儿走进来,走到床边。

  韩冲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些神采:“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这么点。”他比划了一下。

  茶儿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韩冲又笑了:“怕什么?韩爷爷又不会吃了你。”

  茶儿小声说:“韩爷爷,你疼吗?”

  韩冲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怕把力气笑没了。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累。想睡觉。”

  茶儿说:“那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韩冲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好孩子。”他说。

  那天晚上,韩冲睡着了。

  不是昏过去的那种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安详。林烬在床边守了一夜,八千在外面院子里坐着,茶儿靠在八千身上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韩冲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烬还在床边,笑了笑。

  “没走?”

  林烬摇头。

  韩冲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韩冲看着房顶,慢慢说:“梦见年轻的时候。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刚从南镇抚司调过来,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不懂。我教你办案,你学得很快。”

  林烬听着,没说话。

  “后来咱们一起办了很多案子。淑妃案,太子案,太后案……你每次都能活下来,我以为你能活很久。”韩冲顿了顿,“结果我先走了。”

  林烬说:“你还没走。”

  韩冲笑了:“快了。我感觉到了。”

  林烬没说话。

  韩冲转过头,看着他:“林烬,我跟你说件事。”

  “说。”

  “天机阁……”韩冲说,“我帮你管了三十年。该还给你了。”

  林烬说:“我不要。”

  韩冲瞪他:“你不要谁要?八千?八千没空。那些长老?他们只会守成,不会开拓。天机阁是你林家的,你不管谁管?”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管不了。”

  “管得了。”韩冲说,“你只是不想管。”

  林烬没说话。

  韩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过安静日子。但有些事,躲不掉的。天机阁是你爹留下的,是你爷爷留下的,是你林家的根。你不接,就断了。”

  林烬还是没说话。

  韩冲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我不逼你。等我走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林烬说:“你不会走。”

  韩冲说:“会的。就这两天。”

  林烬没再说话。

  第二天夜里,韩冲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林烬守在床边,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停了。

  那一刻,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

  林烬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八千推门进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等了很久。”八千说,“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林烬点点头。

  茶儿也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韩冲,又看看林烬,忽然跑过去,抱住林烬的腿。

  “阿伯,不哭。”她说。

  林烬低头看她,说:“阿伯没哭。”

  茶儿仰着脸,认真地说:“阿娘说,难过的时候,可以哭的。”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抱起来。

  窗外,风吹了一夜。

  韩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天机阁的弟子们排成长队,送他出山。林烬走在最前面,八千和茶儿跟在后面。棺材是楠木的,很沉,八个弟子抬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山口,棺材停下来。

  按照韩冲的遗愿,他要葬在天机阁后山,和他师父在一起。那里有片松林,松林里有块空地,能看见日出。

  林烬亲手把他葬了。

  填土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八千在旁边帮忙,也一句话没说。茶儿蹲在旁边,拔掉坟前的杂草,然后把自己编的一个草环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

  “天机阁副阁主韩冲之墓”

  “永昌四十一年冬”

  林烬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八千带着茶儿先下山了。走的时候,茶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

  “阿爹,”茶儿问,“阿伯为什么还不走?”

  八千说:“他在陪韩爷爷。”

  “韩爷爷不是走了吗?”

  八千想了想,说:“人走了,魂还在。阿伯在跟他的魂说话。”

  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永昌四十二年春,萧战回来了。

  他从北境一路南下,骑马走了半个月,到青苗寨的时候,整个人黑瘦黑瘦的,头发全白了。

  茶儿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萧爷爷?”她试探着叫。

  萧战低头看她,咧开嘴笑了:“茶儿?长这么高了?”

  茶儿点点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问:“萧爷爷,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萧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道:“守北境守的。那边风大,把头发都吹白了。”

  茶儿信了。

  晚上,萧战和林烬坐在院子里喝酒。

  酒是阿依娜酿的米酒,不烈,但后劲足。萧战喝了一碗,又倒一碗,喝得脸通红。

  “北境又动了。”他说。

  林烬看着他。

  “古战场那边,”萧战说,“去年冬天开始,那些白骨晚上会发光。淡淡的,蓝幽幽的,像鬼火。一开始只是一两处,后来越来越多,现在整片战场都在发光。”

  林烬皱眉:“什么意思?”

  萧战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我让人查了古籍,上面说,白骨发光,是‘阴气外泄’。阴气外泄,必有大事。”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问:“轩辕剑呢?”

  萧战说:“还在。我每天带着,没离过身。但……”他顿了顿,“它最近会响。”

  “响?”

  “半夜的时候,忽然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叫。一开始我以为听错了,后来发现不是。它真的在响。”萧战看着林烬,“你说,它在叫什么?”

