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网
巳时。
甜水井宅子的正堂里,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
林烬、八千、韩冲、陈小七。
那张写着“小心八千”的纸条放在桌子正中,被窗棂漏进来的阳光照着,四个字像四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消息走漏得比我想的快。”韩冲开口。他六十六岁了,声音却还是那么稳,像磨了六十年的刀,“昨晚摸到这边的,是王慎的人。”
林烬看着他:“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韩冲点头,“王慎手下有个专干脏活的,姓吴,外号‘夜猫子’。昨晚就是他。被暗桩发现后,他往东跑了三條街,钻进大理寺后街的一处民宅。那宅子,是王慎的私产。”
陈小七皱眉:“王慎亲自出手?他胆子这么大?”
“他不是胆子大,”八千忽然开口,“他是急了。”
三人都看向他。
“昨天在茶楼,他看见我和茶儿。”八千说,“他当时没认出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但他回去后越想越不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路太稳,眼神太静。他查了。”
“查到了什么?”韩冲问。
“没查到。”八千说,“但他猜到了。所以他派人来确认。只要确认是我,他就知道——皇上动手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问:“名单还在他身上吗?”
八千闭眼,片刻后睁开。
“在。昨晚他从私宅回到自己府上,把两份名单合并成一份,誊抄在一张新纸上。原稿烧了。新名单现在藏在他卧房的暗格里——床板底下,第三块板子,掀开有个夹层。”
韩冲眼睛一亮:“位置这么清楚?”
八千点头:“我能‘看见’。”
韩冲看向林烬:“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动手,把名单抄出来。”
林烬没说话,看向八千。
八千说:“现在动手,只能拿到名单,抓不到人。”
“什么意思?”
“名单只是证据,”八千说,“但证据不会说话。张廷玉可以说那是伪造的,钱通可以说那是栽赃的,王慎可以说那是别人塞给他的。只要他们咬死不认,光有名单不够。”
韩冲皱眉:“那要什么?”
“要他们亲口承认。”林烬忽然说,“要他们在人证面前,自己说出那句话——‘我们想废太子,立皇太弟。’”
陈小七吸了口气:“这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傻子。”
八千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陈小七看见的时候,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们会说的。”八千说。
十月十五,夜。
王慎今晚没睡好。
他从卧房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卧房。来回走了三趟,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张名单就藏在床板底下。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今晚他摸了两回,都在。但他还是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每次沙沙声响起,他都要扭头看一眼。他知道自己是在疑神疑鬼,但他控制不住。
昨天派夜猫子去甜水井,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但他必须确认——那两个人是不是林烬和八千。如果是,他就得提前动手,不能等张廷玉的“等”了。
夜猫子回来说,没看清。刚靠近就被暗桩发现了,只能跑。
没看清。
这三个字让王慎一夜没睡。
如果是八千……传说中那个人能“看见一切”。如果他真的能看见,那他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怀里的名单?看见了我派去的人?
王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亮得让他不安。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八千再厉害,也是人。人是看不见几百丈外的东西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甜水井宅子的院子里,八千正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
他“看见”王慎在窗前站着,脸色阴晴不定。他“看见”王慎走回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床板底下。他“看见”王慎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他还“看见”床板底下那张名单——薄薄一张纸,上面二十三个名字。张廷玉、钱通、他自己,还有二十个。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手印,红红的,像二十三点血。
八千睁开眼。
林烬在旁边坐着,正在喝茶。
“怎么样?”林烬问。
“他睡不着。”八千说,“在害怕。”
林烬点点头,放下茶盏:“那就再等两天。让他多怕几天。”
十月十六,午时。
张廷玉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
此人身穿灰衣,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他在张廷玉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桌上。
“张大人,太后的信。”
张廷玉拿起竹筒,拧开,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底之前,必须定局。”
张廷玉的脸色变了变。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问灰衣人:“太后急什么?”
灰衣人说:“宫里来了人。”
“什么人?”
“林烬和八千。”灰衣人顿了顿,“三天前入的宫,见了皇上。皇上让他们查立储的事。”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问:“太后怎么知道的?”
灰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张廷玉明白了。太后在宫里有眼线,而且不止一个。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动那些眼线,就是在等这一天。
“月底之前……”张廷玉低声重复,然后看向灰衣人,“太后要我做什么?”
