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关于一排的具体情况

陈震莽微微一愣。

他坐在那里，看着刘浪，目光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困惑。

这种困惑持续了两三秒钟，然后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落了地似的，他的表情慢慢展开了。

先是一种恍然，接着是一种恍然之后的沉默。

九月。

退伍季。

他确实是忘了。

部队里的时间过得快，快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季节的更替。

他们七月份来到特种作战旅这边，之后的这段时间里。

又是适应性训练，又是特种作战等级考核，又是朱日和演习，一桩接一桩地压过来。

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是任务和训练，脑子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计算日历上的日期。

对他来说，军营里的时间从来不是用月份来分割的，而是用任务来划分的。

一场任务结束，下一场任务开始，时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自己没有说出来——他是军官。

少尉排长，军校毕业后提干的，他的晋升路径和老兵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套改的焦虑，没有留队还是退伍的纠结。

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和这些老兵不同，所以哪怕九月份的大潮已经涌到了跟前。

他在无意识中依然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

但那些老兵们不一样。

他们每个人的军旅生涯实质上都是以年为单位的，九月对他们来说就是那道分水岭。

陈震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久到刘浪脸上的神情从古怪变成了认真，以为他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确实没想起来。这几天光顾着看书和整理装备了。”

刘浪看着他。他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解的宽容：

“陈哥，你平时真的太专注了。”

“演习之前你满脑子是训练，演习之后你满脑子是总结，别说九月了，我看你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一定记得。”

陈震莽没有否认。

刘浪在他的旁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你们一排这次立了大功，演习那边的表现资料我看了，排里的老兵要留队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帮老家伙在朱日和打出了血性，上面都看在眼里，套改名额应该能卡着他们。”

“说白了，只要他们自己愿意留，建议留队基本上没什么悬念。”

陈震莽点了点头。

他明白刘浪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部队里，立功受奖对套改留队确实有直接帮助，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

有人愿意留，有人不愿意留，有人纠结得不行——那才是每年退伍季最让连队干部头疼的事。

刘浪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然后你们一排那几个上等兵，你也得注意一下。”

“我听说今年集团军那边的士官选改名额稍微收紧了一些。”

“有些人虽然表现不错，但不一定够得到线，或者自己对自己没把握，想回去算了。”

“你是他们的排长，你了解他们的情况比我多。”

“要是好苗子想退伍，或者很纠结要不要留下来的，你记得做点思想工作。”

刘浪这是以一个老战友的身份在叮嘱他。”

“他说得非常直白，没有任何遮掩或者客气，语气就像是提前一天帮他对了一遍训练计划一样自然。

陈震莽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等会儿我去逐个了解一下。”

“这不是不放心你，”

刘浪又说了一句，“是你平时光顾着看书了，我怕你忘了自己排长的本职工作。”

陈震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忘不了。”

刘浪也笑了：

“那就行。你赶紧去吧。一排那几个上等兵，这两天吃饭的时候你多留心两眼，看看谁坐在角落里发呆。”

“你再根据情况去谈心。”

陈震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刘浪。”

“嗯？”

“谢了。”

刘浪看着陈震莽那又宽又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自己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嘴里低低说了一句：

“行，总算开窍了。”

当天晚上，排里的班长就被陈震莽叫到了宿舍。

一排的班长有李大壮和二班长，三班长在家属来队，暂时不在连队。

两个人进屋以后，陈震莽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

“九月到了，老兵套改退伍的事，你们都清楚。”

李大壮点点头，他当然清楚。

他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每年的退伍季是什么样子，他心里门清。

二班长也点了点头：“陈排，你是想摸底？”

陈震莽嗯了一声：

“对。你们先跟我说说，排里哪些人想留，哪些人想走，哪些人还没定。我需要掌握每个人的实际情况。”

李大壮和一班长对视了一眼，然后李大壮开口了。

他是老班长，对排里每个兵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先从老兵说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有的老兵今年到期，因为演习立功，加上本身军事素质过硬，明确表示想留。

有的老兵年龄到了，身体或家庭原因，心里已经偏向退伍。

还有两个老兵最纠结，一方面舍不得军营，另一方面家里又在催，说外面已经安排了工作，就等着他回去。

陈震莽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他家里那边催得紧不紧？他自己什么态度？”

