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暗流
林烬和八千入宫的第二天,京城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茶儿趴在窗前看雨,看了半个时辰,回头问八千:“阿爹,京城的雨为什么和寨子里的不一样?”
八千也在看雨。他看的是雨丝落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在叶子上,又顺着叶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哪里不一样?”
“寨子里的雨有味道,”茶儿皱着鼻子,“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阿娘晒的药草的味道。京城的雨没有味道。”
八千想了想,说:“因为寨子里有青草、泥土、药草。京城没有。”
茶儿点点头,又问:“那京城有什么?”
“有房子、人、还有……”八千顿了顿,“还有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看不见?”
八千没回答。他看向院子外面。隔着几道墙,隔着几条街,他能“看见”很多东西——有人在密室里写信,有人在茶楼里接头,有人在轿子里低声交谈。那些人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他能看见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笔,都落在他眼里。
这就是“看见一切”。
有时候八千觉得这个能力很累。知道太多,看见太多,就会明白这世上有多少黑暗。但他也明白,正因为有黑暗,才需要有人看见。
“阿爹?”茶儿拽了拽他的袖子。
八千低头看她,笑了笑:“京城有热闹。很多很多人,做很多很多事。”
茶儿眼睛亮了:“什么热闹?”
“明天带你去看看。”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三个人正在密谈。
宅子是礼部侍郎张廷玉的私宅,三进院落,外表普通,内里却精致。此刻正堂门窗紧闭,廊下站着两个家丁,眼观鼻鼻观心,不许任何人靠近。
堂内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张廷玉,五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家常道袍,看起来像个闲居的乡绅。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城府极深,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从未栽过跟头。
左首是兵部侍郎钱通,四十七八,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他是行伍出身,说话嗓门大,脾气急,但心思一点也不粗。
右首是大理寺少卿王慎,四十出头,瘦削,沉默,眼神阴鸷。他很少说话,但每句话都能要人命。
“锦衣卫那边有动静。”钱通先开口,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瓮声瓮气的,“陈小七前几天出城了,昨天才回来。带了几个人进城,住进了甜水井那处宅子。”
“什么人?”张廷玉问。
“两个男人,一个孩子。”钱通说,“男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出头,都穿着寻常衣裳,看不出底细。孩子是个丫头,八九岁。”
张廷玉皱眉:“查清楚了吗?”
“没敢细查,”钱通摇头,“那宅子是韩冲安排的,周围有暗桩。我的人靠近就被盯上了,不敢再动。”
“韩冲……”张廷玉沉吟。
王慎忽然开口:“三十来岁那个,是不是长得和四十出头那个一模一样?”
钱通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慎没回答,只是看向张廷玉。张廷玉的脸色变了变。
“是他。”张廷玉低声说。
“谁?”钱通还没反应过来。
“八千。”王慎吐出两个字。
钱通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八千是谁。十八年前那场宫变,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真正扭转局面的是两个人——林烬和八千。林烬是锦衣卫出身,后来成了天机阁主,名声在外。八千却一直很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很少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但知道的人都明白,这个人和林烬一样,甚至比林烬更可怕。
“他来干什么?”钱通问。
没人回答。但三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皇上急了。”张廷玉缓缓说,“他知道我们在串联,但他拿不到证据。所以他请了帮手——两个最厉害的帮手。”
“那我们怎么办?”钱通问。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慎:“你那边怎么样?”
王慎说:“礼部、兵部、大理寺,一共十七个人。都是信得过的,都签了名。”
“名单呢?”
王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张廷玉没接,只是看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一张纸,十七个名字。但这张纸要是落到皇上手里,十七颗人头落地,十七个家族抄家,十七个名字从宗谱上抹去。
“这是最后一步,”张廷玉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什么时候是万不得已?”钱通问。
张廷玉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天和地连成一片。
“等。”他说。
林烬在甜水井宅子里待了一天一夜,哪儿也没去。
他在等。等陈小七送来更多消息,等韩冲安排的人手到位,等八千“看见”更多东西。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急不得。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昏黄,是太阳落山前最后的光。林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线光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陈小七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潮气。
“林大哥,”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查清楚了。张廷玉、钱通、王慎,这三个人是核心。下面还有十几个人,分布在礼部、兵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是中下级官员。他们不敢拉太多人,怕走漏风声。”
林烬点点头:“皇太弟那边呢?”