灰衣人说:“三日后,十月十九,太后会在慈宁宫设宴,请皇太弟和几位老臣。张大人也在邀请之列。”
张廷玉眼神一动:“宴上要做什么?”
“太后会当众问皇太弟,愿不愿意为国分忧。”灰衣人说,“皇太弟会答‘愿意’。然后太后会问几位老臣,是否支持皇太弟入主东宫。几位老臣会答‘支持’。然后——木已成舟。”
张廷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逼宫。
不是刀兵相见的逼宫,是礼法上的逼宫。太后以嫡母的身份,当着老臣的面,让皇太弟“自愿”入主东宫。只要这一步走成,太子就废了。皇上如果反对,就是违逆嫡母,违逆老臣,违逆人心。
“这……”张廷玉迟疑,“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太后会拖着。”灰衣人说,“慈宁宫的宴,皇上不会来。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廷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如果成功,他就是从龙之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果失败……
他不敢想如果失败。
但他没得选。
太后把消息告诉他,就是让他站队。他如果拒绝,太后第一个饶不了他。更何况,他早就站了——从他开始串联那天起,他就已经上了这条船。
“我知道了。”张廷玉说。
灰衣人点点头,起身离开。
张廷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十月十七,凌晨。
林烬被八千叫醒。
“太后动了。”八千说。
林烬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八千坐在石凳上,脸色有些凝重。
“她要在十月十九设宴,让皇太弟当众表态。”八千把“看见”的事说了一遍,“张廷玉已经知道了,钱通和王慎还不知道。但明天,他们也会知道。”
林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李璟知道吗?”
八千摇头:“太后宫里的眼线瞒得很好,李璟的人没发现。”
林烬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十九……”他低声说,“还有两天。”
“够吗?”八千问。
林烬想了想,说:“够。”
他看向八千:“名单还在王慎那儿?”
“在。”
“那好。”林烬说,“今天动手。”
十月十七,夜。
王慎今晚比昨晚更睡不着。
白天他收到消息,太后十九要设宴。张廷玉派人来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什么准备?他没问,但他知道。
成败在此一举。
但他心里总有个疙瘩——甜水井那两个人。如果真是林烬和八千,他们会坐视不管吗?如果他们要管,会怎么管?
王慎在卧房里来回走,走了几十趟,还是觉得不踏实。他走到床边,蹲下,伸手摸向床板底下——
他的手僵住了。
床板底下,空的。
那张名单,不见了。
王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疯了一样把床板掀开,趴在地上找,把夹层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谁拿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完了。
王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个传说——八千能“看见一切”。原来是真的。他真的能看见。他看见我把名单藏在这里,然后派人来拿走了。
那他是不是也看见了我?看见我和张廷玉、钱通的密谈?看见太后派人送来的信?
王慎忽然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青衣,三十来岁,面容平静,正看着他。
“王大人。”那人说,“等你很久了。”
王慎的腿一软,险些跪下。
同一时刻,城东张廷玉的私宅。
张廷玉今晚睡得很早。他需要养足精神,准备后天的宴席。但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在外面敲门。
张廷玉披衣下床,拉开门:“什么事?”
管家的脸白得像纸:“甜水井……甜水井那边……”
“那边怎么了?”
“锦衣卫……锦衣卫把王大人带走了!”
张廷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管家,冲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十月十八,辰时。
乾清宫。
李璟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红红的手印。
林烬站在一旁。
“王慎昨夜全招了。”林烬说,“太后十月十九设宴,要逼皇太弟入主东宫。张廷玉是串联的核心,钱通负责联络军方。二十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李璟看着那张名单,沉默了很久。
名单上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张廷玉,他登基那年点的进士,亲手提拔的侍郎。钱通,边关立过功的老将,他亲自嘉奖过。王慎,大理寺干了十年,他一直以为是个能臣。
都是他信任过的人。
“皇太弟呢?”李璟问。
“他不知情。”林烬说,“太后一直在利用他。他自己……只是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拒绝。”
李璟点点头,把名单放下。
“王慎现在在哪儿?”
“锦衣卫北镇抚司。”林烬说,“陈小七看着。”
李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很蓝,和昨天一样蓝。
“林大哥。”他背对着林烬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软了?”
