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进入蓝军的区域

“好。回去吧。”

霍刚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

“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明天一天恐怕都未必有机会合眼。”

三人朝霍刚点了一下头，依次掀开帐篷帘子，弯腰走入了外面的浓稠黑暗中。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绒布，覆盖在朱日和旷野上，将所有的路径都吞没成同样深浅的黑色。

陈震莽走在最前面，他庞大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塔影，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扎实。

刘浪和白宇飞一左一右地跟在两侧，三人并肩走了大约三四十步。

远离了连部帐篷的范围，陈震莽才微微放慢速度，让三人形成并肩的队形。

风声在旷野上低低地徘徊，像是在耳边沙哑地诉说着什么。

“压力一下子感觉上来了啊。”

刘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松散感。

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煨过了，褪去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浮光：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抗压的。”

他说着，偏过头朝陈震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白牙：

“陈哥、老白，你们两个加油，我二排肯定不会弱于你们的。”

“明天的活儿，咱们各凭本事，到时候看谁先把满广志那王八蛋的总指挥部找出来，谁先摸着那条大鱼。”

白宇飞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用来形容“温厚”的感觉。

他没有接刘浪那个约战的茬，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各凭本事是真的。但满广志不是鱼，他是一条成了精的蛇，咱们要摸的是蛇窝。”

“蛇窝边上，谁先暴露谁先挨咬。”

刘浪啧了一声：

“你就不能让气氛稍微轻松一点吗？”

“不能。”

白宇飞说：

“明天太阳一出来，这整个朱日和就变成他的主场了。”

“至少在找到那条蛇之前，咱们得随时保持着清醒。”

刘浪没有再反驳，他在黑暗中沉默着，脚步没有停，但那声轻哼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陈震莽走在两人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刘浪那句“压力一下子感觉上来了”，也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的分量。

他当然感觉到了那层隐形的重量。

四连已经没了，红军炮兵断了一半，他们五连现在几乎成了这片演习场上红军手里为数不多的、还能动的尖刀之一。

他肩膀上扛着的不光是一个排的二三十个兵，还有连长那句“咱们是孤军”的提醒。

还有政委那句“把五连带上去”的期望，还有那枚挂在他胸前口袋里的、被体温捂热了的双星奖章。

他走了一段路，在分岔口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通往三个排驻地方向的小径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他转过身，看着刘浪和白宇飞。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却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稳当感：

“回去之后，一切按连长说的办。四点整，准时出发。”

“行。”刘浪应了一声。

“放心。”白宇飞也简短地回了一句。

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黑暗中，三道人影分成了三个方向各自散去，脚步声在枯草上渐行渐远，最终完全被夜色吞没。

陈震莽回到一排帐篷的时候，马小跳正蹲在帐篷入口处的阴影里。

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正低着头在一块磨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刀刃。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认出那道庞大的轮廓，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排，连长那边怎么说？”

“明早四点出发。”

陈震莽的声音简短干脆，“演习六点开始，咱们提前两个小时动身。”

马小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收好匕首，站起身来，转头朝帐篷里面低声说了一句：

“都醒着呢？陈排回来了，说是四点出发。抓紧检查装备。”

帐篷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老兵们在黑暗中各自确认自己背囊的声音。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这么早出发，也没有人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经过白天那一轮核弹事件，五连的老兵们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

习惯了接到命令就开始行动，习惯了用最短的时间做好一切准备。

陈震莽弯腰走进帐篷，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伸手抚过自己的背囊，那些已经反复检查过的装备不用看也知道在什么位置，但他还是依着习惯逐一按过。

步枪靠在触手可及的右侧，背囊里防弹衣、通信电台、干粮饮水码放的顺序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最外侧那一格放着那套浅绿色的防护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卷成一卷塞在侧袋里，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护身符。

他没有躺下。他背靠着一根帐篷立柱，微闭上眼睛，在那若有若无的黑暗中，维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夜里三点四十分。

陈震莽睁开眼睛，帐篷里依然漆黑一片。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调整到了一个可以随时进行高强度运动的分寸。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其实也不需要惊动，一排的老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黑暗中，穿戴的声响被压到了最低。

没有人拧亮手电，所有人都靠着触觉完成操作：

拉上作训服拉链，系紧鞋带，扣好头盔带，背囊上肩，枪械到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正在被冲洗的底片，每一个动作都在黑暗中无声地浮现，又一帧帧地连接在一起。

四点整。五连的营地里已经没有任何说话声。

帐篷依然静悄悄地立在原地，伪装网依然覆盖在上面，看起来仿佛这支部队还在安睡。

但帐篷里的人已经全部消失了。

一排、二排、三排，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老兵，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沿着各自预定方向，如同一把张开的手指，缓缓伸向了蓝军旅所在的方向。

陈震莽走在最前面。

他走的是一排选定路线——那条干涸的河沟在白天看像一条皱巴巴的疤痕横亘在旷野上。

但此刻在黑暗中，它就是一条天然的掩体壕沟，两侧的岸沿比沟底高出将近一人来高，足够遮蔽一支部队在沟内移动时形成的轮廓。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都极其小心，尽量踩在干草和沙土混合的地面上，避免踩到那些容易发出脆响的石块。

马小跳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手扶着背囊侧面的带子，另一只手搭在步枪上。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整个人在黑暗中透着一种与白天判若两人的沉稳。

孙虎走在马小跳身侧，两人保持着相同的步频，脚步起落之间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

队伍沿着干河沟向前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天色依然没有任何要亮的迹象。

陈震莽在沟道转弯处停下来，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影们无声地停下，各自蹲伏在沟沿的阴影中。

他蹲下身子，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台微光夜视仪，举到眼前，缓慢地扫过前方的地形。

干河沟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四五百米的暴露距离，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让一队人悄无声息地穿过。

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开阔地对面那道低矮的山脊线上没有异常的光点和活动痕迹后。

才收起夜视仪，转头对身后的老兵们低声说了一句：

“前面那段空地必须快速通过，拉开间距，一个人接一个人地跑，不要留下任何停顿。”

没有人说话。

黑暗中，数十道身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般，依次从沟沿翻出，迈开步伐快速穿过那片开阔地。

脚步声在空旷的旷野上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个人的脚掌都尽量平稳地落地，利用前掌缓冲冲量，让踩踏泥土的声音降到最低。

天边泛起第一丝微光的时候，陈震莽已经带着一排穿行到了蓝军旅外围纵深大约十二公里的位置。

他伏在一道土坎后方，透过草丛的缝隙望向远方。

视野中可以看到那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轮廓，那是蓝军旅的驻地外围设施，在晨光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地平线上。

他身后的草叶上凝结着露水，打湿了他作训服的肩头和袖口。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湿意，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些模糊的轮廓，脑海中翻来滚去地碾过那些反复看了多少遍的资料。

满广志的指挥部从来不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他的炮兵阵地坐标一直在变化，他的通讯节点总是在红军以为已经拔除了的时候重新亮起信号。

而现在，红军炮兵已经废了一半，他们五连手上能用的牌越来越少，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脚力和枪法。

陈震莽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晨光中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随即消散在风中。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进蓝军区域了，各自打起精神。”

身后的老兵们无声地点头，数道目光在微光中交换了一瞬，又各自散开，沿着土坎的遮蔽线缓缓向前推进。

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警告，也像是一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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