“一直有人盯着,”陈小七说,“这几天他和那些人没接触。但——三天前,他在宫里见过太后。”
林烬眼神动了动。
太后不是李璟的生母。李璟的生母是淑妃,当年太后阴谋败露后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就病死了。现在的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李璟的嫡母,一直住在慈宁宫,不问朝政。但皇太弟从小养在她宫里,和她的关系很近。
“太后说什么了?”
“不知道,”陈小七摇头,“当时只有他们两个,没人听见。但皇太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问:“太后今年多大?”
“五十出头。”陈小七顿了顿,“林大哥,你是怀疑……”
林烬没说话。但他确实在怀疑。太后这些年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因为安静的人,往往在等一个机会。
“八千呢?”林烬问。
“在屋里陪茶儿。”陈小七说,“茶儿闹着要去看热闹,八千答应了,明天带她出去。”
林烬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八千带茶儿出去,不只是为了看热闹。八千能“看见”的东西,需要走近了才能看得更清。
十月十三,晴。
八千带着茶儿出门了。
茶儿换了一身新衣裳——是阿依娜给她做的,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干干净净。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髻,髻上系着红绳。她牵着八千的手,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阿爹,那是什么?”
“卖布的。”
“那个呢?”
“卖菜的。”
“那个那个——”
“卖鱼的。”
茶儿凑过去看。木盆里养着活鱼,有鲤鱼,有鲫鱼,还有几条她不认识的。卖鱼的老汉见是个小丫头,笑着说:“小姑娘,买鱼吗?”
茶儿摇头:“我不买,我看看。”
老汉也不恼,由着她看。
茶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鱼知道自己要被吃掉吗?”
八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鱼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游,应该很快乐。”
茶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人渐渐多了起来。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大栅栏。两边铺子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捏面人、吹糖人、耍猴的、变戏法的,看得茶儿眼花缭乱。
“阿爹阿爹,那个是什么?”
“耍猴的。”
茶儿挤进人群,看一只小猴子翻跟头、作揖、讨钱。猴子穿着红褂子,戴着小帽子,眼睛滴溜溜转,可爱极了。茶儿看得入神,直到小猴子端着铜锣走到她面前,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八千。
八千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进铜锣里。小猴子作了个揖,跳回主人身边。
“阿爹,猴子知道自己是在耍把戏吗?”茶儿问。
八千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它翻跟头的时候,应该很快乐。”
茶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爹,我想给猴子买吃的。”
八千笑了:“你拿什么买?”
茶儿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块碎银子。是阿依娜给她路上花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八千有些意外:“你想用这个?”
茶儿点头:“猴子表演给我看,我应该谢谢它。”
八千没拦她。茶儿跑到旁边的铺子,买了一串糖葫芦,又跑回来,把糖葫芦递给耍猴人:“叔叔,给猴子吃。”
耍猴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猴子不吃这个。它吃花生、吃果子。”
茶儿眨眨眼,又跑去买了包花生。这回对了,小猴子接过去,剥开壳,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茶儿看着它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八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安静。这就是人间。有卖鱼的,有耍猴的,有买花生的,有看热闹的。有快乐,有悲伤,有生,有死。八千年来,一直是这样。
“阿爹,”茶儿跑回来,仰着脸看他,“我饿了。”
八千笑了:“想吃什么?”
“那个!”茶儿指着不远处的铺子,“有肉包子!”
