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满广志的反应与应对

他很少说话。但他几乎掌握着这个房间里每一个数据的变化趋势。

当指挥室东北角某块屏幕上——那块专门显示诱饵炮兵阵地状态的监控面板。

忽然弹出一片连续跳动的红色警告信号时，坐在那块屏幕前的一名上尉参谋，正端着水杯喝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是蓝军旅作战参谋部的老资格参谋了，姓唐，个头不高，微胖，戴着圆框眼镜，平时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那阵红光跳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将那口茶咽下去，目光从面前的通信记录表上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块屏幕。

茶水在喉咙里猛然停了一下。

唐参谋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水杯，半举在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那个姿势至少两三秒钟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在镜片后面缓缓收紧。

屏幕上，诱饵炮兵阵地所在的坐标区域，此刻正被一片密集的红色光点覆盖。

这些红色光点代表该区域内所有佩戴激光模拟装置的蓝军人员，已全部被判定为阵亡状态。

六门假PLZ-05自行火炮的位置上也闪烁着橙色的“摧毁”标识，意味着这些假装备同样被判失效。

六门炮。十来个人。全部阵亡。全部摧毁。

唐参谋慢慢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了什么关键节点上。

他没有立刻喊人，也没有马上汇报，而是皱起眉头，把脸凑近屏幕，像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什么似的。

先是眯起眼睛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几秒，然后又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该阵地的实时状态记录。

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淘汰信号的触发时间，淘汰信号的武器类型，淘汰信号的覆盖范围分布。

唐参谋逐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关键的数据字段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把脸凑到屏幕前。

没有看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够过桌角的通信话机，按下了一串内部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导演组某位值班军官的声音。

“喂，导演组值班处。”

“我是蓝军旅作战参谋部唐文斌。”

唐参谋压低声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编号J-17诱饵炮兵阵地那边出了点问题，麻烦帮我核对一下淘汰记录。”

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

大约十几秒后，导演组值班军官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种略显异样的语调：

“核实完毕。你那边诱饵炮兵阵地共十一名蓝军人员全部阵亡，六门假PLZ-05自行火炮全部被判定摧毁。”

“淘汰武器类型……手雷。”

唐参谋握着话机的手微微收紧：

“手雷？确认是手雷？”

“确认。五枚手雷的爆炸覆盖范围叠加，覆盖了整个阵地。”

“那投手雷的人呢？有没有对方的损失记录？”

对面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导演组值班军官的声音再响起时，仿佛斟酌了一下用词：

“根据我们的记录，红军方面没有人员伤亡。零损伤。”

唐参谋握着话机的手微微收紧：

“零损伤？怎么可能？他们端掉了咱们一个炮兵阵地，自己零损伤？”

“数据如此。”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了不起的操作’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只能告诉你，从投掷物落点的抛物线推演来看，五枚手雷的投掷点都在阵地外围约两百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红军的人根本没有靠近你们的假阵地，是在两百米外直接把五枚手雷扔进了阵地里。”

“没有人被拉响的警报波及，也没有任何人被你们的炮击覆盖。”

“整个过程干净得就像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唐参谋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将话机放回座机上，坐在椅子上，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始消化导演组刚才那句简单陈述中蕴含的荒谬信息。

两百米外，没有使用任何发射装置，徒手把手雷扔进了一个炮兵阵地。

五枚手雷，覆盖了整个区域，把自己的十来个人全部淘汰，然后毫发无损地撤离。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去查什么战术手册，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的合理答案在战术手册里根本不存在。

“怎么了？”

他正沉浸在那种诡异的迷茫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唐参谋后背微微一紧，整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

他知道那个声音属于谁——不需要回头，就能从那种沉稳得仿佛永远不会慌乱的低频中辨认出满广志。

他转过椅子，面朝满广志的方向，看到旅长正坐在主位上微微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他。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锐利，像两枚探针一样落在他脸上，虽然满广志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表情。

但唐参谋知道，没有任何异常能真正逃过那双眼睛。

“旅长，是这样的……”

唐参谋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简洁清晰的语言汇报：

“我们设在西侧的诱饵炮兵阵地，编号J-17，刚刚被红军端掉了。”

“十一名人员全部阵亡，六门假PLZ-05全部被判定摧毁。”

