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准备发力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转过头，目光朝二班和三班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等待什么。

何建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

二班被派去高点侦察整片炮阵地周围的动静，三班被派去绕侧翼检查车辙和弹药箱的分布。

如果周围真的有伏兵，二班应该已经发现了；如果那些弹药箱只是摆样子，三班也应该已经带回了确认。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回来，把最后几块拼图放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七八分钟后，三班的几个人先从侧翼方向摸了回来。

三班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东北兵，蹲到陈震莽面前，用极低的声音汇报：

“陈排，我绕着那片阵地的侧翼和后方都看了一遍。”

“那些弹药箱我特意靠近检查过，里面装的全是空的。”

“有几只箱子连盖子都翘着，里面就垫了一层泡沫板，连个弹丸的影子都没有。”

“地上的工具倒是摆得不少，但都是新的，连个磨损印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临时摆上去的货。”

“车辙印看着多，但同一段路反复碾了好几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表面功夫，就为了让人以为这里停了很久。”

陈震莽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约莫两分钟，二班的人也回来了。

二班长从高点的方向绕回，伏到陈震莽身边，语气平实而干脆：

“陈排，我把那方圆五百米的制高点都看遍了。”

“整个炮阵地周围，除了那十来个人和六辆炮车，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员活动迹象。”

“没有伏兵，没有暗哨，没有隐蔽车辆，也没有提前布置好的警戒火力点。”

“就连炮阵地后方那几条干沟我都顺着看了，里面干干净净，连个背包都没有。”

这下，陈震莽脸上的表情彻底定了下来。

伏兵的可能性被排除，假阵地的成分被证实，剩下的只有唯一一种解释：

这片阵地是诱饵，它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吞噬那些攻击它的人。

蓝军故意把这里布置成一个空虚、松散、看似唾手可得的炮兵阵地，等着红军摸上来。

一旦红军发起攻击、暴露位置，那么下一秒，真正的蓝军炮火就会像一面铁幕一样落在敢来进攻的人头上。

而他陈震莽所带领的一排，刚刚干掉了蓝军三个通讯小站。

那些通讯站是蓝军的神经末梢，突然沉默了好几座，蓝军不可能没有察觉。

甚至有可能，从他们端掉第一个通讯站起，蓝军就已经通过信号中断判断出有一支红军小分队渗透进来了。

这片炮兵阵地，就是专门给他们这些“已经暴露的渗透者”准备好的坟场。

换句话说，他们端掉的那些通讯小站，已经让蓝军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蓝军知道有人在腹地活动，知道有人在猎杀他们的通讯节点，知道这支小分队有相当强的渗透能力。

所以他们设下这个饵，等着这支小分队来端炮兵阵地，然后把炮口转向这个区域，一次性解决问题。

陈震莽的双眼微微眯起，那双虎目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冷锐的光。

他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头，目光扫向身后的队伍，声音果断而干脆：

“何班长！二班长！传令下去：全体人员立刻后撤，远离这片炮兵阵地，保持最少五百米的距离。”

“动作快，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何建军和三班长、二班长对视了一眼，没有追问，立即转身去传达命令。

老兵们虽然不清楚陈震莽为什么突然让所有人后撤，但没有人犹豫。

命令如同无声的潮水般传遍整支队伍，那些伏在枯草和土坎后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移动，如同幽灵一般向后撤去。

但何建军没有立刻走。

他注意到陈震莽没有随队伍后撤的动作。

那个庞大的身影依然半跪在原地，一只手按着步枪，另一只手朝自己伸了过来。

“何班长。”

陈震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的手雷呢？演习手雷，带了几枚？”

何建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五连每个人在出发前都配发了四枚演习手雷，挂装具侧袋里，用布套包着。

他低头扯开布套，露出里面圆筒状的教练弹。

那些手雷的结构与制式手雷几乎一样，只是内部装的是激光模拟装置。

引爆后能产生覆盖一定范围的激光信号，范围内的目标会被判定杀伤。

“三枚。”何建军答道，“另外一枚放在背囊里备用。”

“给我。”