八千牵着她的手,往铺子走。刚走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茶楼二楼的窗边,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八千能“看见”他怀里的东西——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十七个名字。
那个人正在往窗外看。他在看街上的行人,看卖东西的小贩,看跑来跑去的孩子。但他的目光在茶儿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但八千看见了。
“阿爹,怎么了?”茶儿仰头问。
八千低头看她,笑了笑:“没事。走,买包子去。”
他牵着茶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他已经记住了那个人的脸,记住了那间茶楼的位置,记住了那张纸上十七个名字的排列。
张廷玉、钱通、王慎……还有十四个。
与此同时,茶楼二楼的窗边,王慎收回目光。
他刚才看见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从街上走过。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但走路的姿态很不寻常——太稳了,像脚下生根。小女孩八九岁,穿蓝布褂子,扎两个小髻,蹦蹦跳跳。
他多看了一眼。
只是多看了一眼。
但他不知道,就是这一眼,让他被“看见”了。
王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在一刻钟内到,带来最后一份名单。有了那份名单,十七个人就变成二十三个。二十三条人命,绑在一根绳上。
楼梯响起脚步声。
王慎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走上来。那人走到他面前,微微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带来了?”
灰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王慎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怀里。
“好。”他说。
灰衣人点点头,起身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
王慎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那个男人和小女孩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做成。
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活下去。
他得罪过太多人,结过太多仇。如果太子继位,那些人就会爬起来,把他撕成碎片。只有换个皇帝,换个和他有关系的人,他才能继续活着。
就这么简单。
王慎站起身,下楼,消失在人群里。
傍晚,八千带着茶儿回到甜水井宅子。
茶儿累坏了,一进门就趴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包花生——她舍不得扔,说要留着明天喂小猴子。
八千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
林烬坐在石凳上,正在等他。
“看见了?”林烬问。
八千在他旁边坐下,点点头。
“十七个人,名字在一张纸上。拿纸的人叫王慎,大理寺少卿。今天下午他在茶楼见了一个灰衣人,又收了一份名单。现在他身上有两份,二十三个人。”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问:“名单在哪儿?”
“他身上。”八千说,“但他不会把名单留在身边太久。最多一两天,就会交到张廷玉手里。张廷玉会把名单藏起来——藏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应该很隐蔽。”
林烬点点头,又问:“皇太弟那边呢?”
“太后在推他。”八千说,“我‘看见’了那天他们在慈宁宫的谈话。太后对他说:‘你不想争,但别人会替你争。你不争,就得死。’皇太弟哭了,说他不想当皇帝。太后说:‘由不得你。’”
林烬皱眉:“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太子继位。”八千说,“当年先帝驾崩时,太后想立自己的儿子,没成功。李璟登基后,她一直缩在慈宁宫,不敢动。但如果太子继位,太子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就彻底没靠山了。只有皇太弟继位——皇太弟从小养在她宫里,视她如母——她才能继续当太后,继续掌权。”
林烬明白了。
不是皇太弟想争,是太后在推他。皇太弟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对手是那个五十多岁、安静了十八年的女人。
“还有一件事。”八千说。
林烬看他。
“今天在街上,王慎看见我们了。”八千说,“他多看了一眼。只一眼,但他记住了。”
“认出你了?”
“没有,”八千摇头,“他只是觉得不对劲。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路的姿态太稳。他会查的。”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他查。查到了,他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
八千点点头。
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林烬看着月亮,忽然问:“茶儿今天高兴吗?”
八千笑了:“高兴。看了耍猴,买了花生,还吃了两个肉包子。回来的路上一直说,明天还要去。”
林烬也笑了。
“像她阿娘。”他说。
八千点头:“像。”
两人都不再说话,就那么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听风声。
屋里,茶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包花生。
十月十四,辰时。
陈小七一早出门,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他刚进衙门,就有手下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陈大人,昨晚有人摸到甜水井那边去了。”
陈小七眼神一凛:“什么人?”
“不知道,”手下摇头,“暗桩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但留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陈小七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八千。”
陈小七的脸色变了。
他拿着纸条,转身就往外走。出了衙门,上马,直奔甜水井。
两刻钟后,他冲进宅子,把纸条拍在石桌上。
林烬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八千。
八千看了,没说话。
“他们知道了。”陈小七说,“他们知道八千来了。”
林烬点点头,脸色平静。
“正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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