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特别招人
有人绕远路走,宁可从食堂后面那条土路多走两百米,也不从黑板前面过。
也有胆子大的,站在表前面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直。
新兵们不敢问。
他们看着那些平时带自己训练、骂自己、也护着自己的老兵,忽然变得沉默,心里也跟着发闷。
有个新兵偷偷问班长:
“他们是不是不高兴?”
班长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脸盆架上,说:
“不是不高兴。是舍不得。”
气氛就是这么怪。
训练照常,出操照常,吃饭照常。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老兵们说话的声音低了,走路的速度慢了。
有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储物柜里的旧物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床上看。
有人拿着手机在楼道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
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大。
有人在晚上熄灯之后还没睡,坐在床沿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震莽那几天把一排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去问“你是不是难受”的人。
他就是看。
吃饭的时候看谁坐在角落里扒饭不说话,训练间隙看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发呆,晚上查铺的时候看谁的床铺上翻来覆去。
八月二十六号,他把一排的推荐名单报了上去。
四有优秀士兵,一年一评。
程序不复杂:
班排推荐,军人委员会评议,党支部研究,然后公示、上报。
名额有限,一个排通常也就一两个。
今年因为演习打出了成绩,旅里给五连多拨了两个名额,一排分到了三个。
三个名额,一排有十九个人。
按惯例,这种名额优先给表现突出的骨干,尤其是那些还要在部队长期干下去的人。
四有优秀士兵对套改、晋升、考学都有实打实的用处,给要走的人,等于把一张有用的票扔进了废纸篓。
陈震莽把三个名额里的两个,给了两个要退伍的上等兵。
一个叫周正,河南人,第二年兵,服役期满,本人明确要求退伍。
家里开了个小加工厂,父亲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催他回去接手。
另一个叫黄海涛,四川人,也是第二年兵,考上了一所二本大学,九月报到,时间卡得死死的。
两个人的军事素质都不差。
周正射击成绩全排第二,五公里越野能跑进十九分。
黄海涛是通信兵出身,电台操作熟练,演习的时候跟着陈震莽在蓝军纵深跑了整整两天。
一次都没掉队,肩膀被电台背带磨破了两块皮,结痂的时候衣服都粘在上面,他也没吭一声。
陈震莽把名单交给李大壮的时候,李大壮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陈排,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两个名额给出去,排里那几个还要留的骨干,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陈震莽说:
“我去跟他们说。”
当天晚上,他把一排的骨干叫到宿舍里。
屋子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坐床沿,有人蹲在地上。
陈震莽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很直接地说:
“周正和黄海涛要走了。”
“他们两个在演习里干得不错,我不想让他们空着手走。这两个名额给他们,你们有意见现在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班的一个老兵先开口:
“陈排,我没意见。周正那小子在演习里替我挡过一发激光,我记着。”
另一个老兵也说:
“黄海涛背电台跑了两天,肩膀都磨破了,没喊过一声。给他,我服。”
李大壮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报上去。”
评议会是在连部开的。
军人委员会的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边,指导员主持。
念到周正的名字时,有人问了一句:“他要走了,给他是不是浪费?”
陈震莽坐在角落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部队两年,没白待。”
“演习的时候,他跟着我在蓝军纵深走了四十多公里,一颗子弹没乱打,一个人没掉队。”
“他走,是家里的原因,不是他不行。”
“部队给他一个四有优秀士兵,是告诉他:你干得不错,回去也别忘了自己是个兵。”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表决的时候,全票通过。
散会之后,陈震莽在楼道里叫住了周正。
周正那时候正低着头往宿舍走,听到喊声,停下来,转过身。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名单的事,脸上有点不自然,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陈震莽走到他面前,站定,说:
“四有的事,定了。”
周正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
“陈排,我都要走了……”
“走了也是你挣的。”
陈震莽说:
“你在演习里怎么跑的,你自己清楚。”
“这个不是我给你的人情,是你自己拿命换的。”
“回去以后,挂在家里墙上,让你爸看看,你儿子在部队不是白待的。”
周正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手,敬了个礼。
陈震莽还了礼。
一期士官和二期士官,情况不一样。
他们不缺四有。
服役这些年,四有、优秀士兵、各种比武证书,多多少少都拿过。
真正稀缺的是立功——三等功以上,那才是硬通货。
可三等功的名额,一个连队一年也未必有一个。
今年五连虽然打出了大成绩,但旅里给的名额还是要按比例分,轮不到每个人都摊上。
陈震莽想了想,去找了霍刚。
那天下午,霍刚正在连部核对物资清单。
桌上摊着几张表格,他一手拿笔,一手按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
陈震莽敲门进来,站在桌前,敬了个礼:
“连长,我有个事想请示。”
霍刚抬起头:
“说。”
“一排这次要走的,有两个一期士官,一个二期士官。”
“他们不缺四有,但走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我心里过不去。我想给他们报个嘉奖。”
霍刚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嘉奖是连一级就能批的。你想报几个?”
