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五年

茶儿九岁了。

　　她站在院子里，对着水盆照了照，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照了照。那件奶奶做的衣裳早就穿不下了，阿娘又给她做了一件新的，也是青布，也是绣花，只是针脚比她做的那件整齐多了。

　　“茶儿！好了没？”烬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茶儿跑出去。

　　烬二站在门口，穿着苗家男子的衣裳，背着一个竹篓。五年过去，他看起来和刚出来时没什么两样——不会老，也不会变，只是眼神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今天教什么？”茶儿问。

　　“识字。”烬二说，“昨天教的那几个，还记得吗？”

　　茶儿眨眨眼睛：“记得。山、水、花、鸟。”

　　烬二点点头，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茶儿看了半天，摇头。

　　“这个念‘茶’。”烬二说，“你的名字。”

　　茶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的名字？好难写。”

　　烬二笑了：“慢慢学，总会学会的。”

　　两人往后山走。这五年，烬二在寨子里开了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不收钱，谁想来都行。乌萨一开始不太理解——苗家的孩子，学那些干什么？但后来发现，孩子们学了识字，能看懂药方，能记账，能写信，也就随他去了。

　　后山的那片山茶花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丛旁边，多了一间小木屋——那是烬二自己盖的，他住在那儿。

　　茶儿在小木屋前坐下，接过烬二递来的纸笔，开始练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写得认真，小小的眉头皱着。

　　烬二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山下，阿依娜在院子里晾衣服。

　　五年过去，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在竹竿上，用手抚平褶皱，然后看向后山的方向。

　　八千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边。

　　“茶儿又去学堂了？”

　　阿依娜点头。

　　八千看着后山，目光像是能穿透那片花丛，看见那个正在认真写字的小人儿。

　　“她真像你。”他说。

　　阿依娜笑了：“哪里像？”

　　八千想了想，说：“认真。做什么都认真。”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这五年，八千变了很多。不是外表——他还是那个样子，不会老。但他的眼神更深了，像是随时都在看着什么。阿依娜知道，他在看着所有人。用那双继承了核心力量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他睁着眼睛，望着某个方向。

　　“在看什么？”她问。

　　“看娘。”他说，“看她那个小院。虽然没人住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她还在那儿。”

　　阿依娜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北境，古战场。

　　萧战站在轩辕剑前，看着那柄剑。

　　五年过去，他两鬓添了白发，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老伙计，”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歇歇？”

　　轩辕剑没有回应。

　　萧战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营地外，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指挥使大人，京城来信。”

　　萧战接过信，拆开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李璟在信上说，最近朝中不太平静。几个老臣上书，说太子年幼，请立皇太弟。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有人想动太子。

　　萧战把信收好，望向南边。

　　“这小子，也该回去看看了。”

　　京城，乾清宫。

　　李璟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的奏折。

　　五年过去，他三十四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从前更锐利。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太子李恒站在旁边，十一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站得笔直。

　　“父皇，您累了？”

　　李璟摇摇头，看着他。

　　“恒儿，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立皇太弟吗？”

　　李恒想了想，说：“因为儿臣年幼，他们觉得儿臣撑不起江山。”

　　李璟点头：“那你觉得，你撑得起吗？”

　　李恒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不知道。但儿臣会学。”

　　李璟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有你这句话，父皇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恒儿，你知道朕最羡慕谁吗？”

　　李恒摇头。

　　李璟说：“朕最羡慕你八千伯。他能看见所有想看见的人。朕有时候也想看看，看看你苏奶奶那个小院，看看青苗寨的后山，看看你林大伯现在在做什么。”

　　李恒问：“那您怎么不去？”

　　李璟笑了。

　　“因为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又说：“但总有一天，朕会去的。带着你一起去。”

　　天机阁，演武场。

　　韩冲站在场边，看着弟子们练剑。

　　五年过去，他头发全白了。开脉五重的修为，让他的身体比普通人好一些，但也挡不住岁月。

　　一个年轻弟子跑过来。

　　“副阁主，有客人来了。”