李大壮都如实回答。

二班长又补充了几个新转士官的情况，这些人大多明确想留，但级别不够、名额有限，能不能留上需要看上面怎么定。

陈震莽听完，没有急着做判断。

他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不好做思想工作的，是那两个老兵吧？”

李大壮点头：

“确实。留下来的意愿没那么坚定，家庭那边又有现实压力，如果做思想工作做急了，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陈震莽又想了想：“先找他们单独聊聊。以了解情况为主，不强求表态。另外，上等兵那边也摸排一下。”

这个任务交给了两个班长之后，陈震莽自己也开始了行动。

他先找到了排里那两个正在纠结的老兵。

一个姓王，湖南人，今年满第八年。

他在部队待了整整八年，参加过两次朱日和演习，三次实弹射击考核，体能一直保持在一流的水平。

他坐在床头整理自己的储物柜，里面堆着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证书和奖章，有比武的、有演习的、有日常训练的。

陈震莽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小王感觉到排长来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陈排，”他先开了口，“您是不是来劝我留队的？”

陈震莽摇了摇头：“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打算。”

小王安静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陈排，我喜欢这儿。”

“从第一天穿上军装起，我就没想过要离开部队。”

“但家里那边确实有情况。我爸去年查出了腰伤，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撑着家里的店，实在撑不住。”

“他们也没逼我，就是每次打电话的时候会提两句。”

“我心里知道他们自己熬得很辛苦，我不忍心再让他们继续熬下去了。”

陈震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自己想不想留？”

小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的：

“想。”

陈震莽没有立刻说那些劝人留下的话。

他坐在那里，佛像一样宽阔的身体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自己先别急着做决定。这两天我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再找你。”

小王看着他，动了动嘴唇：

“陈排，您不用忙活。我知道我这种情况，留了也未必有位置。”

陈震莽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等我的消息。”

另一个老兵姓蔡，河南人，服役第五年，一期士官，精干利索的侦察兵出身。

他的情况和小王不同，他没有家庭负担，纯粹是纠结。

他在电话里跟家里说了可能要退伍，家里已经帮他联系了一份物流公司的工作，月薪还行，不累也不苦。

可他挂完电话就开始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的军旅生涯就这样结束，不甘心那些日夜练出来的本事从此用到别处去。

他跟陈震莽说这些的时候，眉头锁得很紧：

“陈排，我就是觉得……要是退伍了，以后就再也摸不到枪了。”

陈震莽坐在他面前，听完这句话，没有评价，也没有劝解。

他只是问了一句：

“如果留下来，你会后悔吗？”

小蔡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会。但如果退伍，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

陈震莽看着他那双带着年轻而炙热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别跟家里说死，也等我消息。”

陈震莽把两个老兵的情况记在了心里。他又花了两天时间，逐个找排里的上等兵聊了一圈。

他没有说那些大道理，没有搬出“为部队做贡献”这种空泛的框架。

他就是很朴实地坐下来，一个一个地聊，问他们这几年在部队的感受、未来的打算、家里什么情况、有什么顾虑。

有人很直接地说想退伍：

“陈排，我想回去考公务员。”

“我在部队这几年把身体练好了，纪律性也有了，但文化课放下太久了，回去得抓紧补一补。要是再拖两年，我怕自己就考不动了。”

陈震莽点了点头：

“退役之后考公务员，年龄有优势，部队经历也加分。”

“你这个规划没问题，我不拦你。”

“但你要是回去之前这一年还想在部队里再练点东西，就多跟着班长的训练计划走。”

那人愣住了：“陈排，您不劝我留？”

陈震莽的目光沉稳：

“你想做的事情有道理，我不劝你留。把自己后面的路想清楚就行。”

那人眼圈微微一热，低了低头：

“谢谢陈排。我会想清楚的。”

有人则是犹豫不决：

“陈排，我其实挺喜欢部队的。就是不知道留了以后还有没有意思。”

“感觉这几年每天都差不多，训练、吃饭、睡觉、再训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长进了没有。”

陈震莽想了想：

“你觉得你自己跟刚来的时候比，有没有变化？”

那人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吧……体能好多了，也学会怎么打仗了。”

“那留在部队的意义，不等于每天都是重复。”

“你觉得你是进步了，还是会一直进步下去，你自己想好。”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决定留，训练方面有什么弱项，我帮不了的东西，李大壮班长可以帮你补。”

一个又一个的上等兵，陈震莽用了整整两天晚上的时间，把一排所有人都摸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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