“三个。”
“理由呢?”
陈震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几处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孙志强,一期士官,服役五年,演习期间担任一班副班长,带三个人端掉蓝军一个通讯中继站,切断通信线路一条。”
“刘建军,一期士官,服役五年,演习期间担任机枪手,掩护一排突围,压制蓝军火力点两个。”
“王大力,二期士官,服役八年,演习期间担任驾驶员,连续行车十一个小时,无事故,无掉队。”
霍刚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震莽:
“这些情况,你都核实过?”
“核实过。战报上有记录,班里的人也都能作证。”
霍刚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字:
“批了。明天报营里备案,公示三天。”
陈震莽接过那张纸,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霍刚在他背后说了一句:“陈震莽。”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缓和:
“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往前冲,评功的时候往后躲。”
“这回是替别人往前冲。行,这个我支持你。”
陈震莽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敬了个礼,出去了。
八月三十一号,退伍前一天。
那天上午,营区门口来了不少人。
一开始没人注意。
后来哨兵那边打电话到连部,说门口来了七八个穿西装的,拿着介绍信,说是来招人的。
霍刚在电话里说:
“让他们在门口等着,我派人过去。”
陈震莽正好在连部门口,霍刚就把这事交给了他:
“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别让人家在门口站着。”
陈震莽带着一班的一个老兵出了营门。
营门外那条柏油路上,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领带。
有几个人的西装明显是定做的,肩线很挺,站在那儿腰背笔直,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手里拎着公文包,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互相低声说话,见陈震莽走过来,都抬起头。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的线条很硬,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迎上来两步,伸出手:
“同志你好,我们是XX国际安全公司的,跟你们旅部有过联系,今天过来做个招聘宣讲。”
陈震莽跟他握了握手。
那人的手掌很厚,虎口处有一层硬茧,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陈震莽感觉到了,没有说什么。
李大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陈震莽旁边,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陈震莽低声问他:
“这些人什么来路?”
李大壮把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平常:
“陈排,他们这些人的话,都是外面的一些正规的保镖公司。”
“保镖公司?”
“嗯。毕竟我们是特种作战旅,虽然老兵退伍了,但是他们的军事素质还在。”
“有些公司要人,待遇那些也不会差。”
李大壮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看那几个穿西装的,站姿都是练过的。”
“他们自己很多也是退伍兵出身,知道什么样的兵能用。”
陈震莽看着那几个人,恍然大悟。
李大壮又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来。”
“有的公司来两三年了,跟旅里熟。”
“他们招人,一般先看档案,再看体能,最后面谈。”
“愿意去的,签合同,待遇一个月七八千起步,出国的就是上万多。”
“不愿意去的,也没人勉强。”
“那要是没人愿意去呢?”
“不会没人愿意去。”
李大壮说:
“有些兵退伍回去,地方上工作不好找。家里没门路的,干保安、跑运输、进工厂,一个月三四千。”
“这边给七八千,还包吃住,你说他愿不愿意?”
陈震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为首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同志,麻烦你跟连里说一声,我们下午在旅部会议室做宣讲,有意的老兵可以来听听,不耽误事。”
陈震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行,我去说。”
那天的宣讲安排在旅部的一间会议室里。
二十三个要退伍的兵,去了十九个。
剩下的四个,两个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工作,一个准备考学,一个说要回去陪父母种地。
会议室里,那家公司的负责人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公司规模,讲业务范围,讲岗位要求,讲薪资待遇。
他讲得不花哨,很实在,PPT上都是干巴巴的数字和表格。
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底下的老兵问得很直接:
“出任务有没有危险?”
“五险一金交不交?”
“干几年能升队长?”
负责人一个一个回答,答得也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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