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汤能照人
三盆草籽在石室深处的石台上待了一个白天。
青长老每隔一个时辰就走到石台旁边蹲下看一眼。
看完，她起身，摇头，回去继续分拣冻根茎。
阿苓蹲在碑座旁刻木片，眼睛偶尔往石室方向飘。
黑爪靠着碑座，木棍横在腿上，半闭着眼，始终盯着洞口来往的人。
午后，青长老端着一锅骨汤从灶上下来。
她弯腰看了看锅底。
锅里的汤只剩浅浅一层。
骨头已经煮到发白发酥，汤面上没有油花。
搓绳的花白老妇人走到灶旁，把碗递过去。
青长老舀了一碗。
碗里的汤水晃了晃，老妇人的脸倒在碗面上。
老妇人看着碗，半晌才开口：“这汤比水还清。”
青长老没有接话，继续舀。
每碗只舀半勺。
分到最后一碗时，锅底只剩一层贴在骨头上的碎末。
阿苓走过来帮忙端碗。
她看了一眼锅底，嘴唇抿紧。
“青长老，晚上还有吗？”
青长老把锅盖合上，声音压低。
“晚上的根茎只够煮一小锅。”
她抬头看了看洞口方向。
“明天的我还在凑。”
阿苓端着碗往泄洪沟方向走。
十七号蹲在排水槽旁边挖砂窝，身边两个狐族青壮帮忙铲泥。
砂窝已经挖到膝盖深了。
阿苓把碗递给他。
十七号接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动了动。
“今天汤里连骨渣都没了。”
阿苓蹲在旁边。
“青长老说骨头都煮酥了，再煮就成粉。”
十七号把碗里的汤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把碗放在沟沿上，转头继续挖砂窝。
法碑前面，灰背端着碗蹲在炭坑旁边。
他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一眼石室方向。
旁边两个豺狼人青壮也在喝汤。
矮个子喝完碗里的水，舌头沿着碗边舔了一圈。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眼睛往石室洞口扫去。
长脸豺狼人也在看那个方向。
灰背耳朵转了转。
“看什么？”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
“没看什么，队长。”
灰背端着碗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
“石室里面有三盆土，土里埋了草籽，你们知道吧？”
矮个子点头。
长脸也点了一下。
灰背压着嗓子开口：“那些草籽是先知大人留着种的，种出来是粮。”
他用爪子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谁要是馋得管不住爪子，不用先知大人说话…”
矮个子咽了口唾沫。
“队长，我们就是看看。”
灰背哼了一声，转身走回炭坑旁。
石室里面，几个狐族孩子围在石台旁边。
最小的狐族女孩踮着脚，把脑袋凑到暖土盆上方，盯着土面看。
土面红褐，湿润，没有任何变化。
她回头看青长老。
“长老奶奶，草籽怎么还没动？”
青长老把她拉到一边。
“才一天，哪有那么快。”
小狐女歪着头。
“可是我肚子饿了。”
青长老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冻根茎递给她。
小狐女接过来啃了一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暖土盆。
傍晚的时候，陆焱从排水槽回来。
砂窝已经挖好了大半。
陆焱走到法碑前，看见黑爪的木棍横在地上。
“黑爪，今天有人靠近草籽盆吗？”
黑爪把木棍收回来，“孩子来了两拨，我拿棍子点了点地面，就退回去了。”
他用木棍碰了碰碑座。
“大人倒还没进洞，可矮个子和长脸喝完汤，一直往洞里看。”
陆焱看了他一眼。
“灰背说了没有？”
黑爪咧嘴：“灰背比我先说，把那两个小子吓得碗都差点扔了。”
阿苓从碑座旁边的木片堆里翻出一片新的。
“酋长，我想加一条记录。”
陆焱看着她。
阿苓用炭条在木片上划了一行字。
“育苗盆三人轮守，早中晚各一班，每班一人，守盆人不许碰土面，只看不动。”
她把木片翻过来给陆焱看。
“浇水只有青长老和我能做，别人不许往盆里加水，加土，加任何东西。”
阿苓把炭条放在膝盖上。
“上次偷草籽的事，法碑上已经有了规矩，那时候草籽在袋子里，扎死扣就行。”
她指了指石室方向。
“现在草籽埋在土里，盆就放在石室地上，谁路过都能碰，不守不行。”
陆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黑爪。
黑爪用木棍点了点地面。
“丫头说得对，我这条腿断了，没法天天守，法碑旁边我能看着，洞里面得另排人。”
陆焱点头。
“阿苓，排守盆的人你和青长老定，从明天开始执行。”
阿苓把木片上的字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插进木片堆最上面那一排。
陆焱转身走向石室。
青长老正在火堆旁给脚踝烫伤的豺狼人青年换药泥。
她把凉过的灰泥抹好，用兽皮条绑紧，然后擦了擦手。
陆焱走到她身边。
“青长老，粮食还剩多少？”
青长老看了一眼洞口，开口：“干肉只够再煮两顿稀的，冻根茎还有一小堆，要是一天三顿改两顿，倒能撑四五天。”
“酋长，如果还是三顿，最多三天半。”
陆焱看向火堆旁的三个盆。
暖土盆的土面湿润，没有冒芽。
溪砂盆的砂面干了一层，水已经全部渗进去了。
冻土盆里的边缘有一圈白色水痕，水停在表层。
他回过头来。
“明天开始，汤再薄一成。”
青长老的嘴动了一下。
“酋长，再薄，干活的人撑不住。”
“撑不住也比断粮好。”
他顿了顿。
“泄洪沟和沉泥坑的每人多加半块根茎，从搓绳那份里匀。”
青长老皱着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搓绳的老人本来就只分半碗，再匀就只剩汤水了。”
陆焱蹲下来，把火堆里的柴拨开一点。
“让老人跟孩子合并吃饭，大锅煮一次，省柴，也省水。”
青长老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几息，点了点头。
“酋长，暖土那盆真的两天就会有动静吗？”
陆焱看着火堆旁的暖土盆。
红褐色的土面安安静静。
“应该会。”
青长老嘴唇紧了紧，没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石室里安静下来。
火堆的光照在三个盆的表面。
暖土盆的泥面泛着湿光。
陆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石室深处那道裂缝时，他停住脚。
石牙正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打盹。
陆焱蹲下来，用手指在封圈表面摸了一圈。
泥面干硬，没有新裂痕。
他又把耳朵贴近裂缝，听了几息。
里面有细碎声响。
陆焱站起来，看了一眼石牙。
石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陆焱走出石室。
后半夜。
石室最深处，三个盆排在石台上。
火堆的余烬只剩一点红光。
守盆的人是一个狐族年轻女子。
她蹲在石台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快要睡过去了。
冻而土盆的边沿上，多了一排细小的印痕。
几个比指甲盖还小的三叉爪印，从冻土盆边沿延到石台边上，然后没进黑暗里。
石室深处的裂缝方向。
封圈外侧的泥面上，有一粒透明碎壳嵌在灰泥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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