满广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唐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整个过程中红军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导演组那边的记录显示，攻击武器是五枚手雷，投掷点都在阵地外围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没有发射装置，没有车辆，没有任何接近迹象。”

“就是……徒手扔进去的。”

“而且扔完之后，红军的人在导演组记录里就消失了，我们的覆盖炮击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困惑：

“旅长，这不合常理。就算是最顶尖的特种兵，手雷有效投掷距离也就是六七十米到头了。”

“两百米开外把五枚手雷精准扔进阵地里，这已经超出人的能力范围了。”

“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违规携带了什么装备？”

“比如单兵迫击炮？但那玩意演习规则里明确禁止携带的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虑：

“导演组那边说，他们完成了一个很了不起的操作，直接把我们的陷阱打穿了。”

“但我现在完全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满广志没有立刻作出回应。

指挥室里，其他几个参谋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气氛。

有人停下手中的键鼠操作，侧过头来看向唐参谋和满广志的方向。

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交流了几句，却又迅速收敛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一片短暂的静默笼罩在指挥桌周围，只有大屏上那些数据依然在无声地跳动。

满广志的右手搁在触摸板上，指尖没有滑动，静止了几秒钟。

他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电子地图的某个坐标区域，那正是诱饵炮兵阵地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在触摸板上画了一条直线，将那片区域与火车站的方向连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唐参谋，开口说出的话语调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笃定：

“应该就是那天火车站剩下来的那支特种连队搞的事情。”

唐参谋微微一怔：

“火车站剩下的连队？您是说……那支提前带上了防护服的红军连队？”

“嗯。”

满广志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火车站，两个连队一起到的，他们的一个连已经报废了。”

“只有那支连队，不知道为什么提前看穿了那张表格里的防护服条目，在核弹警报响之前就全员装好了防护服。”

“我当时就觉得这支连队有点意思，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常规部队。”

“现在他们的队伍出现在我们腹地，端了我三个通讯小站，又打穿了假炮兵阵地，这就能对上了。”

唐参谋沉默了片刻，他确实记得火车站那天的情报。侦察连发回来的报告里提到过那支特异的连队。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觉得可能是某个恰好经验丰富的连长偶然注意到了规则条目。

但现在看来，那个判断远远低估了对方。

“旅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唐参谋问：

“这支连队已经在我们腹地活动了大半天了。”

“三个通讯小站被端掉，假炮兵阵地又被看穿打垮。”

“他们对我们内部结构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红军连队该有的水平。”

“如果不尽快处理掉他们，后面恐怕还会生事端。”

“嗯。”

满广志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但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

“派一个摩托化步兵连出去，寻找他们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从蓝军驻地延伸向那片遭遇渗透的区域：

“不要漫无目的地搜索。他们端掉三个通讯小站和假炮兵阵地之后，行进路线是有规律的。”

“从通讯小站的分布和假炮兵阵地的位置来看，他们是在向蓝军纵深方向推进。”

“方向大致是沿着西侧的干河沟和土岭交错地带向北。”

“让摩托化步兵连沿这片区域展开搜索，配合无人机和侦察分队，扩大搜索半径，一旦发现他们的位置——”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沉稳得如同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直接呼叫炮击，不用请示。”

唐参谋记下了命令，又追问了一句：

“旅长，要不要再调一个反渗透小组支援？”

满广志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帮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坐直了身体，指尖在触摸板上将地图缩放回全局视角。

蓝红双方在那片巨大的训练场上的势力分布重新铺满桌面，光点交错，犬牙相制。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片红军部队所处的位置，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猎人看见猎物露出了更具挑战性姿态时才会浮现的、饶有兴致的意味。

“通知摩托化步兵连，即刻出发。”

“用最快的速度合拢搜索圈，不要给他们留下太多活动空间。

他们再能跳，终究是孤军深入，没有补给，没有增援，在我们的地盘上跑不了多久。”

满广志的指尖在那片被标注为渗透区域的区块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各方向警戒单位提高警惕，通讯小站被端掉后要第一时间汇报，不得延误。”

“同时调整假目标的布设方案，不需要再重复使用同一套战术了。”

“是。”

唐参谋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向通信站，开始传达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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