  林烬没回答。

  八千从屋里走出来,在两人旁边坐下。

  “它在叫人。”八千说。

  萧战看向他:“叫谁?”

  八千说:“叫该去的人。”

  萧战愣了愣,然后看向林烬。

  林烬看着远处的夜色,没说话。

  永昌四十三年,京城来信。

  信是李璟写的,厚厚的,足足三页纸。林烬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八千。

  八千接过来看。

  信里说:太子李恒今年十五岁了,开始上朝听政。李恒很聪明,学东西快,大臣们都说好。李璟很高兴,说再撑几年,就能交班了,到时候他也想学林烬,找个地方养老,看看花,喝喝茶。

  信的最后,李璟写:

  “林大哥,太子说想见见你。他说,父皇常提起你,他想知道,能让父皇记这么多年的人,长什么样。”

  林烬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茶儿在旁边问:“阿伯,谁的信?”

  林烬说:“皇上的。”

  茶儿眼睛亮了:“皇上叔叔?他说什么?”

  林烬说:“他说,太子想见我们。”

  茶儿眨眨眼:“太子?就是那个……那个……”

  “就是那个。”林烬说。

  茶儿想了想,忽然问:“他多大?”

  “十五。”

  茶儿算了算:“那比我大五岁。”

  林烬点头。

  茶儿又问:“他长什么样?”

  林烬说:“不知道。”

  茶儿看着他,忽然说:“阿伯,你想去吗?”

  林烬没回答。

  八千在旁边说:“他不想去。”

  茶儿看看八千,又看看林烬,不明白。

  八千说:“阿伯不是不想见太子。他是……不知道怎么见。”

  茶儿更不明白了。

  八千没再解释。

  永昌四十四年春,茶儿十四岁。

  十四岁的茶儿长高了,也瘦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圆润。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弯成月牙。

  这一年,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去京城。

  替阿爹和阿伯看一个人。

  那个人叫李恒。

  临行前,阿依娜给她收拾行李,装了满满一包袱——换洗衣裳、干粮、银子、还有一封林烬写的信。信是给李璟的,封好了,不让拆。

  八千把她送到寨门口。

  “记住,”八千说,“你不是去玩,是去看人。”

  茶儿点头:“我知道。”

  “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茶儿又点头。

  八千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去吧。”

  茶儿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阿爹站在那里,阿娘站在他旁边。阿伯没来送,但茶儿知道,他一定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

  她挥了挥手,骑马走了。

  从青苗寨到京城,骑马要七八天。

  茶儿不着急,慢慢走。白天赶路,晚上住店。她一个人,一个小包袱,一匹马,走了五天,走了大半路程。

  第六天傍晚,她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上有几家铺子,还有一家客栈。茶儿把马交给店小二,进了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让厨房下了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隔壁桌有个人在看她。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读书人。他看茶儿的眼神很奇怪——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看,是那种“我好像认识你”的看。

  茶儿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但她想起了阿爹教她的“看见”。

  “看见一个人,不只看他做什么,还要看他没做什么。”

  她偷偷抬眼,又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已经收回目光,正在喝茶。但他的手——他握着茶盏的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抖,是紧张的那种抖。

  茶儿继续吃面。

  吃完面,她上楼,进了房间,把门闩上。

  她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等。

  等了很久,楼下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上楼,走过走廊,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茶儿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结账,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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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两天,第九天下午,茶儿到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和四年前一样。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验看路引。茶儿掏出准备好的路引,递给守城的士兵。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放行了。

  茶儿牵着马,走进城里。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茶儿一边走一边看,想起四年前跟阿爹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现在再看,还是新鲜,但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小孩看热闹,现在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按阿伯说的,先去了甜水井那处宅子。

  宅子还有人守着,是韩爷爷当年安排的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看见茶儿,愣了愣,然后笑了。

  “茶儿姑娘?长这么大了?”

  茶儿笑着叫他周伯。

  周伯把她迎进去,安顿好,说:“我去报信。明天,皇上会派人来接你。”

  茶儿说好。

  那天晚上,茶儿一个人睡在宅子里。床很大,被子很软,但她睡不着。她想阿娘,想阿爹,想阿伯,想寨子里的鸡叫狗吠。京城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接。

  来的是陈小七。

  四十四岁的陈小七两鬓也有了白发,但人还是那么精神。他看见茶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茶儿!长这么高了!”

  茶儿也笑:“陈叔叔!”

  陈小七把她带上马车,往皇城走。

  马车里,茶儿问:“陈叔叔,太子长什么样?”