林烬没回答。
“我登基十四年,没杀过几个大臣。”李璟说,“该留的面子,我都留了。该给的恩典,我都给了。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好好做事。结果呢?他们在背后挖我的墙角,想废我的儿子。”
林烬还是没说话。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林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是皇帝。”林烬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办。”
李璟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是啊,我是皇帝。”他说,“皇帝不能手软。”
他走回御座,坐下,拿起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
“二十三个人。”他说,“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手印。林大哥,你说,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的想造反?有多少人是被裹挟的?有多少人是以为能赢才跟的?”
林烬说:“不管他们怎么想,做了就得承担。”
李璟点点头。
“陈小七。”他扬声说。
陈小七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臣在。”
“带人去抓。”李璟把名单递给他,“一个不许漏。反抗者,格杀勿论。”
陈小七接过名单,沉声道:“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李璟又叫住他。
“等等。”
陈小七回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说:“皇太弟那边……先别动。让人看着就行,别抓。”
陈小七看了林烬一眼,林烬微微点头。陈小七抱拳:“是。”
他退出乾清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宫道上。
大殿里只剩下李璟和林烬。
“林大哥。”李璟忽然问,“你说,太后那边,我该怎么处置?”
林烬看着他,说:“那是你的家事。”
李璟苦笑:“家事……也是国事。”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她在慈宁宫待了十八年,我一直没动她。”李璟说,“我以为她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结果呢?她在背后捅我的刀子。”
林烬没说话。
“林大哥,”李璟回头看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皇帝。”
“但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会让她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李璟听完,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十月十八,酉时。
二十三个人,抓了二十一个。
王慎早就抓了。张廷玉在私宅被堵住的时候,正在烧信。钱通在兵部衙门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人。另外十八个,有在家的,有在衙门的,有在茶楼喝酒的,一个都没跑掉。
跑了两个。
一个是都察院的御史,提前得到消息,从后门溜了。一个是工部的主事,昨天告假出城,至今未归。
陈小七一边派人追,一边来甜水井报信。
“跑了两个。”他说,“已经发海捕文书了,跑不远。”
林烬点点头,没说什么。
八千忽然开口:“那个御史,往南跑了。现在应该在通州,准备坐船南下。那个主事,没跑远,藏在城西他姘头的家里。”
陈小七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八千笑了笑,没回答。
陈小七看向林烬。林烬说:“派人去通州,拦住那条船。再去城西,把那个姘头家的地址找出来。”
陈小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茶儿从屋里探出脑袋:“阿爹,坏人抓完了吗?”
八千招手让她过来,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快了。”他说。
茶儿眨眨眼:“抓完坏人,我们就回家吗?”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看着天边的晚霞,说:“快了。”
十月十九,辰时。
慈宁宫。
太后坐在正殿里,穿着朝服,戴着凤冠,打扮得整整齐齐。她今天要办一场宴,一场很重要的宴。
但她等来的不是客人,是圣旨。
传旨的是韩冲。
他站在慈宁宫正殿门口,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身后站着一队禁军。
太后看着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冲没说话,展开圣旨,开始念。
念的内容很长。大意是:太后勾结外臣,图谋废立,意图不轨。念在是先帝遗孀,从轻发落——即日起,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太后听完,笑了。
那笑容很冷。
“韩冲,”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冲看着她,说:“臣知道。”
“李璟那个小崽子,他敢动我?”太后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他敢!”
韩冲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禁军涌进大殿,站成两排。
太后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凤座前,跌坐下来。
“李璟……”她咬着牙,“李璟……”
韩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太后,”他说,“十八年前,您就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他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身后,慈宁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十月十九,午时。
乾清宫东暖阁,李璟正在批折子。
林烬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太后进冷宫了。”林烬说。
李璟点点头,没抬头,继续批折子。
“皇太弟呢?”林烬问。
李璟的手顿了顿。
“我让他搬出宫了。”他说,“在城东赐了座宅子,让他自己住。派了人照顾,也派了人看着。”
林烬没说话。
李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烬。
“林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皇帝。”
李璟苦笑。这句话,他昨天问过,林烬也答过。但今天再听,滋味不一样。
“皇太弟……”李璟说,“他确实没想争。是太后一直在推他。他知道什么?他才十九岁,从小养在深宫,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林烬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不杀他,”李璟说,“那些人就不会死心。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是靶子。今天废了太后,明天还会有别人。除非他死了——但我下不了手。”
林烬说:“那就让他活着。”
李璟看着他。
“让他活着,”林烬说,“但让他活得明明白白。让他知道,他活着是因为你不杀他。让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能碰那个位置。让他自己把路堵死——写折子,当众表态,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只要他自己不争,别人拿他就没办法。”
李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轻松了些。
“林大哥,”他说,“你有时候真不像个江湖人。”
林烬也笑了:“江湖人怎么了?”
