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野兽一样的直觉

只有一排的情况还算稳定。

一排暂时藏身在蓝军教导队那片废弃的营区里。

满广志把主力搜索兵力集中到了通讯站和诱饵炮兵阵地周边区域。

这片早已人去楼空的教导队反而成了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陈震莽选择在这里休整，一方面是因为它足够偏僻隐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军事设施残留。

蓝军的侦察无人机即使飞过这片区域，看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信号。

陈震莽让老兵们分散躲进几栋楼的房间里，关掉所有通讯设备，不发任何无线电信号。

不升烟，不动火，就像一群彻底从战场上消失的幽灵。

白天的时候，他们躲在楼内阴影处休息，喝食堂后水管里接的凉水，吃中午送来的外卖剩下的半块手抓饼。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存在已经不能被任何蓝军的耳目发现。

一旦暴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整片蓝军纵深合拢过来的围剿力量，不会有任何生还的余地。

马小跳他们八个人，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陈震莽没有试图去联系他们。

按照约定，那八个骑着蓝军摩托车分头突围的老兵，在执行完吸引火力的任务后，会设法向坐标点靠拢。

但现在一天已经过去了，通信频道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信号从那八个方向传来。

这只能意味着两种情况：

要么他们已经全部阵亡，要么他们正在蓝军的追击中保持着无线电静默求生。

但任何一种情况，都说明他们大概率无法按时回到队伍里来了。

在演习规则下，没有消息，往往就等于坏消息。

老兵们心里都清楚，但他们谁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有人会多摆一盒空饭盒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没有人问那盒饭是给谁的。

陈震莽也没有提。他只是在傍晚时分走出楼门，站在门廊下，对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看了很久。

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吹动他作训服的衣摆。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虎目里沉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已经不只是指挥一排的老兵们了，而是这个连队最后的希望。

二排残了，三排残了，正面部队正在全线收缩，唯一还能动弹的，只剩下他身后这几间破楼里的十一个人。

马小跳他们用命换来的那个坐标，可能已经是五连唯一翻盘的底牌，也可能是他们所有人最后一搏的机会。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陈震莽把所有人召集到楼门前的空地上。

没有开灯，没有手电，只有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一层稀薄的白光。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坐标位置可能会变，所以今晚必须加快速度。”

没有人问任何问题。老兵们沉默地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将已经快空了的背囊尽量压缩到最紧。

将步枪的弹匣重新排列，确保在奔跑时不会发出撞击声。

有人用布条把靴底缠了一遍，防止踩在碎石上发出过大的声响。

有人将头灯取下来，塞进背囊最深处，因为在夜间的敌后行军里，任何一丝光源都是致命的。

陈震莽自己也将地图展开，借着月光最后核对了那个坐标的角度和距离，然后在脑海中勾画出一条尽可能隐蔽的路线。

他将地图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按了一下确认到位，然后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旷野。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

他们离开教导队的路线，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车辆通过的宽阔地带，贴着干河沟、土坎和低洼地的边缘向前摸索。

夜晚的朱日和比白天安静得多，但那种安静里藏着一层看不见的危险。

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偶尔有野鼠从草根处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让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队伍保持着单列纵队行进，每人间距约四五米，前一个人只以一个模糊的背影作为参照，后一个人凭脚步声判断节奏。

没有任何交流，连手势都尽量避免，所有指令都靠预先约定的节奏和动作来完成。

陈震莽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比白天更加沉稳，每一步都踩在被风干的地面上，尽量减少踩碎碎石或干枯树枝的概率。

他虽然体型庞大，但在夜间的行军中却像一头适应了黑暗的猛兽，每一次落步都精准而安静。

他用余光扫视着两侧的地形，同时耳朵捕捉着四周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信号。

在这片广袤而空旷的戈壁滩上，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一声咳嗽、一脚踩裂的枯枝、一段焊接金属的风中吱呀——都可能意味着蓝军的埋伏和陷阱。

按照陈震莽在地图上的推算，从教导队到那个坐标位置，在白天正常行军需要大约八个小时。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满广志的指挥部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位置上，如果他们在天亮之前不能抵达目标区域，那条情报可能就会失去意义。

