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狮驼岭
离开盘丝岭，一路向西。
走了半月有余，前方的天变了。
那变化在最初的几天里还很细微，起初只是觉得日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有一层极薄的灰色纱幕正在从西面的方向缓慢地拉过来。
那层灰纱在最初的时候透明度还很高，阳光穿过它时只是略微失去了几分暖色，照在地上的影子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然后那层灰纱一天比一天厚。
到了第七天，太阳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圆盘，像是一颗正在被缓慢吞噬的旧灯泡。
到了第十天，连那个白色圆盘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天幕深处一片惨淡的银白色光斑，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旧纸。
不是阴天，不是雨雪。
是整片天空都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那种灰色与普通的阴天完全不同——阴天的灰色是从云层中渗透出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而这层灰色是从大地的深处向上蒸腾的，带着一种干燥而沉重的、像是正在被缓慢抽离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罩了一层尸布。
那层灰幕的边缘处能看到一些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幕布的背面朝外推。
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缕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那些光柱从灰幕的缝隙中穿透而下，在到达地面时已经变成了几道极细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白色光线，照在地上，像死人脸上的颜色。
那些光柱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片小小的、圆形的亮斑，亮斑的边缘被灰幕切割得极其锐利，在光柱与阴影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过渡带。
而那些亮斑中的地面，看上去反而比周围更暗，像是一块被烧焦的旧布上开的几个小洞。
“师父，不对劲。”
孙悟空跳上路旁大树，手搭凉棚往前望。
他的蹲姿在树枝上保持着完全的平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枝干的末端轻轻摆动着。
火眼金睛里的金光刚亮起来就暗了下去。
那两道金光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按住了，光芒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从明亮过渡到了暗淡，像是有一层正在缓慢增厚的暗色薄膜覆盖在了他的眼球表面。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非常短，大约只有半息，但他的尾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摆动，尾尖悬停在空气中。
又催动了一次。
他的眉心在催动时微微皱起，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极浅的纵向纹路。
金光只亮了一瞬。
那道光在从瞳孔深处升起的过程中就不断地被削弱，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已经只剩下了不到正常亮度的一半，在到达虹膜外缘时已经完全消散了。
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
“大圣？”古月孟德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孙悟空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一息，从眉心到下颌扫了一遍。
“师父，俺老孙的火眼金睛……被压住了。”
“被什么压住了？”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
他的身体在跳下时从蹲姿直接过渡到了站姿，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姿态，双脚在落地时在地面上同时着地。
面色铁青。
他的面部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灰白色，那种灰白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暗色纹路。
“死气。浓到化不开的死气。方圆八百里，全是死气。比阴间还重。”
猪悟能吸了吸鼻子。
他的鼻翼在吸气的过程中微微扩张，将更多的空气纳入了鼻腔，在到达鼻腔深处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脸色骤变。
他的面部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灰白色，那种灰白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暗色纹路。
“这味儿……是尸臭。不是一具两具的尸臭，是成千上万具尸体的臭。师父，前面到底死了多少人？”
“八百里狮驼岭。”
古月孟德念出五个字。
他的声音在出口时被控制在了一个极适中的音量，既能在周围传播，又不会引起过度的反应。
“狮驼岭？”
“对。三个妖王，四万八千小妖。吃人无数，积骨如山。”
“四万八千？”猪悟能的腿软了一下。他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弯曲，身体的重心从双脚向前偏移了将近半尺的距离，在到达最大幅度时被旁边的沙悟净一把拽住了。
“走。进去看看。”
“师父，还进去？”沙悟净皱眉。他的眉心在皱起时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极浅的纵向纹路。“这地方……”
“正因为是这种地方，才要进去。”
古月孟德迈开步子，朝着那片灰败的天走去。
他的步伐在迈出时从静立状态切换到了移动状态，双脚在地面上同时前进了将近半步。
狮驼岭。
山道两侧堆满了骨头。
那些骨堆从山道的边缘开始向两侧延伸，在到达视野的极限时仍然没有看到尽头。
骨堆的高度从一尺到三尺不等，有些地方堆得更高，形成了小型的骨丘。
骨丘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细小的沟壑，沟壑的走向从丘顶向四周延伸，在到达丘底时逐渐变浅。
人骨。
那些长骨和肋骨在骨堆中交错着，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泽。
妖骨。
那些妖骨的尺寸比人骨更大，形状也更加粗壮，有些骨骼的表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兽骨。
那些兽骨的形状各异，有的像鹿，有的像狼，有的像某种古月孟德叫不出名字的野兽。
有的完整。
那些完整的骨架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侧卧着。
有的碎裂。
那些碎裂的骨头散落在骨堆的缝隙中，碎片的大小从指节到巴掌不等。
有的被啃得只剩牙印。
那些牙印分布在骨头的表面，深浅不一，大小不等，有些牙印的深度已经穿透了骨质的表层，露出了内部的骨髓腔。
骨堆之间散落着破布、鞋袜、发簪、腰带扣。
那些破布的颜色各异，有深有浅，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正在缓慢褪去的暖色光泽。
还有几颗没被吃干净的头颅。
那些头颅的眼窝空洞，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色；嘴巴大张，像是在喊什么，但再也喊不出来了。
