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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京城来客


秋,青苗寨的枫叶红了。

  林烬坐在竹楼前的石凳上,看茶儿蹲在墙角数蚂蚁。小姑娘九岁了,穿着阿依娜给她做的蓝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髻上系着红绳。

  “叔,”茶儿忽然回头,“蚂蚁搬家,是不是要下雨?”

  林烬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不会。”

  “那它们为什么搬家?”

  “因为它们想去别的地方。”

  茶儿想了想,点点头,继续看蚂蚁。她从来不追问“为什么想去别的地方”这种问题,这点像八千。

  竹楼里传来阿依娜的声音:“茶儿,把柴火抱进来。”

  “哎!”茶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向柴堆。她抱不动太多,一次只抱三根,来回跑了好几趟。林烬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许多年前,苏婉也是这样喊他——那时候他在院子里练刀,苏婉在厨房里喊“烬儿,去打水”。

  苏婉走了五年了。

  寨子里的日子安静得像山泉水,一天天流过,不留下什么痕迹。八千每天早上去后山打坐,下午回来教茶儿认字。阿依娜织布、酿酒、晒药草,偶尔和寨子里的妇人坐在榕树下闲聊。烬二的学堂开了三年,收了二十几个孩子,从三岁到十三岁都有。他教识字,也教算术,还教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叶子到了秋天会红。

  林烬偶尔外出,一去十天半月。没人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从来不说。每次回来,茶儿都会跑过来,仰着脸问:“叔,你给我带什么了?”林烬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糖人,有时候是小木偶,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这次他出门七天,去了趟杭州。苏婉的坟在青苗寨后山,但他每年秋天还是想去杭州看看。那里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他在苏婉以前住过的院子里坐了半天,喝了壶茶,然后买了三块桂花糕,带回寨子。

  茶儿吃了一口,皱起眉头:“太甜了。”

  “那你别吃了,给我。”八千伸手。

  茶儿立刻把糕藏到身后:“不行,叔给我的。”

  八千看着林烬:“你每次都惯着她。”

  林烬笑笑,没说话。

  下午的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片碎金。林烬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听寨子里的鸡叫、狗吠、孩子笑闹。这种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锦衣卫的刀光剑影,太庙的血火,归墟深处的黑暗,还有那条长长的、站满了人的路。

  但他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听风,看云。

  “林大哥。”

  陈小七的声音从寨门口传来。林烬睁开眼,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过来,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腰间没挂绣春刀。

  “小七。”林烬站起身。

  陈小七走到近前,抱拳行礼,然后看向茶儿:“这是茶儿吧?长这么大了。”

  茶儿歪着头看他:“你是谁?”

  “我是你叔的朋友。”陈小七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给。”

  茶儿接过来,说“谢谢叔叔”,然后跑进竹楼去找阿依娜。

  陈小七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林烬,压低声音:“林大哥,京城出事了。”

  林烬没说话,等他继续。

  “有人想动太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陈小七这些年一直在锦衣卫,从百户升到指挥同知,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韩大哥让我来报信,”陈小七说,“朝中有人串联,想立皇太弟。李璟——皇上——最近压得很辛苦。”

  “皇太弟”三个字让林烬的眼神动了动。

  永昌帝李璟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十四年。太子李恒十一岁,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但朝中一直有人嘀咕——皇上年轻,太子年幼,万一有个闪失,江山怎么办?这嘀咕声这些年没断过,但今年忽然大了起来。

  “谁在串联?”

  “表面上是礼部侍郎张廷玉牵头,”陈小七压低声音,“但韩大哥查了,背后是晋王一系的老臣。当年晋王伏诛,这些人没全清干净,这些年一直在暗处活动。他们不敢明着反,就想从立储下手——只要皇太弟一立,太子就废了,往后……”

  他没说完,但林烬明白。

  太子一废,人心就散了。再过几年,找个由头,皇太弟就能顺理成章继位。而皇太弟是谁?是永昌帝的幼弟——今年才十九岁,生母早亡,一直被养在太后宫里,和那些人有来往。

  “李璟什么意思?”

  “皇上没明说,”陈小七顿了顿,“但韩大哥说,皇上想请你和八千进京。”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他不问朝政,李璟也从来不打扰他。每年过年,宫里会送年礼来——一坛御酒,几匹绸缎,有时还有李璟亲笔写的“福”字。林烬收了,从不回信。他知道李璟懂——懂他想过安静的日子,懂他不想再沾那些事。

  但这次不一样。

  “太子怎么样?”林烬问。

  “十一岁,聪明,稳重,”陈小七说,“皇上亲自教他读书,每天下朝都要考问功课。太子也争气,从没让皇上失望过。”

  林烬点点头。

  十一岁,和当年李璟跟着他学剑时的年纪差不多。那时候李璟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被太后压着、随时可能被废的皇子。他每天练剑,练完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天发呆。林烬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云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后来李璟当了皇帝,再也没时间看云了。

  “韩冲身体怎么样?”林烬换了个话题。

  陈小七苦笑:“韩大哥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但每天还是卯时起床,酉时才歇。天机阁的事他管着,锦衣卫那边也时不时去看看。萧大哥说他闲不住,早晚得累出病来。”

  “萧战呢?”