他必须压缩时间。

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的路径，虽然那条路径要穿越几段更暴露的开阔地带。

但只要能保持足够快的速度，那些开阔地的风险理论上是可以被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的。

他开始提速。

原本单列纵队的间距被拉大了一些，步子更快，停顿更少。

遇到低矮的土坎时不再绕路，而是直接翻过去。

遇到干枯的河沟时不再寻找缓坡，而是直接从陡峭的沟壁上滑下去。

让靴底在沙土上拉出一道短促的痕迹，再稳住身形继续快走。

身后的老兵们被他带得也不得不加快脚步，有人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有人腿脚因为连续赶路开始发酸，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们知道，陈震莽这是在用自己的体力去填补时间缺口，将原计划八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六个小时之内。

月光时而从云缝中漏下，时而又被云层完全遮住。

在那些完全黑暗的片刻里，队伍几乎靠着触觉和听觉在移动。

陈震莽偶尔会停下，竖起耳朵听几秒钟，确认前方没有异常的声响，再继续前行。

他的判断几乎没有出过差错，至少在前半夜的行程中，队伍没有遭遇任何蓝军巡逻队或警戒哨。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队伍已经连续行进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陈震莽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风蚀岩石后方猛地举起了右手，握拳。

这个动作在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楚，但队伍已经与他形成了某种默契。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蹲下，迅速隐入周围的阴影中。

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压低呼吸，目光在黑暗中搜寻。

陈震莽没有回头。

他蹲在那里，身体如同一段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阴影，微微偏着头，目光锁定在前方大约七八十米外的一处地形褶皱上。

那片地面看起来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沙土、枯草、碎石、低矮的土包，但陈震莽的直觉告诉他，那片阴影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个不该有的人。

他侧过头，朝身后不远处蹲伏的李大壮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前方暗哨，拔掉它。

李大壮没有犹豫。

他带着两个身形最轻的老兵，如同三条无声的影子，贴着地面向陈震莽所指的方向绕了过去。

陈震莽趴在那块岩石后面，借着月光观察他们的动作，同时用目光锁定了前方另一个位置。

那是他判断的第二处暗哨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断定蓝军的哨位不会只有一个，通常是成对布置，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互为犄角。

如果只解决前面一个而惊动后面一个，整个行动就会功亏一篑。

李大壮那组人花了大约三分钟，才潜行到第一处暗哨附近。

那个哨兵趴在一块风化岩石后方的凹坑里，身上盖着伪装网，与地面完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陈震莽的直觉，队伍很可能直接从他的正前方走过而毫无察觉。

李大壮从侧后方靠近，左手猛地按住那人的肩膀，右手同时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老兵在同一瞬间将激光模拟装置贴在那人胸前的感应区上，触发淘汰信号。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那个暗哨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判定为阵亡出局了。

李大壮趴在地面上，朝陈震莽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第一处已经清除完毕。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继续搜寻，然后忽然又停住了。

那处他先前怀疑的位置，果然有一片极淡的不自然阴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与周围枯草不同的棱角。

他再次打出手势，李大壮那三人组又像幽灵一样绕了过去。

果然，第二处暗哨藏在地面凹坑中，差一点就能看到第一处暗哨的位置。

但此刻也因为视线死角而没有察觉到同伴已经出局。李大壮依旧用同样的干净手法将他解决掉。

两处暗哨被拔除后，陈震莽才站起身来，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老兵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约而同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但眼神中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同了。

此前在行军中，陈震莽已经接连三次指认了前方看似寻常的暗哨位置。

第一次的时候，老兵们还将信将疑，觉得他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

第二次的时候，有人已经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到第三次，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每一次他指认的位置，都真的藏着一个蓝军的哨兵。

那些哨兵伪装得极其到位，有的缩在干枯荆棘丛下，有的趴在被风蚀的土包阴影里。

有的身体埋在凹坑中只露出小半个头盔顶，裸眼几乎无法识别。

但陈震莽就像是能闻到他们的存在一样，每一次都在队伍踏入他们的观察范围之前提前停下，精准地指出方位。

到后来，老兵们甚至开始怀疑陈震莽不是用眼睛看的。

而是用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感知温度、气味、呼吸声，甚至心跳频率。

他的每一次停顿，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紧绷，而他指出的方向，从来没有出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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