　　韩冲看向山门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布衣裳，背着简单的包袱，面容平静。

　　韩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

　　“林烬！”

　　林烬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韩冲，你老了。”

　　韩冲笑了，眼眶有些红。

　　“你倒是一点没变。”

　　两人并肩往阁里走。

　　韩冲问：“怎么想起来天机阁了？”

　　林烬说：“路过。来看看。”

　　韩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年了。苏婉走后，林烬一直住在青苗寨。偶尔出来走走，但走不远，很快就回去。

　　这一次，他走了这么远，肯定不只是“路过”。

　　“八千呢？”韩冲问。

　　林烬说：“在家。陪着阿依娜和茶儿。”

　　韩冲点点头。

　　两人在议事厅坐下，有弟子端上茶来。

　　林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

　　“韩冲，我想把阁主之位传给你。”

　　韩冲愣住了。

　　林烬继续说：“这些年，天机阁一直是你管着。我只是挂个名。不如正式传给你。”

　　韩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林烬，天机阁的阁主，只能是你。”

　　林烬看着他。

　　韩冲说：“你是林惊云的曾孙，是天机血脉的继承人，是走过那几条路的人。天机阁可以没有我韩冲，但不能没有你。哪怕你什么都不管，只要你在，天机阁就在。”

　　林烬沉默。

　　韩冲又说：“你要是累了，就歇着。阁里的事有我。但你得挂着这个名。这是天机阁所有人的念想。”

　　林烬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

　　傍晚，两人坐在天机阁最高的那座塔上，看着夕阳。

　　韩冲问：“苏伯母走了五年了吧？”

　　林烬点头。

　　“还难过吗？”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想她。但更多的是……感激。”

　　韩冲看向他。

　　林烬说：“感激她陪了我那么多年。感激她让我知道什么叫家。感激她走的时候，我在身边。”

　　韩冲没有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天机阁染成金色。

　　林烬忽然说：“韩冲，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韩冲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会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林烬点点头。

　　“那她应该去她那个小院了。天天晒被子，天天等着我们回去。”

　　韩冲笑了。

　　“那你得常回去看看。虽然她不在，但那个院子还在。”

　　林烬点头。

　　五月底，林烬回到青苗寨。

　　茶儿在寨门口等着，一看见他就跑过来。

　　“大伯！你回来了！”

　　林烬把她抱起来。

　　“想大伯没有？”

　　“想了！天天想！”

　　阿依娜和八千也迎上来。

　　八千看着他，问：“去天机阁了？”

　　林烬点头。

　　“韩冲还好吗？”

　　“老了。但精神还好。”

　　八千点点头。

　　一行人往寨子里走。

　　走到后山脚下，林烬停下脚步，看向那片山茶花。

　　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山的绿。

　　但花丛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林烬愣住。

　　八千说：“是烬二养的鸟。死了，他埋在这儿，立了个碑。”

　　林烬走过去，看见那块小小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小黄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烬二立”

　　林烬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八千也笑了。

　　“他学会写字了。”

　　晚上，寨子里又摆起了宴席。

　　乌萨还是那么爱喝酒，拉着林烬喝了一杯又一杯。阿依娜在旁边劝，劝不住，只好由他去。

　　茶儿坐在林烬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这几个月的事——学了什么字，去了哪里玩，烬二又教她什么新东西。

　　烬二坐在对面，被几个孩子围着，一个个地回答他们稀奇古怪的问题。

　　八千和阿依娜坐在一起，偶尔碰碰杯，偶尔对视一眼，偶尔看看茶儿，偶尔看看林烬。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林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八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烬。”

　　“嗯？”

　　“谢谢你回来。”

　　林烬看向他。

　　八千说：“这五年，你一直陪着我们。我知道，你是替娘陪的。”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只是替娘。”

　　八千等着他说下去。

　　林烬看着月亮，轻轻说：

　　“也是我自己想陪。”

　　八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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