  “还在北境。古战场那边这几年消停了,但他不敢撤,怕万一有事来不及。去年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又走了。”陈小七顿了顿,“他头发也白了。”

  林烬听着,没说话。

  十八年了。

  从永昌十一年到现在,整整十八年。萧战从三十九岁的壮年变成五十七岁的老将,韩冲从四十八岁变成六十六岁的老人。他自己也从二十六岁变成四十三岁,两鬓添了霜,眼角有了纹。

  只有八千没变——永远三十来岁的样子,永远那么安静。

  竹楼的门帘掀开,八千走出来。他在后山打坐,隔着半座寨子也能感知到有客来。他在林烬身边坐下,看向陈小七:“京城有事?”

  陈小七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八千听完,看向林烬:“去吗?”

  林烬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寨子里的炊烟,看向榕树下闲聊的妇人,看向远处山坡上吃草的牛羊。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平静,安稳,什么都不用想。

  但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茶儿说她也想去。”八千忽然说。

  林烬一愣:“什么?”

  “刚才在屋里,她听见小七叔说的话,”八千嘴角微微扬起,“她跟阿依娜说,她也想去京城,看看皇上长什么样。”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去。”

  九月十八,青苗寨的晨雾还没散尽,林烬、八千、茶儿三人上了路。

  阿依娜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茶儿回头挥手,喊“娘我很快就回来”,阿依娜也挥手,没说话。她习惯了。从嫁给八千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一直待在寨子里。他属于更大的地方,属于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

  但她不后悔。

  一路上茶儿很兴奋。她从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镇子上,看集市、吃糖葫芦。这回要去京城,她问了一路——京城有多大?皇上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皇宫里真的有金子做的柱子吗?

  八千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林烬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问答声,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这样问过林啸——爹,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林啸说,抓坏人的。他又问,那坏人抓完了吗?林啸说,坏人抓不完。

  那时候他不明白“抓不完”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

  坏人确实抓不完。因为人心里的恶,永远都在。你除掉一个太后,还有康王;除掉康王,还有晋王;除掉晋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以为自己赢了,其实只是换了一批对手。

  但他不后悔走这条路。

  因为除了恶,人心还有善。有苏婉那样守着儿子一辈子的母亲,有韩冲那样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有萧战那样守在北境十几年不挪窝的将军,有李璟那样当了皇帝还记着当年恩情的弟弟。

  还有八千那样,等了八千年只为被他带走的人。

  这就够了。

  九月廿七,三人抵达京城。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但进城的人换了。守城的士兵盘查得严,进出都要验看路引。陈小七提前打了招呼,三人顺利进城。

  京城比十八年前更繁华了。街道拓宽了,铺子多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茶儿趴在马车窗口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叔,那是什么?”

  “卖糖葫芦的。”

  “那个呢?”

  “捏面人的。”

  “那个那个——”

  “耍猴的。”

  茶儿看呆了。她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宅子前停下。这是韩冲安排的住处,离皇城不远,又不会太招摇。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够住。

  林烬刚下车,就看见韩冲从门里走出来。

  他老了。

  六十六岁的韩冲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眼神还是亮的。他走到林烬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老了。”

  林烬也笑了:“你也老了。”

  两人相对站着,谁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都在眼睛里。

  茶儿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韩冲:“你是韩爷爷吗?”

  韩冲低头看她,眼里有了笑意:“你就是茶儿?”

  “嗯!”茶儿点头,“韩爷爷,你头发为什么全白了?”

  “因为老了。”

  “老了就会白头发吗?”

  “对。”

  茶儿想了想,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不要老了。”

  韩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十月十一,林烬和八千入宫。

  李璟在乾清宫见他们。

  十八年没见,李璟也变了。三十四岁的永昌帝比年轻时沉稳得多,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仪。但他看见林烬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林大哥。”

  他站起来,走下御座,走到林烬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璟伸手,在林烬肩上拍了拍。

  “你老了。”

  林烬笑了:“皇上也老了。”

  李璟苦笑:“能不老吗?每天五更起床,子时才睡,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人……”他顿了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能在江南待着,看看花,喝喝茶。”

  “皇上也可以。”

  “不行。”李璟摇头,“我走了,那些狼就扑上来了。”

  林烬没说话。他知道李璟说的“狼”是谁。

  三人落座。太监上了茶,退下去。李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林烬。

  “林大哥,我需要你帮忙。”