陈震莽的声音很平，却像是没有温度的铁。

“你身上的三枚，加背囊里那一枚，都给我。”

何建军没有迟疑。

他快速将腰间三枚手雷取出来，又转身取下一只背囊，从侧袋里翻出第四枚，整整齐齐码放到陈震莽摊开的大手里。

陈震莽接过那四枚手雷，又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谁还有余量？”

马小跳已经退到了二十米外，听到这句话，停住脚步。

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快步走回来，把两枚手雷塞到陈震莽手里。

孙虎也在几步外顿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

“我这儿余出一枚。”

说着翻出一枚递了过去。前后不到半分钟，陈震莽手中已经攥了七枚演习手雷。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其中两枚别回自己腰间，剩下的五枚整整齐齐地码在手边的一丛枯草下面，像五颗沉甸甸的钢卵。

何建军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明白了陈震莽要做什么。

他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压不住那股急迫：

“陈排，你要一个人过去？”

陈震莽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检查那五枚手雷的保险拉环，一根一根地摸过，确认全部完好。

他的手极稳，指尖从拉环内侧划过，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每年无数次训练中做过的那样，熟悉得如同呼吸。

何建军急声道：

“陈排，这些手雷拉弦以后扔出去，顶了天也就是五六十米的距离。”

“你人就算是铁打的，扔完了以后那些炮弹飞过来，你怎么跑？这方圆五百米都是落弹区，你再快也快不过炮弹！”

陈震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虎目中带着一种何建军从未见过的、浑然不动的沉稳，像是深潭底部的石头。

“你不要管我怎么跑。你带着队伍撤到五百米以外，按我刚才说的做。”

“听到手雷响，不要回头，继续往后撤，再撤三百米，找掩体隐蔽起来。”

何建军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走过来的李大壮拉住了胳膊。

李大壮脸色铁青，但声音也压得很稳，只说了三个字：

“走吧。”

说着，他用力拽了拽何建军，朝队伍后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何建军咬咬牙，看了陈震莽最后一眼。

他看到那个庞大的身影已经半转过身，面朝那片假炮兵阵地的方向，像一尊蹲踞在旷野上的铁兽。

五枚演习手雷就码在他脚边的枯草丛中，沉甸甸的，如同五枚静静卧着的棋子。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也没有一丝即将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之事时该有的紧张。

那副模样，就像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战术演练。

何建军不再说话了。

他转身，猫着腰，跟着李大壮的方向快速退出了那片区域，消失在枯草与土坎的遮蔽线之后。

风声在旷野上缓缓流淌，太阳已经升到了偏东的天空高处，朱日和特有的干冷空气中带着硝烟和沙土的气味。

远处主战场的炮声依然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不会休止的鼓点。

五连一排的老兵们在无声地后撤着。他们的动作依然轻巧，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比刚才绷得更直了一些。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问“陈排为什么没跟上来”，也没有人回头去看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炮兵阵地。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身后旷野上每一丝可能传来的声响。

等待着那一声沉闷的、手雷引爆的响动，等待着他们排长那庞大而沉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何建军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是最后一个转身的，也是最后一个迈出步子的。

他一直撤到五百米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才停下来，蹲在草丛中。

回头望向那片已经缩成一个模糊轮廓的假炮兵阵地，望向那个已经融入大地色调的身影。

陈震莽站在假炮兵阵地正前方大约两百米开外的位置，双脚踩在一片干硬龟裂的沙土地上。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去，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已经把背囊、步枪、头盔全部卸了下来，整整齐齐码在身后一块干草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军绿色作训服。

那件作训服的面料紧贴着他身上的肌肉轮廓，胸口和肩膀的布料被撑得几乎到极限。

当陈震莽开始活动胳膊的时候，那身肌肉便在作训服下面翻涌起来。

他将双臂抬过头顶，缓慢而用力地伸展开来，肩胛骨的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却清晰的“咔咔”声。

两只粗壮的大手在空中攥拳、张开、又攥拳，指节间噼啪作响。

从那僵硬的程度上看，这具庞大的身躯在长时间的潜行和匍匐中已经积攒了相当多的张力，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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