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正面战场的逆转
这个念头落进脑海里的时候,陈震莽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下,又重了一下。
轻是因为连队没了,他身上那根一直绷着的、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走下去的弦,没有了受力点。
重是因为剩下的分量全部压到了他一个人的肩头,那些没做完的事,那些没说完的话。
那些没能一起回去的人,全都要由他一个人来担。
他想起昨天夜里还蹲在自己身边的李大壮,想起临走时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的何建军。
想起咧嘴笑着说“我也算一个”的马小跳。
想起孙虎叼着草根闷声闷气的样子。
这些人从昨天到今天,还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走动、呼吸、说话,现在却都已经亮起了阵亡的红灯。
坐在淘汰区域的某个帐篷下面,或者正被导调组的车拉回集结点。
他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泛红的手。
虎口处有两道深深的硌痕,那是他按住指挥车保险杠时留下的。
手指根部的关节因为长时间抓握金属,到现在还是微微酸胀。
就是这双手,在刚才那一小段足够写进演习报告的时间里。
按住了一整辆准备带着满广志逃跑的指挥车,把它掀了个底朝天,把满广志从里面掏了出来。
这个事实像一块滚烫的铁芯,落在他胸口的那个空洞里,发出吱吱的声响。
“行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给谁下命令。
他抬手拍掉衣领上的沙土,把喉麦从领口上解下来,理了理线。
他没有把通信终端丢掉——毕竟可能还有别的部队会使用这个频段,他得留着听消息。
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和膛线,确认没有泥沙堵塞,又推弹上膛,重新把枪背好。
做完这些事,他抬头看了看远处主战场的方向,那里正传来低沉而连续的炮声。
一团团烟尘在地平线上不断腾起又散开。红军的地面防线还在收缩,蓝军的坦克集群还在向前推进。
战场还在那里等他。
陈震莽迈开步子,朝着炮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跑,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只是用一种稳定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步伐走。
脚下的沙土被他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旷野上风沙扑面,他的身影孤独而庞大,像一台没有任何僚车的重装坦克,沉默地碾向前方。
正面战场比他想象中更近。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炮声已经从远处的闷响变成了近处连绵不断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味道。
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看到了战场。朱日和这片旷野已经面目全非。
地面被炮弹模拟爆点的白色痕迹犁得一道道纵横交错,像一块被无数刀片划过的大案板。
燃烧的模拟烟气柱在阵地上四处升腾,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色。
一辆被判定击毁的红军步战车歪在路旁,车体上贴满了代表“损毁”的白色标记。
几个红军乘员垂头丧气地坐在车旁的土坎上,手里的头盔搁在膝盖上,谁也不说话。
再往前走,是一群正沿着干河沟向后收缩的红军步兵。
他们的队形不太整齐,有人搀着伤员,有人拎着打空了的步枪,有人边走边回头看身后那道正在被蓝军坦克碾过的阵地。
没有人注意到陈震莽。
他站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
战线之所以后退,不是因为红军士兵不够勇敢。
他看到了好几个人蹲在掩体后面,枪口一直指向前方。
直到蓝军的坦克驶到面前才被导演组判定出局,脸上的表情在冒烟的那一刻几乎都是不甘。
是蓝军的装备优势和规则优势压得太狠了。
红军这边打掉一辆蓝军坦克要付出数倍的努力,蓝军却在正面平推。
这种仗打起来,红军士兵的士气还能撑着不退,已经算是相当倔强了。
他没有再等。
他走到那群正在收缩的步兵当中,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指挥班子的士官。
简短地说明了自己是特种作战旅的,刚从蓝军纵深返回,暂时加入他们的编制。
那士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副身板惊得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在炮声中回过神来,指着前方一处还亮着红军标识的阵地梗概说道:
“前面那个土包还守着,蓝军的步兵已经快摸到半坡了。”
“你要是能打,就上去帮他们一把。”
陈震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他猫腰沿着一条被炮火炸得翻松的交通壕向前快步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跨过了那些需要普通人小跑才能通过的距离。
战壕里的红军士兵看到一个庞然大物从身后超了上来。
有人本能地惊了一下,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哪个单位的”,但没有得到回答。
他径直走到了土坡顶端那片掩体后面,在一名趴着射击的红军机枪手旁边蹲下来,探出头,朝坡下看去。
蓝军步兵正沿着坡底的沟壑向上运动。
那些激光模拟射束从他们的枪口喷出,打在土坡边缘扑扑作响。