那些嘴巴的张开幅度从半寸到两寸不等，有些头颅的牙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烂味。
甜腻的、腥臭的、酸腐的，各种味道搅在一起。
那股混合气味从骨堆的缝隙中持续向外渗透，在到达空气中时已经变成了一道正在向外扩散的复杂气流，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呕——！”
猪悟能第一个蹲在地上吐了。
他的身体在蹲下时从站立状态过渡到了蹲姿，双脚从地面收回来搭在骨堆的边缘，重心从双脚转移到了臀部。
他的嘴巴在张开时从正常的闭合状态向两侧扩展，在到达最大幅度时形成了一道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声流。
沙悟净面色铁青，忍着没吐。
他的面部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灰白色，那种灰白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暗色纹路。
他的嘴唇在紧闭时从正常的开合状态向两侧收拢，在到达最大幅度时上下唇之间的压力比正常闭合时更大。
白龙敖烈用袖子捂住口鼻。
他的手臂在抬起时从身侧向前移动，手掌在到达最大幅度时捂住了口鼻。
脸色难看。
他的面部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灰白色，那种灰白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红孩儿和鼍洁直接躲到队伍最后面去了。
他们的步伐在后退时从正常的步频过渡到了更快的步频，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在持续增加。
白骨精站在骨堆前，看着那些白骨，沉默不语。
她的目光从骨堆的表面开始，经过那些完整的、碎裂的、被啃过的骨头，在到达那些散落的破布和发簪时停了一瞬。
她也是白骨成精，但此刻这些骨头上面的怨气，让她周身的气息都在发颤。
那种颤抖从她的四肢末端开始，沿着骨骼的走向向躯干传递，在到达胸口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
“师父。”
孙悟空的声音很沉。
那道声音在从口腔中出来时经过了胸腔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流。
沉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俺老孙以前觉得，俺在花果山吃人——不对，俺没吃过人。可俺见过妖怪吃人。但俺没见过这种吃法。”
“这种吃法？”
“把活人当牲口养。养肥了，杀掉，吃肉。骨头扔在路边。这八百里，全是骨头。”
古月孟德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五六息，在沉默的尾端，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伐在迈出时从静立状态切换到了移动状态，双脚在地面上同时前进了将近半步。
蹲下身。
他的膝盖在弯曲时从直立状态过渡到了约九十度的弯曲，脚掌在地面上保持着完全贴合，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
从骨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在接触那件东西时先是捏住了它的边缘，然后手腕向侧后方发力，将那件东西从骨堆中取了出来。
一只小鞋子。
很小。
巴掌大。
绣着虎头。
那只鞋子的长度大约只有三寸，宽度约一寸半，鞋面是红色的粗布，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正在缓慢褪去的暖色光泽。
鞋面上绣着一只虎头，虎头的轮廓用黑线勾勒着，虎须用白线绣成，在虎头的两侧各有一道细密的针脚。
鞋底的布料已经磨得很薄了，在脚掌的位置能看到一层正在缓慢剥落的纤维。
孩子的鞋。
他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站起时从蹲姿过渡到了站姿，双脚从地面收回来踩实，重心从脚掌转移到了双脚。
把鞋子握在手心。
他的手指在收拢时从张开状态过渡到了完全闭合的状态，指节的皮肤被拉得微微发白。
“大圣。”
“师父。”
“这岭上有多少妖怪？”
“四万八千。”
“一个不留。”
古月孟德的声音很平。
那道声音在出口时没有经过任何额外的加压或减速，只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速率从口腔中释放出来。
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在愤怒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所形成的那种均匀的、不可动摇的确定。
“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师父……”孙悟空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四万八千……”
“我说，一个不留。”
古月孟德把那只小鞋子收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收拢时从张开状态过渡到了完全闭合的状态，指节的皮肤被拉得微微发白。
那只鞋子在进入衣襟时被放在了最贴近胸口的位置，衣襟在合拢时在鞋子的轮廓上形成了一道极浅的凸起。
“开始。”
狮驼洞。
洞门极大。
那两扇门板的尺寸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洞府都更大，每一扇的高度超过了三丈，宽度约一丈半，门板是厚重的青石做的，表面被凿出了细密的纹理，纹理的走向从门轴向门缘延伸，在到达门缘时逐渐消散。
可以并排走进去十个人。
门口站着几百个小妖。
那些小妖的身高从三尺到五尺不等，穿着各种颜色的短打，手中握着刀枪。
那些刀枪的刃口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手持刀枪，正在巡逻。
他们的步伐在巡逻时保持着一种不规则的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大致相等。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在行走时带着一种特有的弹性，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都极短。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叫门。
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
他的手指在掏棒时从耳道中取出了那根细如绣花针的金箍棒，在取出后的瞬间将它托在掌心上。
迎风一晃。
他的手腕在晃动时从内侧向外侧快速翻转，金箍棒在翻转的过程中从一根绣花针的尺寸迅速扩展。
碗口粗细，丈二长短。
那根铁棒在扩展的过程中从原本的细针状态逐步加粗加长，在到达最大幅度时棒身的直径已经超过了碗口，长度超过了一丈二尺。
“轰——！”
一棒下去。
他的手臂在挥棒时经过了肩关节的完全展开，金箍棒在到达最大幅度时棒尖指向了洞口那群小妖的正中。
几百个小妖被这一棒砸飞出去。
他们的身体在接触棒身的瞬间从站立状态过渡到了飞行状态，在半空中翻转了将近三圈才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
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那些血雾在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时经过了多次反射和折射，在到达远处时已经变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暗色光幕。
古月孟德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在从口腔中出来时经过了胸腔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短促的声流。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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