“江湖人不会想这么多。”李璟说,“江湖人只知道快意恩仇,杀就杀了。”
林烬说:“我不是江湖人。我是你哥。”
李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看折子,没让林烬看见。
十月二十,午后。
林烬带着八千和茶儿,去了城东那处新赐的宅子。
皇太弟李淳住在那里。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比亲王府小得多。门口站着两个禁军,看见林烬,抱拳行礼,让开了门。
三人走进去。
李淳正在院子里发呆。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石凳上,看着天。十九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林烬,站起来,有些局促。
“林……林大人。”
林烬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李淳点头:“知道。林烬林大人,皇上说过。”
林烬点点头,指着身后的八千:“这是我弟弟,八千。这是我侄女,茶儿。”
茶儿从八千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李淳。
李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
林烬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李淳也坐。
李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你恨皇上吗?”林烬忽然问。
李淳愣了愣,然后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李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不是他想害我。是太后……是那些人……他们想用我。皇上只是……只是保护自己。”
林烬看着他,没说话。
李淳抬起头,看着他:“林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太后……她怎么样了?”
林烬说:“在冷宫。”
李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她对我很好。”他低声说,“从小就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对我好。直到那天,她对我说,让我当皇帝。我才知道,她不是为我好,是为她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茶儿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
“你别难过。”她说,“我阿爹说,坏人抓完了,就回家。你也回家吧。”
李淳看着她,愣了愣。
“回家?”他喃喃说,“我没有家。”
茶儿眨眨眼:“这就是你家呀。你看,有院子,有树,有房子。我家也是这样的。”
李淳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林烬站起来,对八千点了点头,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烬回头看了一眼。
李淳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茶儿蹲在他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烬转过身,走出门。
十月廿一,林烬、八千、茶儿离开京城。
李璟送到城门。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衣,像个普通人。身边只带了韩冲,没有仪仗,没有侍卫。
“林大哥。”李璟站在马车旁,看着林烬,“这次……多谢你。”
林烬摇摇头:“一家人,不用说这个。”
李璟点点头,又看向八千。
八千抱着茶儿,站在一旁。茶儿正在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
“八千先生。”李璟说。
八千看向他。
李璟忽然深深一揖。
八千没躲,受了他这一礼。
“这些年,”李璟直起身,“你和林大哥帮了我太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天机阁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你们要什么,尽管开口。”
八千笑了笑,说:“我们什么都不缺。”
李璟也笑了。
茶儿忽然开口:“皇上叔叔,我下次来,还能看耍猴吗?”
李璟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能!”他说,“下次你来,我让人把全京城的耍猴的都叫来,专门给你演!”
茶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拉钩!”
李璟笑着伸出手,和茶儿拉了钩。
林烬上了马,八千抱着茶儿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车缓缓启动。
李璟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韩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皇上,回去吧。”韩冲说。
李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韩冲。”他说。
“臣在。”
“你说,林大哥还会再来吗?”
韩冲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茶儿还想来看耍猴。”
李璟笑了。
“对,”他说,“茶儿还想来看耍猴。”
他转身,大步走进城门。
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他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十月廿五,青苗寨。
阿依娜站在寨门口,看着远处。她已经站了三天了,每天从早站到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马车的影子。
阿依娜的眼睛亮了。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车帘掀开,茶儿第一个跳出来,扑进她怀里。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阿依娜抱着她,眼眶红了。
“瘦了。”她说,“在外面没吃好?”
“吃了!”茶儿仰着脸,“吃了好多好吃的!肉包子!糖葫芦!还有皇上叔叔请我吃的点心!”
阿依娜笑了,看向马车。
八千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他说。
阿依娜看着他,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林烬也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过来。
阿依娜看向他:“林大哥,辛苦你了。”
林烬摇摇头,没说话。
四人一起往寨子里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延伸到寨子深处。
远处,烬二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山坡上,牛羊正在回家。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袅袅的,飘向橘红色的天空。
茶儿牵着阿依娜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的事。八千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林烬落在最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苏婉说过的话。
“活着,就是往前走。往前走,总能看见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美得让人想哭。
“娘,”他在心里说,“我看见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阿依娜晒的药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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