  林烬等着他往下说。

  “太子的事,你知道了吧?”李璟问。

  林烬点头。

  “那些人想立皇太弟,”李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他们不敢明说,就在朝堂上旁敲侧击。什么‘国本宜早定’,什么‘储君宜壮’,话里话外都是太子太幼,担不起江山。”

  “太子十一岁,不小了。”林烬说。

  “是啊,”李璟苦笑,“但他们不这么看。他们说我年轻,万一有个好歹,太子年幼,朝局不稳。所以最好立皇太弟——皇太弟十九岁,成年了,万一出事,立刻就能接班。”

  “皇太弟什么意思?”林烬问。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他……没那个意思。我试探过他,他吓坏了,跪在地上发誓绝不争位。但问题是,他不争,那些人替他争。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废太子,皇太弟就是最好的工具。”

  林烬明白了。

  皇太弟本人或许无辜,但他挡了太子的路。只要他活着,那些人就有借口。除非他死了——但杀一个无辜的皇子,李璟做不出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烬问。

  李璟看着他,目光里有恳求:“帮我查清楚,到底哪些人在背后串联。证据,我要证据。”

  “锦衣卫查不出来?”

  “查出来了,”李璟说,“但不够。他们做事很小心,明面上都是合法合规的奏章,挑不出毛病。我需要他们私下串联的证据——信、账本、密会记录。有了这些,我才能动手。”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问:“皇太弟那边呢?”

  李璟叹了口气:“我让人盯着他,不让他和那些人单独见面。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要那些人还在,他就永远是靶子。”

  林烬点点头。

  八千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皇上想让太子见见我们吗?”

  李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八千的意思不是“见见”,是“看看”。八千能“看见一切”——不是看见表面,是看见人心深处的念头。

  “让他来吧。”李璟对身边的太监说。

  过了一会儿,太子李恒来了。

  十一岁的少年穿着明黄袍子,走路稳稳当当,目不斜视。他走到李璟面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李璟指着林烬和八千,“这是林烬林大人,这是八千先生。叫林叔、八叔。”

  李恒转向两人,再次行礼:“李恒见过林叔、八叔。”

  林烬打量着他。十一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举止有礼,一看就知道被教养得很好。但林烬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紧张——面对陌生人的紧张,也是面对父皇信任的人的紧张。

  八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太子喜欢读书吗?”

  李恒点头:“喜欢。”

  “最喜欢哪本?”

  “《史记》。”

  八千笑了:“为什么喜欢《史记》?”

  李恒想了想,说:“因为里面有很多人。有的人好,有的人坏,有的人又好又坏。父皇说,做人要先明白人,才能明白天下。”

  八千看向李璟,李璟微微点头,眼里有欣慰。

  “太子很好。”八千说。

  就这三个字,但李璟听懂了。八千说“好”,就是真的好。他提了十八年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

  离开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林烬和八千走在宫道上,两侧的灯笼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林烬问。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林烬脚步顿了顿。

  “不是坏的空,”八千说,“是还没来得及填满的空。他还小,没见过太多事,没经历过太多人。那些人想废他,他不恨;皇太弟挡他的路,他也不怨。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

  林烬没说话。

  “皇上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八千说,“让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恶。”

  “你觉得不好?”

  八千想了想:“不知道。好还是不好,要以后才知道。有的人从小见恶,长大后就变成了恶;有的人从小不见恶,长大后就不知道怎么对付恶。太子是哪一种,现在看不出来。”

  林烬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宫道很长,尽头是黑沉沉的夜。

  茶儿在宅子里等他们回来。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点心,已经吃了一半。看见林烬进门,她立刻跳起来:“叔!八叔!你们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林烬问。

  “等你们。”茶儿跑过来,仰着脸,“皇上长什么样?”

  林烬想了想:“像个人。”

  茶儿撇嘴:“叔你骗人,皇上当然像人。”

  八千笑了:“他长得像个人,不凶,不吓人,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

  茶儿眨眨眼:“那他住的房子呢?真的是金子做的吗?”

  “不是,”八千说,“是木头和石头做的。但比咱们的竹楼大多了。”

  “有多大?”

  “能装下整个青苗寨。”

  茶儿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林烬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时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好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城里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多少血雨腥风。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有些人需要他——李璟需要,韩冲需要,那个心里有一块空白的太子也需要。

  夜深了,茶儿终于睡着了。林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八千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八千问。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苏婉。”

  八千没说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老想着过去,”林烬说,“她说过去的事过去了,回不来,老想着只会累。”

  “那你做到了吗?”

  林烬苦笑:“一半吧。有时候能做到,有时候做不到。”

  八千点点头,看着月亮:“我有时候也会想源清。想她给我做的小木马,想她教我认字,想她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说‘好好活着’。”

  林烬转头看他。

  八千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八千年过去,他已经学会了和思念共处。

  “娘说得对,”八千说,“过去的事回不来。但有些人,有些事,可以一直带着走。”

  林烬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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