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又到每年退伍季

他没有像刘浪说的那样去“做思想工作”——他的方式更像是倾听和确认。

他在一排众多兵里，属于那种平时话少但威望极高的排长。

他说出一句话，老兵们都愿意信，上等兵们也都服气。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退伍季到来之前，把一排每个人的去向和心事都实实在在摸了个底。

他回到宿舍时，已经是第四天晚上了。

刘浪和白宇飞都在他屋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三瓶矿泉水。

白宇飞一见面就问：

“摸完了？”

陈震莽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摸完了。”

“情况如何？”刘浪问。

陈震莽把排查的结果大致说了两个老兵的纠结，几个上等兵的去向，剩下的都是想留的。

刘浪听完，点了点头：

“小王和小蔡那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陈震莽沉默了一下：“我先往营里报一下，看有没有办法把他们的留队名额落实了。

小王那边，家里情况，看能不能申请当地的优抚支持。

如果实在留不了，他走之前我会给他弄好推荐信。

小蔡那边，他觉得留下来有意义，这本身就是最强的留队理由，我帮他争取名额就好。”

白宇飞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但点了点头。

刘浪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哥，你这不是做得挺好嘛。一摸一个准，比我强。”

“咱们连这次演习拿了大功，上面给了几个立功名额，你要是用这个帮他们争取套改资格，成功率应该很高。”

陈震莽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已经暗下来的营区，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两个老兵的问题。

他不会劝任何人留下，因为一个如果心已经不在部队的兵，留下来了也留不住状态。

但他会尽力让那些真正想留、又有能力留的人，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遗憾地离开。

这个晚上，他的台灯一直亮到很晚。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写材料，就是坐在床边，翻着几个兵的情况记录，一笔一画地做着标注。

与此同时，特种作战旅旅部办公楼三楼的灯光，也同样亮到了深夜。

张明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王参谋花了两天时间整理汇总的材料，关于五连这次在朱日和演习中的详细情况。

包括陈震莽的个人经历、演习中的全部行动轨迹、导演组的通报、红军指挥部的反馈以及蓝军方面的评价。

张明义已经把这些材料反复看了两三遍。他每看一遍，脸上的表情就深沉一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手下这个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少尉排长，在朱日和战场上能干出那么大的事情来。

材料里记录着陈震莽在演习中的行动线：

带着一排从蓝军搜索包围圈中突围，端掉三个通讯小站，误打掉一个假炮兵阵地。

然后深入蓝军纵深腹地，找到了蓝军旅的地下指挥部。

真正让张明义看得手心出汗的部分，是后续。

他带着十一个红军老兵，一路穿越蓝军控制区域。

没有物资补给，没有后援，甚至没有任何通信保障，硬是摸到了指挥部的位置。

然后，他安排其他老兵从地道突入，把蓝军指挥部的地下通信和电力系统搅成一锅粥，逼得满广志从地下跑出来。

满广志跑到车边，准备乘车撤离，被陈震莽拦住了去路。

材料上写着：

徒手按住了一辆正在加速的军用指挥车，并将该车辆翻覆，导致蓝军旅旅长满广志被俘。

张明义坐在椅子上，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徒手按住”和“翻覆”这两个词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作为特种作战旅的旅长，手下的兵从事的是全陆军最强调个人能力的作战类型，见过的猛人不计其数。

但他依然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双手，能按住一辆正在加速的军用吉普车，能把那辆车整个掀翻过来。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电话，内线拨给了王参谋：

“王参谋，你确认过这份材料上的所有内容吗？”

王参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旅长，我已经跟导演组那边核对过两遍了，确认无误。”

“另外，我还找到了当时在场的两个上等兵和当事的红军侦察连官兵，他们的口述和报告内容完全一致。”

“包括满广志本人的评价——他当面说这个兵是猛将，叫陈震莽。这些内容都在报告里。”

张明义没有回答。他放下电话，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了陈震莽个人履历的那一页。

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一直到任职经历栏，那里只写着一行简洁的记录：

“原边防某团天文点哨所，曾荣立一等功。”

张明义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等功。

边防哨所。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陈震莽调入特种作战旅的手续，是集团军司令部直接下发的。

一般来说，团级以下人员的调动，旅一级就有权决定。但陈震莽是集团军一号首长亲自拍板安排过来的。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调动不寻常，但没有多想，直到现在。

他缓缓放下材料，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陷入黑暗的营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重装合成旅旅长李振国那边还等着他的答复，等着把那顿饭吃上。但此刻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

不可能放人。

能徒手把指挥车掀翻、活捉满广志的兵，放在哪个部队都是压舱石。

更何况这个人是集团军首长亲自安排下来的，他张明义要是把自己手下的猛将送给了兄弟部队。

那不是卖人情，那是犯傻。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重装合成旅旅长李振国的声音：

“喂，老张？”

张明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声音却不紧不慢：

“李旅长，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考虑了一下。”

“陈震莽这兵确实不错，但我这边接下来还有好几个大项任务，人员安排很紧。”

“他暂时调不了。”

“这样，等我这边把任务忙完，到时候再说，行不行？”

李振国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哈哈笑了两声：

“行行行，老张你说了算。”

“不过我先说好，你那排长我是真喜欢，等哪天你们任务松了，可一定得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张明义笑着应付了过去，挂了电话。

他看着那份材料上“陈震莽”三个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八月的最后几天，营区里的日子像被人悄悄拨快了发条。

白天还热，太阳一落山，风里就带了凉意。

营区主干道两侧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一阵风吹过，哗啦啦地响，落下几片，被早操的队伍踩进土里，碾成碎末。

往年这个时候，谁也不会留意这些。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树叶子黄得早，早得让人心里发慌。

连部门口那块黑板上，多了一张表。

A3纸打印，四角用磁钉按得平平整整，表头上是黑体字：

五连二〇XX年度复退人员名单。

下面分了五列——姓名、班排、入伍时间、军衔、本人意向。

最后一列是手写的，指导员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这二十三个名字，是霍刚和指导员关在连部那间小屋里，用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一个谈出来的。

谈的时候不用会议室。

一张旧桌子，两把折叠椅，一壶热水，两个搪瓷缸。

老兵进来，坐下，先不说话。

霍刚也不急着问，先给人倒水，水倒七分满，推到人面前，然后才开口：

“你自己什么想法，先说。”

有人一开口就说想走，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孩子要上学，媳妇一个人撑着几亩地和一个小卖部，实在撑不住。

有人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有人反过来问霍刚：

“连长，你说我该走还是该留？”

霍刚不接这个话。

他说：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部队需要什么人，你能干什么。剩下的，你自己想。”

一个星期谈下来，名单定了。

二十三个人里，十一个要走，十二个留。

名单定下来那天晚上，霍刚在连部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表摊在桌上，用铅笔在几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又擦掉，又画上，来来回回好几遍，纸都被橡皮蹭得起了毛。

指导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

“别画了，画了也改不了。”

霍刚把铅笔搁下，说：“我知道改不了。”

那张表贴上黑板之后，头两天，几乎没有人敢正大光明地去看。

老兵们从连部门口过，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眼睛往黑板上瞟一下，瞟到了，又赶紧移开，像是怕被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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