陈震莽没有急着开枪。
他蹲在那里,目光在下方的步兵队形里扫了一遍,挑出了几个火力点。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步枪,稳稳地瞄准。
第一发点射打了出去,穿过两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一个正弯腰向前跑的蓝军士兵胸口。
那人身上的感应器立刻响了起来,红灯闪了几下,黄色的烟雾“嗤”地喷出来。
他停住脚步,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缓缓地站直了身子,然后无奈地朝旁边退开。
又两发点射几乎同时打出去。第二个蓝军士兵在刚刚探出半个头盔的瞬间中招。
第三个是被陈震莽估算出移动路线后提前量打中的,激光束落到他身上的刹那。
他整个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跑出两步,才被感应器“叫停”。
坡上原本有些沉闷的红军防守阵地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劲头。
那机枪手在大喊,旁边有人也开始端枪还击。
蓝军的冲击势头被这一排突然出现的精确火力压了一压,下方缩回去几个暴露的身影。
有人伏在沟底不再冒头,有人用烟雾遮蔽试图重新组织。陈震莽没有给他们重新组织的机会。
他换好弹匣,将步枪架在一个稳定的射位上,不紧不慢地继续射击。
他的动作极其简练,每一枪都带着一种沉稳得近乎枯燥的节奏。
从观察目标到扣动扳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蓝军的步兵被他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火力压了大约几分钟后,终于调整了战术。
一辆双联装高射机枪步兵车从侧翼绕过来,隔着一片洼地朝土坡上疯狂扫射。
激光模拟射束像暴雨一样打在掩体边缘,几乎每一秒都有十几道明亮的射线从陈震莽头顶掠过。
身边的红军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机枪手也被迫缩回了掩体后面,嘴里骂了一句娘。
陈震莽没有低头。他蹲在一处被射束打得翻卷的土坎后面,目光透过缝隙观察那辆步战车的行进路线。
那车停在大概一百五十米外,车身一半隐在一段土墙后面,机枪手的位置在车顶,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陈震莽把步枪背到背上,弯腰从腰间取下一枚手雷。
他旁边那个红军机枪手看到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这么远,扔不着……”
话没说完,陈震莽已经站起来,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身体拧腰,整个动作在不到一秒钟内完成,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骤然回弹。
那枚手雷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利的弧线,越过那道土墙,落在步战车车顶和机枪手之间不到半米的位置。
紧接着“嗤”的一声,白色的烟雾和激光判定信号同时炸开。
那辆步战车上的感应装置被触发,车体上的指示灯亮起一圈红色,表示它已经被判定失去战斗力。
车顶上的机枪手也同时冒了烟,骂了一声什么,却只能停住射击。
那辆车在浓烟中缓缓后退,退出战斗序列。
坡上的红军阵地沉默了将近两秒。
然后那机枪手猛地转头看向陈震莽,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是从多远扔的?”
陈震莽没有回答他,已经重新趴回射位,继续朝坡下的蓝军步兵射击。
机枪手还想再问,但炮火又压过来了,他只好咽下话头,重新架起机枪朝坡下突突扫射。
战斗又持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蓝军的攻势在满广志被活捉的消息正式传遍战场之后悄然变了一个节奏。
起初只是那辆步战车退出后,后续跟上来的步兵数量明显变少了。
再后来,蓝军阵地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通讯声,紧接着原本还在向前推进的蓝军坦克集群开始放缓速度。
红军士兵们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演习导演组的声音已经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
宣布蓝军旅指挥体系因旅长被俘而基本瘫痪,红军部队被允许转入有限反攻。
阵地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骤然爆出一阵欢呼。
有人扔掉头盔大声喊叫,有人抱着旁边的战友狠狠拍打肩膀,有人瘫坐在地上咧着嘴笑出了眼泪。
那个机枪手更是转过头来,用手指着陈震莽,回头朝旁边的战友喊道:
“看见没,看见没!就是他!就是他把满广志抓的!”
他其实并不知道陈震莽是不是那个人,但他已经认定了。
除了特种作战旅的人,还有哪个有这个水平?
周围那些红军士兵的目光纷纷转过来,落在这个刚从战壕里站起来、身形庞大得不像话的少尉身上。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已经冲过来想拉他的手。
陈震莽没有躲,也没有笑。
他让那些手拍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上,感受着那些温度,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在这一小片嘈杂的欢呼声中消退了一些,却没有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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