  陈小七想了想,说:“像皇上年轻的时候。但比皇上那时候沉稳。”

  茶儿点点头。

  马车进了皇城,在宫门口停下。茶儿下车,跟着陈小七往里走。宫道很长,两边是红墙黄瓦,高高大大的,让人觉得自己很小。

  走到一处宫殿门口,陈小七停下来。

  “太子就在里面,”他说,“你自己进去吧。”

  茶儿愣了愣:“我自己?”

  陈小七点头:“太子说,想单独见你。”

  茶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格子。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身形修长。

  茶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

  十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他看见茶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

  “你是茶儿?”他问。

  茶儿点头。

  李恒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听过你的名字。”他说,“父皇说,你小时候来京城,想看耍猴。他答应你,下次来把全京城的耍猴人都叫来,专门给你演。”

  茶儿眨眨眼:“皇上叔叔还记得?”

  李恒笑了:“父皇记性好。不好的事他记不住,好的事,他都记得。”

  茶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李恒也在看她。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了一会儿,李恒忽然说:“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点心。”

  茶儿说:“有点。”

  李恒笑了,转身吩咐人端点心来。

  茶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爹的话。

  “看见一个人,不只看他做什么,还要看他没做什么。”

  她努力去看。

  李恒在吩咐点心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他转身回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那种“我想记住你长什么样”的看。

  茶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人,和别的人不一样。

  点心上来了。

  是宫里的点心,精致小巧,摆了满满一桌。茶儿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吃,李恒就指着说:“这个甜,这个咸,这个不甜不咸。”然后一样一样给她介绍。

  茶儿吃着点心,听他说话。

  李恒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他问她寨子里的生活,问她阿爹阿娘,问她一路上的见闻。茶儿一一回答,说着说着,就忘了紧张。

  吃到一半,李恒忽然问:“你阿伯,林烬林大人,他好吗?”

  茶儿点点头:“阿伯好。”

  李恒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常说,林大人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不是武功厉害,是……心厉害。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撑住。”

  茶儿想了想,说:“阿伯有时候也会难过。”

  李恒看着她:“什么时候?”

  “韩爷爷走的时候。”茶儿说,“他在韩爷爷坟前站了很久,很久。我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

  李恒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能难过,是好事。”

  茶儿不明白。

  李恒说:“难过,是因为在意。如果在意的走了,连难过都不会,那才是真的完了。”

  茶儿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

  那天下午,茶儿在宫里待了很久。

  李恒带她去看御花园,看假山,看鱼池。鱼池里有好多锦鲤,红的黄的白的,游来游去。茶儿趴在栏杆上看,李恒站在旁边,也看。

  “你在想什么?”李恒问。

  茶儿说:“在想我阿娘。”

  “为什么想她?”

  “因为这里的鱼,没有寨子里的鱼好看。”茶儿说,“寨子里的鱼,是野的,游得快。这里的鱼,太胖了,游不动。”

  李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像风铃。

  茶儿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他也是人,也会笑,也会看鱼,也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茶儿该走了。

  李恒送她到宫门口。陈小七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微微躬身。

  茶儿站在李恒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恒。

  “这是什么?”李恒接过来看。

  是一个草编的蚂蚱,用干草编的,黄黄的,小小的。

  “我自己编的。”茶儿说,“送给你。”

  李恒看着那个蚂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茶儿,笑了。

  “谢谢你。”他说。

  茶儿也笑了,转身跑向马车。

  马车启动,茶儿掀开帘子,回头看。

  李恒还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草编的蚂蚱,正看着她。

  茶儿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马车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茶儿回到甜水井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李恒的笑,想着他说话的样子,想着他接过蚂蚱时眼睛里的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人,她会记住的。

  半个月后,茶儿回到青苗寨。

  阿依娜站在寨门口等她,像四年前一样。八千站在旁边,林烬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茶儿跳下马,跑过去,扑进阿依娜怀里。

  “阿娘!我回来了!”

  阿依娜抱着她,眼眶红了。

  “瘦了。”她说,“在京城没吃好?”

  茶儿抬起头,认真地说:“吃了。皇上叔叔请我吃的点心,可好吃了。”

  阿依娜笑了。

  八千走过来,看着她。

  “看见了吗?”他问。

  茶儿点点头。

  “看见了什么?”

  茶儿想了想,说:“看见了一个人。”

  八千等着她往下说。

  茶儿说:“他……和别的人不一样。”

  八千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好。”他说。

  远处,林烬站在夕阳里,看着这一幕。

  茶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跑过去,抱住他。

  “阿伯!”她说。

  林烬低头看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回来了。”他说。

  茶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皇上叔叔给你的。”

  林烬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大哥,太子说,那个小姑娘很好。”

  林烬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延伸到寨子深处。

  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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